第100章谎言
离开诊室时,暮色已经渐渐盖过了黄昏。
狭长的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冷色灯光从头顶落下,将程思意身边的墙面照成阴郁的惨白。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推开那扇玻璃门。
伦敦的傍晚被柔紫的云霞铺满,摩天轮揽住最后一小瓣未沉的夕阳,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映出糖果纸一样的色彩。
程思意很少有机会这样俯瞰脚下的城市。
学校坐落在市郊的山腰上,他只能自下而上地去仰望,看高悬的太阳消失在屋檐后,看月亮爬上通往塔尔顿的斜坡,又或者看乌云连成崭新的,触不可及的天穹。
此刻的伦敦和程思意的任何印象都没有关联,他看见这座城市到处都在修建,吊塔与建筑顶端间错地亮着红光,像白日里蛰伏的怪物,终于在夜晚降临时睁开饥饿的眼睛。
程思意有些不舒服,稍看了几眼就转身望向显示屏上电梯的楼层。
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窸窸窣窣的人声,仿佛实际上他正身处窗外繁华的街道中央,而那些闪烁的红点不过是用以截停车流的指示灯。
程思意避不开这些声音,从钟情的眼泪掉在他耳廓的那刻起,它们便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敢承认是自己先给予了希望,诱使钟情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只能自欺欺人地去想,是钟情不够聪明,在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仍旧将心押在了错误的选项上。
程思意最后在离学校不远的镇子下了车。
倾斜的山坡与建筑挡住了落日的余晖,仅剩屋顶上的天空从靛蓝渐变为墨色的黑。
他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相隔太远,从这里开始就已经不可能看见市区璀璨的霓虹。
回到斯特兰德,程思意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他先去了趟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向对方询问了是否有更换寝室的可能。
然而新生才到不久,宿舍的改建也尚未完成,甚至塔尔顿都已经饱和,学校再腾不出多余的空间来满足他的请求。
程思意当然也可以通过和其他人交换寝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距离毕业不过剩下半年的时间,任谁都很难在这样尴尬的时间点答应换一个不算熟悉的室友。
办公室与休息室间隔着一条走廊,推开那扇门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自己矛盾的思绪寻找合适的借口。
他其实在布莱尔先生拒绝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自己产生的感情并非失落,而是霎时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理智告诉程思意,早该与钟情保持距离。
可是悸动的,不受控制的,酸涩而懵懂的心却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能够继续留在钟情身边。
耳边的嘈杂依然没有消失,程思意有些搞不清那是耳鸣还是休息室里常年的喧闹。
他迷茫地按住了左胸口,抵着从胸腔弥漫出的轻微痛感,迟钝地尝试去对其进行解读。
明明不会离开,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程思意连自己都读不懂。
“你去找布莱尔先生了吗?”
推开门的下一秒,钟情蓦地出现在了眼前。
程思意来不及逃避,猝不及防顿立在对方笼出的阴影里,良久才擡眼,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地回道:“嗯。”
“你要换寝室?”
“……没有。”
程思意不算说谎,只要把钟情的话看作是对结果的问询,那么他的回答就是再真实不过的答案。
“因为换不了你才说没有的,是吗?”
钟情一向不能算作笨小孩,甚至现在看起来,他的质问都不像咄咄逼人,而更应当被解释为一个上位者天生便对他人的行动享有知情权。
他的语调平缓,只是嗓音压得稍显低沉,弥散出极具压迫感的冷郁,让程思意仅剩沉默得以选择。
程思意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走了,无声地与钟情对峙了一阵,继而侧过身,绕开了钟情的阻隔。
他的心跳快到甚至压过了连日的幻听,细碎的人声变成擂鼓般‘咚咚’的闷响,敲得喉咙都开始发紧,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恐惧。
程思意埋头往楼梯的方向走,他能感觉到钟情就跟在身后,但他不可以在这里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场用以调剂生活的好戏。
“嘭。”
回到寝室的同一秒,程思意反手把钟情按在了门上。
“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的下巴扬起来,因为程思意的动作将视线垂落,一错不错地与对方交汇。
程思意揪着钟情衣领的手正极细微地颤抖,带动呼吸,也影响了说话的语气。
“是你自己误解!自己不知足!自己太贪心!”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得寸进尺呢?!”
“你要我怎么做?”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那我呢?我也一样啊!”
程思意的耳鸣在加剧,说这些话时,心跳不甘示弱地试图将其压过去。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耳边就只有杂乱且重复的回声。
钟情在程思意的眼里流露出被剥离的沉重,布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少年气都变成了绵密的苦涩。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寸不移地盯着程思意,分外倔强地不愿承认程思意所说的话。
“我只是想和之前一样,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钟情的冷郁和程思意不一样,更多由残忍和漠然构成,哪怕此刻正祈求对方的施舍,听起来也像是一种恫吓。
他扣住程思意的手腕,强硬地从自己的领口拽了下来,在此之后却并没有松开,而是始终不知收敛地紧紧攥着。
“就算只拿我当个消遣,至少也该给我点甜头吧?”
“我是你在路边碰到的一条狗吗?心情好就摸两下,摸够了就把我踢开?”
钟情诘问对方,胸口随着逐渐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他几乎没有在他人面前感到过委屈,可是程思意实在是太坏了,坏到钟情只需要看一眼对方冷淡的表情,就克制不住地觉得,从心脏到眼眶都仿佛湿淋淋。
“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不想讲话了。”
程思意真的很难分清两人的对话。
自鼓膜内侧产生的噪音越来越响,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蜂鸣,又在钟情说话的时间里变成了如同尖叫般刺耳的声音。
程思意只想把耳朵捂上,想躲进被窝里,什么都不要再出现了。
他干脆任由钟情拽着,兀自开始往床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含糊地低喃:“好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起来就都会好的。”
钟情阻止他,不依不饶地跟上去,迫使程思意在床边停下,重新与之对视。
程思意看见钟情的表情又变得和前夜相似,棕黑的眼仁隔着水雾,像是浸在玻璃器皿里的黑色珍珠。
程思意害怕钟情又会哭。
钟情的眼泪于程思意而言就如同驱邪的圣水,只消沾上一滴,丰茂的哀抑便化身对罪的惩罚,携着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试图纠正一切般在他的躯壳里疯狂滋长。
他于是胆怯也卑劣地去抚钟情的眉眼,一双手捧住钟情的脸颊,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侧脸朝对方贴了过去。
程思意的睫毛碰到钟情的耳廓,呼吸则扑簌簌沾上对方的皮肤。
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到钟情想要做些什么了,只能茫然地靠在钟情的肩上。
程思意掩不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幻听,含糊用一种没能盖过耳畔嗡鸣的声音问道:“这样你会满意吗?”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的偏爱了。”
程思意长久地与钟情拥抱,思绪在这个过程里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如果像钟情所期望的那样,他是能够被邀请作为舞伴的女孩,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就有资格去亲吻对方?
“钟情,钟情……”
程思意学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去呼唤钟情的名字。
他不知道钟情有没有回应,稍停留几秒便继续下去。
秋夜的晚风将他的嗓音吹得清泠泠。
钟情听见程思意闷在自己的肩上问:“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已经说了很多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