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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烟花
  这年的圣诞义拍有些冷清。
  舍长提前请假去参加妹妹的订婚宴,林嘉时则因外祖母的健康问题改签了更早的航班。
  雪花最初飘下来的时候,程思意还以为那是雨。
  他没有打伞,和钟情一道走在通往礼堂的路上。
  湿漉漉的凉意忽而沾上鼻尖,程思意用指腹点了一下,看着水渍说:“去年的雪那么大,今年好像就不会再有了。”
  路灯将程思意说话间呵出的雾气染成柔和的暖调,在钟情身边飘散了,融进雨雪,变成地上冰凉的水洼。
  钟情没有回答,黑色斗篷随步伐轻轻摆动,前襟却还是端正对称,露出衬衣浆洗过的领口,以及一小截松紧恰当的领带。
  这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名尚未走出象牙塔的学生,而更像画框里装裱端方的王侯。
  程思意瞥了一眼,神思飘忽地继续:“那天我在你家看见的也是这样。”
  “穿着黑袍,不作声地走向我。”
  这句话过后,钟情停下了脚步,沉默着与程思意交视。
  他不算太懂程思意想要表达的内容,只好无声地攫取对方的视线,让那些游移不定的思绪全部汇集到他的身上。
  “我会觉得很危险。”
  程思意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夜风抚过,卷着雨水打在他襟前的玫瑰上,似有似无地带起一阵清苦的香气。
  “我会害怕。”
  他在讲画像里穿着黑色祭披的神父。手握一切代表神与正义的圣器,为的却只有惩戒他的罪恶。
  程思意相信钟情绝不可能那么做,对方即是引他堕落的本源,没有理由在施予甜蜜之后,再如此残忍地对待他。
  如程思意所料,钟情为这样的比较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钟情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到确定程思意再没有话要说,这才开口:“除非是你亲手递上凶器。”
  钟情垂眸去看程思意,睫毛便倾斜着盖在眼前。
  一小片雪花巧合地在此刻沾了上去,落成纯白的小点,幻觉一样出现在深沉的雨夜。
  程思意攥着钟情的斗篷凑上前,温柔地吹了一下。
  钟情的眼睑本能地随着这个动作合拢,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一滴才刚融化的水珠触到了皮肤。
  “是雪!”
  钟情睁开眼,程思意正欣喜地朝墨色的天穹下望。
  这夜的雨水其实分不清在哪里夹了雪花,但程思意还是伸出手,迎接珍宝一样,遥遥地举向了夜空。
  “有这么开心吗?”
  钟情跟着程思意往雨丝间看,今夜的雪根本就不应当被称之为雪,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顷刻化作水滴,顺着砖缝淌进路旁的草坪,没有半点聚集的可能。
  “嗯。”程思意将目光收了回来,轻笑着与钟情重新交汇在一起。
  他的唇瓣被沾湿,由幽弱的灯光涂上靡丽的水色。
  钟情看着他温吞地吐字,漂亮的面孔铺上不知是冷还是兴奋的薄红,妖冶得宛若童话故事里只会出现在雪夜的精灵。
  “嘉时说他出生的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可是之后就再没下过了。”
  程思意去牵钟情的手,湿漉漉的掌心传递出过低的体温,刺得钟情反抗般立刻将手抽了回去。
  “但是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程思意并不介意对方的反应,仍旧笑着说:“真好啊,你大概就是嘉时的幸运使者。”
  换作平时,钟情大抵会当即反驳,但这天的他却莫名噤了声,像是认可了程思意的自说自话。
  或许是去年的圣诞义拍过于隆重,相较而言,今年便显得有些落寞。
  李峥停了程思意的卡,加之程思意也没什么感兴趣的拍品,最后空着手从礼堂大门走了出去,看见雪花终于盖过雨水,将夜幕染成了簌簌降下的白。
  不少学生在拍卖结束后直接坐上了来接他们回家的车。
  这些人往山下去,通往斯特兰德的坡道上便难得只剩下了钟情与程思意。
  雨雪天的石砖很滑,两人因此走得极慢。
  程思意在稍靠后些的位置,默不作声地一步步踩住钟情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沿路照亮落雪,聚成渐远的光晕,细看还能瞧见周围四散的雪花。
  钟情轻轻皱了下冻红的鼻子,将手拢在嘴前呵了一口气,再度擡头的瞬间,一声不算太过刺耳的尖啸便带着细长的闪光冲入了云霄。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害得程思意不小心撞在那件被雨雪沾湿的斗篷上。
  程思意不解地先往钟情颈侧看了一眼,继而跟着仰头,见一簇烟花在教堂的尖顶上绽开,变成无数金色的闪光。
  程思意只有在入学的第一年见过圣诞假期前的烟花,再之后学校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得到批准。
  他没有想到它们迎接自己的到来,同样也会见证自己的离开。
  时间仿佛一瞬倒退回五年前的夜晚,那时程思意和林嘉时坐在塔尔顿的窗边,像所有骄傲且幸运的小孩一样,漫无边际地畅想着未来。
  五年前的烟花要比今夜的更为绚烂,一度让程思意以为自己会永远那样快乐。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就像被那夜的惊喜透支了所有的好运,眼看着命运脱轨,驶向自己无法控制的远方。
  程思意高高擡着头,右手却向前,攥住了钟情的斗篷。
  钟情收回注意,转身朝程思意看去。
  沾了水的毛呢布料随着这个动作滑出指间,突然将程思意掌心里残存的温度变成了空落落的湿冷。
  “怎么了?”钟情问。
  “学校里有一个传说。”程思意没有将视线收回来,依旧看着烟花消失的方向,舍不得似的,许久才眨了下眼。
  “和你一起看到烟花越过教堂的那个人,无论你们分开多久,最后也还是会再见。”
  这句话的末尾,程思意终于对上了钟情的视线。
  他好轻地笑了,嘴角浅浅勾着,眼眉似冬夜里清冷的弯月,弥漫出久违的静谧与笃定。
  钟情站在逆风的斜坡上,大雪不依不饶从他身后绕到程思意眼前,白茫茫搅乱早已映在脑海中的面孔,将其模糊成仅存于今夜的迷蒙画像。
  程思意看见钟情将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修长有力的十指挤进他的指缝,要进行什么神秘仪式一般,将两人拉得更近了些。
  钟情握得实在是太用力,以至于程思意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紧贴着自己的手背,而他的指尖却只能点在钟情曲起的骨节上,汲取些许错觉一样的实感。
  鲜红的玫瑰在黑与白的夜晚愈发显眼,程思意进退失据,只好盯着钟情衣襟上的佩花,看它在风雪里孱弱地颤动。
  钟情猎到的角鹿被切下脑袋制成标本,炫耀似的挂在了礼堂的收藏室里。
  程思意每回经过都能看见一双眼睛幽幽从门内探出来,不聚焦也没有灵魂。
  他其实想过,要是那天钟情的子弹射中他就好了,以他的生命献祭,抵消一切罪孽。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弹道卷着击碎的玫瑰飞远,零星在程思意眼前飘起一阵花雪。
  他后知后觉地往山丘那头望回去,钟情就仿佛回到了初见的一眼,穿越过不存在的时间,懵懂而青涩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程思意一瞬间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他在看着钟情奔向自己的数秒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或喜悦,而是迷茫地想着,对方真的已经被折磨到试图验证这句话了吗?
  相遇带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思意不明白。
  他最初以为煎熬的就只有自己,可时间拖得越久,钟情的痛苦就越是鲜明。
  灿亮的火线才刚升过尖顶,程思意的心里就已经出现了一道制止的声音。
  他不该那么认真地看的。
  明知远处的教堂有着流传至今的传说,程思意却还是自私地盯紧了那一簇焰火。
  看它绽放、凋落、熄灭,最后变成雪夜里渺远的硝烟。
  简简单单一句‘不要再见’成为了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密语,程思意贪得无厌地埋进了钟情的颈窝,半晌才挨着对方的脉搏轻声说:“就算是现在,好多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重新相遇的话,会不会连你也已经忘记了……”
  彻骨的风雪在话语间融进程思意的眼睛,他难受得阖上了眼帘,睫毛间泛起一阵潮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先前的雪花。
  钟情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无比坚定地将程思意拥进了怀里。
  他一下接地一下轻抚,就像那夜在高地的城堡里一样保证:“没关系,我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