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玫瑰子弹
程思意的枪交给了向导,他有些头晕,不适合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当一名猎手。
钟情把枪夹在肘间装弹药,他开了两枪,应当是射中了些什么,远远能够看见风吹过时倒在草丛间的羽毛。
两人分在了一组,新鲜的玫瑰佩于胸口,老派的毛呢套装则将少年们舒展的身形衬得更为挺拔。
钟情拿着自己的佩花走到程思意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换吗?”
程思意显然早就忘了昨夜说过的话,迷茫地将目光从深红的玫瑰往钟情脸上移,定格在对方显而易见的失望里,不太确定地回答道:“那就换吧……”
程思意把襟前纯白的玫瑰取了下来,礼貌且疏离地朝钟情递过去。
钟情不接,而是让视线再垂落一些,径自将原本属于他的玫瑰戴在了程思意的胸口。
花瓣红得深浓,像割开静脉,残忍地将它浸透了。
吉普车在山丘上开得不是太稳,崎岖道路所带来的颠簸让刚吃完药的程思意一阵阵感到不适。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钟情正安静地睡着。
钟情过分锐利的轮廓其实与学校里的欧洲同学更为接近,早早地显出成熟,又稚气地夹杂一些年轻人独有的甜蜜与颓靡。
以鼻梁为分界,钟情的脸被光影剖出清晰的明暗面。
程思意从暗部往明部看,对方高耸的鼻尖断崖一样在人中留下深刻的影子,两片唇瓣则薄情地轻抿着,衔出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引诱。
那是一张很适合用来哄骗情人的嘴,任何话从这样优雅而冷淡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成惹人遐想的诗句。
但钟情很少会去和程思意谈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题。
他质问、保证、承诺,偏偏就是要把这样一副好皮囊砸在程思意手里。
程思意不自觉地屏息,半阖着眼帘朝钟情靠近。他在钟情耳畔停了下来,因反胃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几乎就要贴上对方在车里闷出的红晕。
钟情的体温隔着空气沾到程思意的脸上,遏止他莫名的举动,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界限之内。
程思意在退开时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胸花,干净的白色花瓣被衣领勾得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碰醒了钟情,只仓促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再将那朵花好好戴回去。
“你要试试吗?”
钟情装好了弹药,保险栓还没拉,双管的猎枪被他倒握在手里,往两人中间递了一些。
“不用,我有点头晕。”
程思意又一次拒绝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朝猎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近冬季,高地上的风冷得刺骨,程思意埋头往前走,视线随脚步在起伏的草尖上游移,留下一道伶仃的背影,紧紧锁住钟情的准心。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钟情还记着程思意在前夜说过的话。
那双用来弹琴的手轻柔地将他的右手托起,掌心裹住指侧,引着他的指尖刺中对方的心口。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程思意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调情,甜丝丝,笑盈盈,仿佛钟情不这么做,就是对恋人的违逆。
平行的枪口始终指向远处的山丘上的少年。
钟情看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松鸡,襟前的玫瑰在风里摇摇欲坠,犹如一颗温烫的,怦然跳动着的心。
有枪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伴随不知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呼喊。
一头角鹿在数秒之后惊慌地出现,在半高的枯草间狂奔,引走钟情的注意,让他挪开指在程思意身上的枪口,对准那头鹿的肺部拉开了保险。
‘咔哒’
钟情把枪托抵在了肩上,食指与中指扣上扳机,只等角鹿跑进合适的距离。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开枪的前一秒,程思意的声音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钟情耳边。
钟情分神让枪托往下移了些,刚巧碰到早晨交换的胸花,蹭得它从衣襟上掉了下去。
突至的大风将一片花瓣吹起来,莫名惹得钟情转头去看。
他在同一个瞬间听见了第二声枪响,就挨在自己的耳畔,带来暂时的寂静,与一阵浓烈的,令人恐惧的火药味。
钟情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可以被视觉无限地放缓。
他看见枪口漫出硝烟,一颗子弹沿着轨迹笔直地指向了程思意。
他甚至看清了对方外套上毛呢的纹路,仔细地勾画出每一寸起伏,就连那朵玫瑰都被拆解,让他一片片数完了暗红的花瓣。
钟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呼啸的风声里听见了子弹将玫瑰击散的声音。
沉闷的心跳阻塞了听觉,一切都变得悠远而虚幻。
金属的弹片擦着程思意的衣襟飞了出去,零碎的花瓣则缠绕着弹道在空中四散。
它们其实飘得并不慢,可钟情眼里的时间几乎就要静止了,眼看它们在程思意的面前散作一团,倏忽遮住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钟情。”
钟情听见了,程思意在念他的名字。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钟情此刻才确定,哪怕痛苦永远伴随着自己,他也不想真正看见程思意消失。
他宁可难过,宁可不止不休地忍受程思意带来的折磨。
向导的赞美声直到角鹿倒下终于传进钟情的耳朵,打断诡异的迟滞,霎时将他拽回到真实的时间流速之中。
钟情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山丘上躺了一头鹿,一头被玫瑰子弹猎杀的棕红角鹿。
射空子弹的猎枪从麻木的手臂间坠落,砸在草地上,几乎在一瞬间夺走了钟情所有的力气。
钟情的耳边只剩下喘息,伴随着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长久的抽离之后,跌跌撞撞朝程思意奔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扑进程思意怀里,止不住地抽泣,差点就要猎杀对方的双手难以克制地颤抖。
明明已经比程思意高出许多,此刻的钟情却还是只会缩在对方的胸前,抛却所有规则,无视一切礼仪,攥着对方的衣袖嚎啕大哭。
程思意从那声枪响里回过神,接住扑向自己的钟情,优柔也无措地轻拍起对方的背脊。
他在好久之后终于出声,轻絮地安慰:“没关系的,你猎中了最好的猎物。”
“钟情。”
“钟情。”
程思意的语调柔柔的,从午后一直延续到了夜晚。
庆祝的晚宴结束,狂欢的舞会便在此后填补一天中最后的时光。
钟情窝在角落的一把沙发里,苔绿色的丝绒将那处的灯影衬得泛出磷片一样变幻闪动的色彩。
程思意举着一杯起泡酒走过去,漂亮的面孔爬满红晕。
他好轻地喊钟情的名字,大大方方坐到对方身边,倦怠地将脑袋靠在了钟情的肩上。
“钟情。”
他盯着钟情的侧脸说话。
“嗯?”
钟情温柔地应了一声,些微低了点头,迷恋地去看程思意的眼睛。
“怎么办……”程思意说,“我好像没有办法不看你。”
程思意游离地朝钟情笑,笼着清甜的果香,还有常年萦绕的,湿漉漉的朝露似的气息。
“那就一直看着我,不要去想那么多。”
程思意的睫毛跟着这句话颤了一下,算不上眨眼,只是一瞬极细微的动作。
钟情看见对方眼底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浸在迷蒙的光晕里,同酒香一道摇晃。
“可是我不该这样说的。”
程思意的唇瓣上有酒渍樱桃染出的润泽。
尚未干涸的酒液贴着皮肤,散发出诱人亲吻的香气。
钟情低下头,凑到了不能再近的距离,他甚至感觉到了程思意的呼吸,迷离地飘散在角落,将他的动作拒止在回答之前。
“没关系,只有我知道。”
或许是满意这样的答案,程思意将手擡了起来,托着钟情的脸颊,用拇指按住了对方的下唇。
程思意玩弄似的去摁钟情的唇瓣,眉眼稍稍弓起来,弯出郁丽的弧度,捕获周围孱弱的光亮,一对眼眸染得像是夏夜的银河。
壁炉大概烧得太热了。
钟情背上渐渐渗出细汗,洇湿衬衣,掩盖在剪裁优良的外套内。
“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程思意的手掌从钟情的下颌移开了,调转角度,顺着颈线下移到喉间。
他将指腹点上钟情的喉结,稍等了一会儿,又竖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横着划了过去。
钟情学着前夜的程思意去握对方的手,让对方修长的食指重新摁回他的唇瓣上。
他扣不下扳机,说不出拒绝,放不开程思意。
他是自愿献上脖颈的猎物,甚至不需要程思意举枪,自己就会钻到不存在的陷阱里。
钟情衔起程思意的指尖,好轻地用牙齿去咬。
不曾进食的幼兽小心翼翼露出犬齿,被选中的猎人便宠溺地放任他作恶。
钟声敲响的前一秒,程思意又一次强调:“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钟情用温热的手掌复住程思意的眼睛,附耳答道:“没关系,我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