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往事
航班抵达当天没人来接,程思意自己打车回了家。
城央的房子只剩下两个负责日常起居的阿姨。程思意不认识这两人,却还是习惯性地将行李递了出去。
脱下外套,程思意开口问道:“我妈去复诊了吗?”
“是的,小少爷。”
接了外套的阿姨站在一旁回答,掸了掸上面看不见的尘埃,没有先把外套挂起来,而是挽在肘间,沉默着等待程思意的下一句话。
程思意往她脸上睨了一眼,实在记不清对方是不是一直留在这套房子里的老人,因此没再多说什么,径自上了楼。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城央的景观湖,午后的太阳往水面一照,粼粼从波纹间漾出近似夏日的炫目光线。
它们透过窗户投映到程思意的脸上,晃晃悠悠逼迫程思意睁开了本就不含倦意的眼睛。
程思意皱着眉起身,那些光亮便从眼梢移向躯干,横在手臂细白的皮肤上,变成一圈神秘的蛇形臂镯。
敲门声在此刻响了起来,恰好对上水波摇晃的频率,仿若电影中预示命运的前兆。
程思意没有出声,站在窗边回看。
紧闭的房门外在几声轻叩后传来了人声:“小少爷,前厅有人找。”
城央安保严密,除了住户,任何访客都需要业主提前进行指定登记。
程思意不认为会有陌生人平白造访这里,或许是过分热情的新邻居,也有可能是他不知该不该见的李卓宇。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换好衣服走下去,绕过隔在楼梯与前厅间的走廊,在落地窗后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侧影。
——是钟情。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程思意鲜明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滞塞半秒,在喉间带起极难描述的短暂空缺,等到那股奇异的抽离结束,程思意这才重新获得了交流的能力。
“你怎么来了?”
“要去爷爷家吃饭,正好顺路。”
钟情站在沙发旁没有坐下,他的行为有着作为客人的拘束,气质却相反,表现出与先前在骑士桥的公寓里相似的从容。
程思意走上前,从墙后的阴影里重新回到日光下。漂亮的蛇纹再度爬上他的皮肤,盘桓在清瘦的锁骨间,留下连片轻盈剔透的光斑。
他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与钟情说些什么,哪怕近在咫尺也只会无声地凝视。
大脑的疲乏带来本能的倦怠,但钟情却像一剂禁药,顷刻剥离了程思意的一切疲惫,只剩下伴随剧烈心跳的亢奋,以及无所遁形的胆怯。
程思意太害怕这样不受控的悸动了。它们丰茂而葱茏,几乎无法遏止地在躯壳下滋长。
他甚至怀疑总有一天那些裹藏在身体内部的郁热会撕出裂缝,从任何可能的地方展示给钟情看,这副伪装得精致优雅的皮囊下,到底有一颗多么廉价且沉沦的心脏。
“晚上可以来找学长玩吗?”
钟情站在窗边问程思意,白色的纱帘在无风的玻璃旁随光影构筑出正摇晃着的错觉。
江城冬天的白昼极短,下午四点便依稀能够感受到渐沉的夕阳。
昏黄色调层层过滤,最后环在钟情身侧,形成一圈奶油色的纯真光晕。
钟情好温柔地站在那里朝程思意轻笑,眉目间蕴着耀人的璀璨,叫人无法将他的请求当作可以拒绝的问询,而只能理解成指向单一的陈述。
“会很晚吗?”程思意问,“太晚的话妈妈可能就要回来了。”
从钟情的角度看去,程思意纤长的脖颈上始终环绕一圈系带似的光辉。
对方在与他说话的同时,银白的闪光便随着暮色一点点变成金黄,缱绻地缠绕喉咙,像一条正试图将人扼杀的柔美蛇尾。
钟情不自觉地将手放上去,虎口才刚盖住喉结的位置,余晖便斜照着复上了皮肤,将晦涩的欲望连同程思意每一次小心的吞咽一道转嫁至钟情的掌心。
“不会很晚的,我吃完饭就来。”
松手之前,钟情恶劣地将五指收紧了一瞬。
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在程思意的颈侧留下了足够炽热的余温,带来与之相应的窒息,以及被掌控的绵密热忱。
灵魂矛盾地同时产生了忸怩与迷恋,在程思意本就不算坚定的答案上开出一枪,划过流星般绚烂的弹道,裹着那些凑不成句的字词,一路向虚无远去。
钟情赶回爷爷家,意外见到了一位看上去稍显眼熟的青年。
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与父亲有些相像。可再瞧上几眼,钟情便又觉得青年应当还与哪位他曾经见过的人肖似。
钟情走过去,听见爷爷叫对方‘小意’,于是回想起自己不常见面的小叔叔——钟意。
钟情的父亲实际上有两个弟弟,只是由于重组家庭的缘故,他不常见到祖父母再婚后出生的小叔叔,更遑论那个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二叔。
这样横亘在家族间的生疏势必会引来好奇,钟情也不可避免。
“二叔为什么不来?”他在餐间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
本以为只是开启一个寻常的话题,不成想在座的所有人一瞬间换了脸色,心思各异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闲谈。
钟情茫然地环视一圈,目光在落向祖母时愈发不解地捕捉到了厌恶的神色。
分明二叔才该是祖母的第一个孩子,可从祖母给出的反应去看,她仿佛更情愿对方能够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吃饭,钟情。”
眼看气氛不对,钟意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
他朝钟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知怎么却战战兢兢地绕开了自己的母亲。等到终于有人重新举起筷子,他才像是舒了口气,拘谨地将目光放回了身前。
“吃饭吧。”钟情的父亲也在之后小声补上了一句。
他难得温情地替钟情盛了碗汤,实际却是为了让钟情住口,避免他再问出些什么会让场面变得难堪的问题。
这张餐桌上显然藏着什么只有钟情不曾知晓的秘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乖巧地噤了声,遵照父亲和小叔的提醒,老老实实送了口饭到嘴里。
事实上,假如钟情足够细心,他就会注意到祖母愈发阴沉的脸色。
那样的隐忍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反倒在众人刻意的回避里压抑到极致,继而爆发,变成一句诡异且语义清晰的诅咒。
“一个同性恋来什么来,死在外面才好。”
被戳穿的恐惧与隐秘往事所带来的震撼迫使钟情仓促将脑袋擡了起来。
他看见祖母阴恻恻地往空座上扫了一眼,半晌转向他,笑得慈爱又森冷,温声细语地说道:“还是我们钟情乖。不跟他学,他脑子有问题。”
被那视线盯死的钟情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敢真正回应祖母的话,只能幅度极细微地点了下脑袋,违心地做出了虚假的保证。
“吃饭吧,说这些做什么。”
这顿饭在此之后注定只能不欢而散。
钟情按捺不下裹藏在胸腔里的忐忑,一双手在门后犹豫许久,怎么都决定不下该不该重新去到湖的另一边。
祖母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噪声。
城央的围墙在江城的夜晚圈出一片傲慢的寂静,隔绝霓虹与外界的喧繁,目之所及只有人工湖上点亮了路灯的拱桥,以及湖对岸一栋栋亮起灯光的小楼。
钟情不用找都知道程思意家在哪里。
落地窗内透出的光亮泼在了玉兰树枯黄的叶片上,勾出随风轻摇的微茫,同树影一起拉长了掉在湖面上。
祖母在餐间的话让钟情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恐惧。
他不觉得这是错,也并不想退缩,可大脑却意外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程思意的犹豫,其实也算是相似的,对现实的妥协?
钟情拿不准究竟是否应该打开眼前这扇门。
程思意总是拒绝,总是不承诺,总是爱回避。
对方似乎从来没有给出过正向的答案,一直以来,都是钟情小心翼翼地靠近。
“钟情?”
父亲的声音在钟情即将放弃的一刹从身后响起,惊得钟情来不及收回手,慌忙一按,蓦地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爸爸。”
“嗯,要出去?”
“……没有。”
钟情对着祖母说谎,面对父亲也是一样。
过少的接触让钟情对眼下的境况极度不适,公式化地回答完问题之后,他便沉默着站在了原地,等待老师再度发问一般,心虚地将目光挪向了窗外。
“不用把那些话听进去。”
令钟情意外的是,父亲并没有开始什么严肃的说教,而是与以往的所有印象不同,生涩地在这句话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记得爸爸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什么吗?”
对方将手挪开了,视线却依旧带着鼓励望进钟情的眼底。
已然爬上了细纹的面孔在钟情眼中变得无比清晰,随话语牵动,莫名令人感受到渺远的年轻。
“爸爸无所谓你爱的人年老或者年少,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停下来,趁着这个间隙,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了一个信任且肯定的笑容。
“我只希望你能够温柔、真诚、勇敢地去爱人。”
钟情懵懂地凝视着父亲的脸,渐渐在岑寂中将其对应上了办公桌前的那张相片。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叔叔另外一部分的肖似究竟从何而来,沉痛也讥诮地问:“是因为你没有这样去爱过人吗?”
钟情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替他按下了下行的电梯。
数字静止于顶楼的同一秒,对方又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
“你要好好地爱人,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