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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鲜红末路
  城央的南北隔着一片湖。
  钟情没有叫司机,独自从桥上往对岸走。
  岁末的风携着南方滨海的潮湿空气,在钟情脸上划出湿漉漉的刺骨。有点像眼泪消失后在皮肤留下的干涸,近似于过敏前的微痛,又不像皲裂产生的体验。
  钟情因而将外套裹紧了些,稍稍收了点下巴,只在衣领外留下一双映着灯光的眼睛。
  去见程思意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不少,好在他们没有过确切的约定,晚饭结束后的时间含括一整个夜晚,钟情并不算食言。
  南区多是独栋,庭院的草木遮挡了光线,显得比北区幽暗许多。
  这里的夜空却要比湖对岸开阔,没有了高楼的阻碍,连成整片的静谧墨色。
  钟情走到程思意家的庭院外,擡头看时恰好有一架飞机途经。
  城市的夜晚极难找到星星,闪烁的红色光点便格外清晰,仿若宇宙深处一道循环不止的讯号,风声即是它遥遥送达的警报。
  院子的门没关,钟情走进去不久,阿姨便从辅楼出来,替他去开屋檐下的大门。
  辅楼的走廊其实连着主楼,只是没有让客人没有走偏门的道理,何况那还要绕过一段路才能到达前厅。
  转出玄关,钟情一眼就看见了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
  它要比程思意房间里的更宽敞些,接住从挑高屋顶投落下来的灯光,在背面的地毯上留下一片规整的影子。
  钟情不好确定程思意是不是睡着了。
  对方蜷在沙发上,面朝壁炉,分外安静地闭着眼。
  程思意失眠的印象让钟情接近得分外小心。
  他有些惊讶一度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的程思意竟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放松,因此压低了声音,轻絮地叫了对方一声。
  “学长?”
  钟情在沙发前小心翼翼蹲了下去。
  程思意自始至终自然地闭着眼,从睡衣的前襟还能看见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胸口。
  钟情凑过去,视距从能够完整地勾画程思意的脸,渐渐近到只能描绘单一的五官。
  主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悄悄的,有种小说里会详写的末日降临前的宁静。
  钟情用指腹轻扫程思意的鼻梁,从眉心一点点下移至鼻尖,欣赏画作一样凝视着跟随轮廓流动的影子。
  程思意的眼睑好轻地皱了一下,短暂制止钟情放肆的行径,让指腹在皮肤上留下尘埃似的,几乎忽略不计的重量。
  程思意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不知道钟情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根本没有睡着。
  对方的指尖在停留过后又开始游移,渐渐变成抚摸他脸颊的手掌,暧昧地将指骨抵在他的耳后。
  “学长。”
  程思意听见钟情又叫了他一声。
  他不能给出回应,这会让他的期待落空,即便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对方凑得太近,以至于程思意恍惚嗅到了一股和自己的洗发水一样的香气。
  钟情小狗似的去蹭他的脖颈,发梢在皮肤间勾起掩不去的痒,像夏天踩进灌木丛,被惹人厌的小虫忽而叮了一口。
  程思意想要擡手去挥,大脑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只好稍稍将脑袋往钟情身前挨了点,试图留出空隙,避开那种折磨的触感。
  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随着程思意的动作愈发像是拥吻,映出一道正交颈缠绵般的灰败色块,比程思意的呼吸更轻地细细颤抖。
  “学长,学长……”
  钟情絮絮叨叨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从程思意的颈侧离开,没有退得太远,依旧挨在对方紧闭的眼前,垂下视线,开始详尽地描摹那两瓣红润的嘴唇。
  “程思意。”
  钟情换了个称呼,轻声地念起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思意,思意……”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温柔柔的,把这个名字变得仿佛调式一致的情诗。
  程思意察觉到钟情随着每一次吐字靠近。
  对方的呼吸,又或许是唇瓣的温度,仿佛就要碰到他了。
  程思意几乎在黑暗中窥见了两人亲吻的画面,稠滞的喘息交织,陷出柔软的,纯真而晦涩的弧度。
  大脑提前构建的假想带来令人失衡的晕眩,程思意的耳边仅剩自己躁动不止的心跳,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他茫然攥紧了钟情的衣摆,迫不及待想要献出自己一般,指尖绕着布料转啊转。
  “怦怦、怦怦。”
  心跳变成鼓点,在这个冬季的夜晚带来夏日的炽热。
  盖过窗外车轮碾过时细弱的声响,也同样掩去了大门打开时一瞬的轻鸣。
  程思意只感受到一阵风闯了进来,裹挟着彻骨的冷冽,让他不由得战栗着睁开了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咆哮声伴随花瓶碎裂的尖啸从玄关传来,骤然打断甜蜜而忸怩的幻想,将程思意从钟情唇边唤醒了。
  他来不及去说对方什么,慌乱起身转向门后,眼看母亲发疯似的将手提包砸了过来。
  程师蕴在这之后并没有停止,而是一把抓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鲜血淋漓地任其割破手掌,不管不顾地丢向了自己的孩子。
  程思意本能地躲避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过沙发,朝母亲的方向跑了过去。
  程师蕴抄起一切能够拿到的东西往自己儿子的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魔怔般唾骂程思意为她带去的恶心。
  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去抓程思意的脸,用自己健康的牙齿在程思意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齿痕,疯狂地尝试把程思意的脑袋往玄关的柜子上摁,直到钟情冲上前,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程师蕴开始毫无意义地挣扎尖叫,绾得优雅端庄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钟情的毛衣不断摇晃。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程思意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由心脏的震颤导致的连锁反应。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没有办法将程师蕴掌心的血渍擦干净。
  他越抹越脏,越抹便染得越红。
  最后就连程思意自己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被擦眼泪的动作带到脸上,滑稽又狼狈地将泪痕变成浅淡的红色水液。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程思意搞不懂母亲眼里的自己是谁。
  对方说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那个现在正心安理得住在程家老宅里的女人。
  当然,也不能排除她看见的就是程思意的可能。
  程思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看母亲着魔一般对着自己嘶吼。
  听见动静的阿姨匆匆从辅楼赶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应当是通知了什么人。
  她们把程师蕴从钟情手里接过去,控制一只动物一样将她摁在了地上。
  程思意嗅着那股血腥味,几乎要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出来。
  他扶着柜子干呕,在一阵阵烧灼的痛感里吐出胃酸,脏兮兮裹住地上的血渍,混杂出一种更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学长……”
  钟情想去揽他,刚抓过程师蕴的手又伸向程思意。
  程思意惊恐地挥开了,发出‘啪’的一声响,尴尬地在之后留下漫长的寂静。
  “你先回去。”
  程思意半晌才开口说话,手背随意在嘴边抹了一下,也不嫌脏,径自替钟情推开了门。
  “我带你去医院吧。”
  钟情想去握程思意的手,可指尖还没够到,就又一次被对方拒止。
  “不用。你先回去,已经很晚了。”
  地上的程师蕴仍在尖叫,不用看都知道她的精神应当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钟情很努力地让自己无视眼前的场面,这里一片狼藉,找不到半点能够用‘正常’去形容的地方。
  程思意往他肩上推了一下,催促着将他往外赶。
  庭院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间枯萎了,泛黄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草坪上砸出不像是落叶的巨响。
  钟情回头看,月光将程思意的脸照成阴郁的苍白,那些血液却又勾出诡异的艳色,将其渲染得靡丽,蒸腾出末路的古怪狂热。
  他像来时那样独自往回走,不知怎么倒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灵魂仿佛被一根丝线系在这具躯体上,温度已经不能作为感知的标准。
  一道光亮随着汽车的引擎声渐进。
  钟情看着那辆车擦身而过,里面坐着的正是许久之前在栖山墓园见过的男人。
  程思意知道这么形容不好,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李峥带来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将程师蕴塞进了车里,甚至不管她的额头几次撞在了门框上,一味只想着赶紧把门关上。
  程思意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炸开,要变成无数的碎块,要和眼泪一起从身体里掉出来。
  他慢半拍地听见父亲在叫自己,迟钝地将视线挪了过去,见对方不带多少感情地笑了。
  “要回去吗?”李峥问。
  程思意恐惧地摇了摇头,脑袋压得很低,只有视线小心翼翼擡着。
  “今天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对方提醒道。
  程思意点头,抑制不住地抽了一口气。
  “你妈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弄出什么丢人的事了,明白吗?”
  程思意其实不明白。可李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再去多问什么的余地。
  “你和钟家那个继承人在伦敦的照片都传到我手里来了。脑子放清楚点,你说出去还是我儿子,别搞得和去卖一样。”
  李峥的表情是随着语句一点点变冷的,到最后就连伪装出的笑意都省去了。
  他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巴掌扇在了程思意的脸上,把血渍抹得更长,一直拖到了程思意的嘴角。
  两个阿姨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廊下,李峥的司机则恭谨地立在车边。
  保镖把程师蕴摁住了,那张曾经美丽典雅的脸透过车窗映入程思意的眼帘,仍旧疯狂地尖叫着,不知怎么却让程思意觉得她其实就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思意的妈妈其实是在说前夫和小三恶心。
  前面写过程师蕴撞破李峥出轨的那天,他们就是在程家的沙发上。
  但是思意不确定妈妈那些话指向谁,加上后面父亲来了,提起了思意穿着裙子和钟情去派对的事,所以思意就默认了妈妈也是在说他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