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决断
冬天的疗养院没有了夏季的繁茂,庭院里银杏落了叶,梅花和玉兰不到花期,满目皆是枯败与颓唐。
这里的植被并非为了来此疗养的病人种植,更多是为了到访者,平白在南方多雨湿润的城市划出分明的四季。
程思意去看母亲那天,江城突如其来地降下了一阵雪。
他不由想到钟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是对方返回伦敦的日子。
江城靠海,过高的湿度让雪花没法堆积起来。
程思意下车时瞧见窗台的大理石上攒着一小片白。草坪是枯黄的,树梢也是。
程师蕴依旧住在先前那栋房子里,看护给她推了镇定,让她安静听话地好好睡了一觉。
“妈妈?”
程思意的声音比门禁卡那一声‘嘀’稍晚一些传进了程师蕴的耳朵。
程师蕴停下吃早餐的动作,缓缓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几天前的狂躁,眉目柔和,显得端庄又沉静。
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
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
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
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
“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
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
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
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
“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
“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
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
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
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
“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
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
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
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
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
“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妈妈。”
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
“你也是我的东西。”
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
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
“妈妈只有你了,思意。”
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
“你会听话的吧?”
“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
“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
“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
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
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
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
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
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
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
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
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擡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
程思意来晚了几天。
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
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
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
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
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
平安夜和新年他都给程思意发了消息,然而那些字句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分别当夜诡谲的场景一度占据了钟情对程思意的所有印象,让脑海中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斑驳地由满目的红与黑,以及强光与瓷片的碎屑去构成。
“学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开门进来,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程思意要比年前的最后一面又瘦了许多,病态而清冶地刻出更为锐利的线条,将这样的枯朽都变为一种类似于透明水晶般易碎的雅致。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没有走过去,他为程思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让对方为他的接近而感到压抑。
程思意很慢地朝他转过来。
带动视线,一点一点在灯光下与钟情交汇。
程思意不说话,恒久地用不变的眼神凝视着钟情。
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将树梢的影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不哭也不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钟情。
“明天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嘴巴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再度抿了起来,像是忘掉了原本打算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
钟情愿意主动去开启话题。
他问完也没有将目光移走,而是温柔专注地继续与程思意对视。
窗外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少年的脸颊,末了尖刀一样横在细白的脖颈上,逼迫程思意给出了答案。
“不要。”
“那晚饭我等你吧,最近没有要准备的活动。”
钟情说得越多,程思意的负罪感便越重,他实在不擅长去拒绝对方,何况这次的拒绝必须能够延续到数月乃至数年以后。
“我说的不要,是指以后都别再缠着我了。”
十八岁的程思意天然地带着一种矜贵的美丽,他的语气再傲慢,落到听的人耳朵里都会被中和,让对方去原谅这样的失礼。
他无甚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焦躁地敲了两下。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怔怔愣在桌边,许久才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等你心情好一点?”
熄灯铃响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程思意都没有回答。
窗棂变成困住程思意的画框,月光则将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在定格出静谧与轻盈的同时,也仿佛强留死物一般,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椅子上。
钟情无措地起身,分外谨慎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即将触到程思意的瞬间看见面前的人仰起了脸,幽怨而无望地将眉头皱紧了。
“我不喜欢男孩,钟情。”
“无论你之前是怎么以为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太热,钟情的掌心竟随着程思意的几句话渗出了汗。
他甚至觉得此刻温度就要让他窒息了,牢牢堵住喉咙,仿佛能用空气将他溺死。
“……我没、我,不是的。”钟情想要挽回,试图凭借否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一旦开口,他即刻便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的步步紧逼全部都是为了得到程思意的喜欢。
“学长只要和以前一样对我就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的……”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程思意却像分别那晚一样飞快地挥开了。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被程思意扇了一耳光,在幽密的寝室里留下不存在的回声,隐隐约约贴着耳廓不断回响。
“我很乖的,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
“学长你像最开始那样对我也没关系,只要对我特别一点点就可以……不是的,不对我特别也没关系。”
钟情突然拥有了一种感知未来的能力。
他模糊地意识到今夜的自己不该去和程思意争吵,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
“我来给学长讲睡前故事吧?睡一觉心情就会好了。”
钟情说着将手朝程思意的书柜伸过去,胡乱抽出那本对方手抄的诗集,在程思意警戒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将它在两人之间翻开了。
“thecalyxofdeath’sbountygivingback……”(注1)
“够了!”
摘录过全诗的程思意不会忘掉哈特·克兰先生在诗中的遣词用句,这首诗在此刻被念出来,更像是试图去影射些什么,带来过分不详的恶感。
可事实上,钟情真的只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他在察觉到这首诗的压抑后即刻打断了自己的诵读,比程思意反应得还要更快上一微秒。
过于接近的时间差让两人的行动几乎在同时发生。
程思意强势地将诗集从钟情手里夺了过去,没留多久,又一把甩回了后者脸上。
熄灯铃在几分钟前便结束了,整个斯特兰德只剩下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钟情大可以将程思意带到那里,用对方的所作所为去换一个足够给予制裁的detention。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仅仅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了,弯腰捡起诗集,合好再递回给程思意。
“我不要了,扔掉吧。”
程思意这回倒是收敛了些,没有再失控地把它往钟情脸上砸。
他将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随手往钟情身后丢开,漠然看它滑出一小段距离,在钟情的桌角下撞出一声闷响。
钟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失魂落魄地盯着程思意用来丢掉诗集的手,神色懵懂又无助,好像一只明白了自己没有办法逗主人开心的小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程思意让钟情不要不理他,钟情很认真地做到了。
父亲要钟情好好地爱人,钟情也试着那样去做了。
钟情很乖,很听话,很温驯地做好了每一件事,得到的却不是被许诺的结果,而是意料之外的满心狼藉。
程思意是钟情见过最狡猾的骗子,永远在虚构,从来没有真正给予过什么。
“你明明已经在骗我了,为什么不可以一直骗下去?”
“因为你很烦。”程思意说,“因为你害得我妈又被关回栖江了。”
现在的钟情长得很高,挺拔舒展,轮廓也愈发深秀锐利。但程思意知道对方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心软的人。
他或许不太懂要怎样温柔地说服钟情,可如果让他在钟情的心里扎上一刀,程思意简直不需要时间进行思考。
他将这两句话说得直白坦荡,不加遮掩地表达出憎恶,为钟情带去比诗集砸中眉骨时更为深刻的痛感。
钟情迷茫地怔立在程思意身边,比幼儿园里被罚站的小朋友还要无措。
他好久才想起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费劲地张了张口,小声说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哈特·克兰《在梅尔维尔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