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伊甸往事 > 第107章自私
  第107章自私
  [1月20日,小雨转阴。事到如今,在这里写再多喜欢真的还有意义吗?]
  程思意下午没课,回到寝室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很快又涂掉,变成一滩浸透纸张的墨渍。
  ——究竟该记录些什么才好呢?
  程思意早已分辨不清痛苦与喜悦。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的躯壳像是脱离了灵魂的控制,在长久的静默后撕掉了所有描写过悸动的纸页,仅剩阴郁与新起一面的空白,残忍地写上了对钟情的违心期待。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记录在那些撕烂的页码里。
  钟情上了锁的抽屉藏满了他遗失的物品,包括前夜丢掉的那本手抄诗集。
  这是程思意默许的秘密,是只有钟情一个人能够得到的偏心。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从程思意把钟情和苦涩联系在一起的瞬间,命运就已经注定桌上这本日记最终只能变成一堆无用的纸屑。
  钟情最近回寝室有些晚。
  可能是知道话越多越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或者说程思意单方面的泄愤,他往往要等到第一次熄灯铃响完才回来。
  伦敦的冬天有一种与江城相似的阴冷。
  潮湿的空气被风卷着钻进衣领,时间一久就变成紧贴皮肤的凉意。
  钟情没有打招呼,先把外套挂好,去洗漱间冲了个澡,等到又一次推开门,这才跟着动作小心翼翼地叫了程思意一声。
  “学长。”
  程思意坐在桌前发邮件,键盘刻意敲得极响,仿佛这样就能作为掩饰,假装自己听不见钟情的声音。
  “学长。”钟情又叫了对方一遍。
  时间临近复活节,钟情的退让却没有让程思意的态度产生丝毫变化。
  距离程思意毕业不过余下短短数月,或许今年的夏天来得晚一点,对方就会在春末同他道别。
  钟情的忍耐与克制都有时限,程思意不愿回应,他就只好主动靠近。
  “学长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明明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是在和你说话。”
  钟情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只要程思意愿意理他就好了。
  他向前几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合适的距离外站定,安静地等待起与程思意时隔多日的交流。
  最终,钟情的耐心给予了他想要的结果。
  程思意再没有可以回复的邮件,也不知道下一封还能发给谁,只好无奈地回看钟情,转身将视线移了上去。
  “你不能找点事做吗?”
  “我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
  钟情的头发没有吹干,发梢仍带点湿,乖巧地遮在眉间,让这句话变得有点像小朋友骄傲的自夸。
  程思意试图掩饰心底莫名浮起的对钟情可爱表现的留恋,仓促将目光投远了,落到门边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书桌上。
  “所以呢?”
  “我只是想和你正常地对话。”钟情答道,“你可以和林学长聊天,可以和舍长聊天,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多讲几句?”
  钟情还是站在最初的位置,左手却撑到了程思意的桌角,截断对方停在远处的视线,迫使程思意重新看回他。
  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起,将一贯表达不满的神色直白地表现在了钟情眼前。
  他的镜片上投映出邮件里间隔整齐的字母,泛着不含任何情感的冷光,凭空诞生出一种机械的漠然。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一个拥有灵魂的人类身上实在过分怪异,以至于钟情迫不及待想要将对方的眼镜取下来。
  他试探着再度举起手,越过两人间的空隙,指腹捏住镜架一点点往回收,将程思意棕黑的眼眸从镜片的阻隔下解救了出来。
  “学长好漂亮。”
  钟情看着那双眼睛,无甚恶意地赞美。
  程思意向来都是他笔下足以替代圣子的存在,神性与人性不该被外物所掩盖,钟情发自内心地认为此刻的程思意就应当以美丽去形容。
  钟情的话实际仅表达即时的感受,却触动了程思意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情绪,让程思意忽地加重语气,开始一场单方面的诘责。
  程思意厌恶地站了起来,朝床沿的方向退开了些,指向远处的书桌,目光却仍与钟情交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抽屉里全都是我的东西。”
  钟情眼看程思意生硬地挤出一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漂亮的唇瓣稍启,清泠泠吐出了一行让人难以与眼前的面容对应的文字。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了,非要逼我和你一样当个同性恋吗?你恶不恶心?”
  程思意和钟情从未在一起,此刻却像极了所有分不开的怨侣。
  他甚至不能在这座过于古旧的建筑里尖叫,只能压低了嗓音去警告。
  程思意退到不能再退,最后干脆站到了自己的床上。
  钟情仰头去看,像程思意印象里栖江疗养院里那些看母亲发疯的护工,流露出纯粹的冷漠。
  “不能继续当作不知道吗?”
  钟情换了一种语气和程思意说话,没有相应的起伏,从仰视的角度带去与之相反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让程思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凭空引出更多积蓄的恐惧。
  “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了!”
  程思意说完便开始急促地喘息,仿佛在酝酿些什么,由过于无序的呼吸去构成其诞生前最为鲜明的预兆。
  果然,他在不久后推开钟情,径直冲到了对方的书桌前,扒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想要将它抽出来。
  “你打不开的。”
  钟情没有跟过去,仅仅转身,半侧过脸,分外冷静地提醒了一句。
  “钥匙呢?”程思意问。
  “我不会让你打开的。”
  “钥匙!”
  程思意气急败坏地甩出手。
  他的手腕随着惯性砸在了书桌上,敲出一声闷响,带来即时的强烈痛感。
  躁动的情绪因此短暂收敛几秒,换上沉默,以及疼痛蔓延后的麻木。
  程思意的手垂落又擡起,整条手臂都颤抖着指向钟情。
  钟情朝他靠近,握住指尖,不作停留地步步紧逼。
  “学长像以前一样对我,不好吗?”
  程思意只能后退。
  他的大腿抵上没有温度的木料,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钟情写到一半的作业上。
  钢笔被滑动的纸张推出去,滚了几圈,砸向地板,摔坏了笔尖,溅出一滩散落的墨渍。
  钟情敛眸去看,黑色的墨点就像记忆里的血滴那样,撒成一串断裂的珍珠项链。
  “就当是可怜我好不好?我只有学长一个朋友。”
  “你根本不是要交朋友!钟情!”
  程思意用被抓住的手去推钟情。钟情把他挤到了桌上,他只好不断地朝后靠,分开双膝,两条腿尴尬地垂在钟情腰侧。
  “我知道错了。”钟情的眼梢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程思意半点儿也不心软地甩向对方的侧脸,要比耳光轻一点,却也没见得温柔多少。
  “学长,学长。”
  钟情仍旧抓着程思意的手。
  他或许觉得对方先前的举动是在发泄,于是攥得更用力了些,哄人似的,一次又一次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以后会听话的。当朋友就好,我不会让学长不高兴了。我保证!”
  钟情看起来比程思意还要难受,接近成熟的眉目间少有地挂起了稚气的委屈。
  程思意不好说钟情脸上的不解是装出来的,但与之相矛盾的动作显然无法让人将它们对应。
  钟情把程思意困在书桌、墙壁与身体之间,非要剖白给对方看似的,将脸凑得好近好近。
  程思意甚至从钟情的眼仁里看清了自己的表情,残忍且阴郁,抽离地漂浮在皮囊之上。
  “你的保证一点效力都没有。”
  这次不再是钟情握着程思意的手往脸颊上挥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将手移开,而后重重抽回了钟情的嘴角。
  钟情茫然地愣了一瞬,难以置信般抿起下唇,良久才想起用手去摸。
  “你的保证有用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程思意为自己开脱,自私地将一切都归咎到钟情身上。
  大抵是清楚这番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在说出这几个字时,程思意就连声音都跟着那副沉重的躯壳一起在抖。
  这期间,程思意看见钟情放开了自己。
  对方将双手抵在他膝间的桌面上,手臂撑得笔直,前倾着凑近了,如同在高地的猎场里看一只正被枪口指着的猎物。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难道我没有吗?”
  不知怎么,程思意停不下用以伤害钟情的话了。
  他在心里预先打好了草稿,那些文字便依序一个个从口中挤了出来。
  “你为我带来了什么?痛苦?罪恶?还是羞辱?”
  程思意认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明明就是他先引诱,他让事情脱轨,到了现在却还要这样去指责钟情。
  要是钟情手里真的有一把枪就好了。
  程思意想到。
  他根本不介意钟情在这里扣下扳机。
  “那学长来伤害我好不好?只要继续看着我就可以。”
  钟情总爱说这些出乎意料的话。
  程思意宁可钟情同样质问自己,哪怕像父亲那样辱骂都没有关系。
  可是钟情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根本没办法狠下心。
  他近乎本能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唇瓣留恋地贴上了对方被月光照得发凉的耳垂。
  程思意把它衔热了,然后缓缓地松口,挨在钟情颈侧说:“现在就连恶心也是你带给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