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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搁浅
  二十岁这年的生日,林嘉时过得并不开心。
  他的外婆在除夕前夜陷入了半休克状态,医生在抢救室外打量了这个衣着朴旧的少年一番,直白地说道:“老人家其实年纪到了。你们家里面商量一下,要进icu也可以,但是也就拖拖时间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和街上张灯结彩的大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嘉时一度以为马路对面那片广场上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节奏欢快地一遍遍循环着《恭喜发财》和《好日子》。
  他窘迫地将手在身前攥了攥,这年冬天实在太冷,才离开地铁站没多久,指尖便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双以往只会在握笔的位置生着斯斯文文的薄茧的手,现在却长满了冻疮,在医院的暖气里隐约开始发痒。
  “你们家大人什么时候来?要么你现在赶紧打个电话问问父母。”见等不到回答,医生催促似的说道。
  林嘉时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着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他注意到医生在之后陷入了沉默,因而体贴地再没有去拖时间,垂敛视线组织了番语言,踌躇着回答:“还是回家好了,要过年了。”
  icu的费用高昂,林嘉时却才将将凑齐来年回伦敦的费用。
  程师蕴的房子直到现在都没能卖出去,纵使程思意有心,到底还不出林嘉时借给他复读的那些钱。
  林嘉时只能认下自己的自私,凉薄到舍不得给一辈子为自己操劳的外祖母多一点的时间。
  他最终僵着手签下字,叫了辆车,在除夕的烟火里将他们送回到那个建造于上个世纪的破旧小区。
  或许是过年的缘故,司机从头到尾都不太愿意接触担架床上濒死的老人。
  林嘉时在对方离开前深深朝车窗内看了一眼,末了跑过去,一边道谢,一边额外多转了一个数字吉利的红包。
  他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刻将生日的长寿面盛到了碗里。
  超市买来的面条不像手打的筋道,没等夹到嘴边便断成了两截,‘啪嗒’掉在了外祖母的床头柜上。
  林嘉时握着筷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神思飘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半晌,他轻柔地将碗筷搁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药盒,取出一片当时开多的止痛药,无比熟练地咽了下去。
  外祖母的葬礼要比外祖父更简单许多。
  林嘉时不懂什么留下来的规矩,又恰好赶上正月,只在家里守了两天一夜,到了预约的时间,便让火葬场的车把老人拉走了。
  他依稀记得一点外祖父去世时的流程,一路絮絮叨叨按照印象在嘴里念。
  下车的一瞬,手里好好燃着的香莫名在无风的晴空下熄灭了,林嘉时后来在等待骨灰的时间里上网查了一查,有人说这是后嗣断绝的意思。
  现在的林嘉时不讲究这些,他甚至分不清活着和死亡哪个更有意义。
  他麻木地跟着命运向前走,以至于真正捧起那个木匣的瞬间,他其实更多地感受到了一项使命终于完成后,骤然的松懈与解脱。
  林嘉时现在再也不用为了外祖母的健康担心了。
  他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去想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还会需要巨额的医疗开支,也不用再时时刻刻地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伦敦。
  他只要好好比赛,再多拿几笔奖金,把仍旧让他放心不下的程思意安排好。
  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林嘉时想到。
  只要他顺利地毕业,只要他有能力赚到钱,只要那些止痛药能够继续抵消掉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
  开春以后比赛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马拉松,林嘉时还参加了一场业余的泳赛。
  他是奔着第一名的奖金去的,可是愈发频繁的不适到底在关键的时刻影响了发挥,最终与两万的现金失之交臂,只得到一台对他来说无甚用处的空调。
  他把空调挂在网上卖了,换了几百块钱,又垫了些做家政赚来的工资,拿它们给程师蕴请了个半天的护工。
  外祖母去世后,空闲下来的林嘉时接过了照顾程师蕴的工作。
  临考前学业繁重,程思意搬去了学校的寝室,只在周末下课后抽空回来看看。
  日子似乎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林嘉时负责解决经济与生活的问题,程思意则将重心放在暂且虚无缥缈的‘前程’二字上。
  偶尔有人来看城央的房子,林嘉时便带着程师蕴出去,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一逛。
  程师蕴总爱问一些过分幼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个季节还看不见蝴蝶,又比如她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一只亲手抓到的蝴蝶。
  林嘉时骗对方说要等到春末,程师蕴便就幼稚地伸出小指,认真地说要和他拉勾。
  和程思意一样,林嘉时时常不知该怎样和程师蕴相处。
  程师蕴如今衰老得厉害,那头曾经柔顺卷曲的长发被剔短,变得斑白而凌乱,久未打理一般,横七竖八地呲在脑袋上。
  她用长满皱纹的脸庞对着路人微笑,嘴角扬起来,皮肤却耷拉着向下,构成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
  即便如此,她的心又像个小孩,说出口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除了上班的时间,林嘉时都在尽职尽责地看顾程师蕴。
  程师蕴似乎一直以为自己仍活在父亲为她从世界各地搜罗蝴蝶标本的十三岁。
  哪怕仅仅是窗外枯死的玉兰树上飞过鸟雀,她也会兴致勃勃地握着捕蝶网,说要去庭院里抓一只送给父亲的蝴蝶。
  真正见到春天的第一只蝴蝶时,林嘉时的雇主正在和他抱怨孩子的三分钟热度。
  刚上小学的女孩正是对所有美好事物好奇的时候,才学了几天的大提琴,转头又和妈妈说班上的同学都在学钢琴。
  雇主夫妇算不上中产,只是条件稍好的工薪家庭。
  要不是两人都忙着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加上林嘉时要求的工资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家政都要低,他们也不会想着平白地花钱雇个人做饭和打扫卫生。
  听完雇主的困扰,林嘉时恰巧将视线落向了小区绿化带里一株仍开着花的玉兰树。
  他有些突然地想到了程思意,于是试探着提起:“我有个同学钢琴和大提琴都学过,他暑假应该有空,要不让他来带囡囡学琴?”
  “收费呢?贵吗?”对方问。
  “不贵的,阿姨您看着给就行。”林嘉时说得格外小心,脸上陪着笑,再也没有半点曾经站在学校演讲大厅里的样子。
  大抵是看对方还有些犹豫,他又接着说了一句:“我同学就是想挣点零花钱,阿姨您不用考虑市价的。”
  “那他水平怎么样啊?”对方不放心地继续。
  “他以前经常拿奖的,阿姨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您让他先给囡囡上两节课看看也可以。”
  林嘉时的本意不过是为了程思意接下去的生活考虑。
  他很快就会回到伦敦,而程思意不可能永远靠他的接济活着。
  他需要为程思意找一份时间灵活且可以立刻上手的兼职。
  眼下看来,教小朋友学琴,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此刻的林嘉时尚且不知,那张早在几个月前就订下的机票,最后并不会带他去往遥远的异国与未来。
  药物隐藏的病症没有同他祈祷的一般拖延到数年以后,它们积压了太久,以至于爆发的瞬间,就如同秋季的山火,扑不灭也烧不尽地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