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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迷津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程思意正在透析室外等着林嘉时出来。
  快递员打给他的电话没有带来喜悦,反倒叫他愈发煎熬地开始为之后的生活焦虑。
  城央的房子拖拖拉拉始终没能卖掉。
  普通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又讲究些说不清的东西,到底还是嫌发生在程家母子身上的事情晦气。
  程思意对着林嘉时的病情干着急,眼看对方用祖父母仅剩的积蓄去买药、做透析,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如路人一般,自始至终地旁观。
  “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教囡囡弹琴?”
  林嘉时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的走廊上看不见室外的光亮,两人要等出了电梯才会注意到外面正下着小雨。
  江城的又一个夏天来临,伴随台风与潮热的空气,带给人近似于溺毙的窒息感。
  “嗯。”程思意很轻地回应了一声。
  他原本吃伏硫西汀,可是药太贵了,他在吃完最后一盒之后便私自将药停了。
  程思意以为自己会痛苦,会无望,会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还是和先前一样活着,为了被他拖累的林嘉时,也为了拖着他无休无止带来痛苦的母亲。
  程师蕴如今依旧住在城央,只是没了看护,也相对的不再有离开房间的自由。
  她总是吵着要去抓蝴蝶,举着程思意买给她的捕蝶网朝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乱挥,打在自己身上也好像不会觉得疼。
  程思意白天去教小朋友学琴,晚上就在一家便利店里兼职。
  林嘉时搬到了城央,帮着程思意照顾程师蕴的同时,也会偶尔去做些不费力的小零工。
  或许是没有见过这样窘迫的业主,保安看他们的眼神更像是蔑视。
  有几次林嘉时独自回来,保安便在擡高的门卫室里瞥一眼,没看见似的,要一直等到下一位业主出现才会大发慈悲地放行。
  “我去给你买把伞吧。”
  雨势渐渐大起来,没等两人走到地铁站,早先蒙蒙细细的雨丝就变成了骤然砸落的水滴。
  林嘉时还要买菜,程思意实在不好意思叫对方冒着雨去,在路边买了把十块钱的透明雨伞,兀自塞进了对方手里。
  “思意。”
  指尖与皮肤的接触让林嘉时倏忽回忆起了前一个夏天。
  他时常会感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可每每回看,伦敦的阴雨也不过蒸发在才刚结束的十九岁。
  林嘉时用自己浮肿的手指握住了伞柄,玩笑着将伞尖抵在了台阶上。
  两人乘坐的线路不同,分开的前一秒,林嘉时没头没尾地感慨道:“塔尔顿的台阶也总是湿淋淋的。”
  在教小朋友弹琴的过程里,程思意始终心不在焉地想着林嘉时说过的话。
  对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思绪拽回了阴郁多雨的伦敦。
  程思意想起斯特兰德花园里沾着晨露的玫瑰,然后又一个不小心,想起了穿过花园望向自己的钟情。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见到过几回钟情的名字。
  江城在上一个冬天有过一次义展,安排了一些颇具天赋的青少年将他们的作品进行展览。
  钟情的名字被冠以‘青年艺术家’的头衔映在展馆外的显示屏上。
  程思意不好去猜对方看见这几个字时是否会觉得好笑,他连迈过那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的程思意没有工夫去欣赏风花雪月,他忙着为糟烂的生活奔波,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去缅怀一段回不去的往事。
  “程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女孩带点稚气的声音唤回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
  程思意怔了一瞬,很快换上笑容,温柔地答道:“没有,老师在想等会儿要怎么回去。”
  “老师住在囡囡家里吧,外面雨好大。”
  “不行哦。”程思意笑着拒绝了,“老师的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那老师把囡囡的伞拿去吧,妈妈说淋雨会生病的。”
  女孩说着从琴凳上跳了下去,轻快地跑到客厅,从储物柜里拿了把天蓝色的小伞递给程思意。
  “老师下次来了还给你哦。”
  小孩子都会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重,即便这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塑料雨伞。
  程思意知道这是对方最喜欢的小伞,因而分外珍惜地接了过去。
  “送给老师啦!”出乎意料的,女孩亮着眼睛将伞往程思意手里推了推。
  她爬到琴凳上,给了程思意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直起身坐好,歪着脑袋说:“囡囡每次带这把伞去学校都很开心,想把开心分给老师。”
  程思意后来真的撑着这把堪堪遮住肩膀的小伞往打工的便利店赶。
  他起初确实看着水洼里隐约的蓝色感到了久违的泰然。
  可惜这样的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被橱窗里待售的报纸掩了过去。
  纸媒式微的年代,江城晚报却还是用了大篇幅去报导前不久的一次慈善拍卖。
  钟情几年前在伦敦的青少年艺术展上斩获金奖的作品终于被拿出来拍卖,不负众望地成为了当夜成交价最高的拍品。
  如果程思意还是以前的自己,那么他一定会愿意举牌,直到对方的作品真正属于自己。
  可惜他不是了,现在的他就连获知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你》被记者用多方位多角度全面地进行展示。
  不再像当初那样被钟情刻意掩盖,而是用十数张照片挤占了装置艺术的全部版面,清晰地映出了十七岁的程思意的剪影。
  程思意举着那把根本遮不住暴雨的小伞在橱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终于刮进眼眶,这才无知无措地继续向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离开斯特兰德之前,钟情把几年间积存下来的杂物都整理了一遍。
  在收起自己的年鉴时,他无意间翻出了前一年特地从布莱尔先生手里要来的程思意在毕业晚会上的合照。
  或许是保存不当,照片已经渐渐开始褪色,染上一层仿如遥远年代穿越而来的色调。
  钟情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程思意的模样自然就会被淡忘。
  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他卖了画,换了寝室,甚至再也没有去过城央,关于程思意的记忆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帧帧留存在脑海。
  钟情分不清是因为年少的喜欢,还是临别前遗留的恨意。
  程思意总爱突如其来地侵扰梦境,携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朝露的香气,满脸无辜地反复将他丢弃在楼梯的转角。
  钟情后来再也没有数过任何一个人在斯特兰德的楼道里迈出的脚步。
  古旧的台阶永远只有三十二级,无论快慢,无论是否停留,他们最终都会从这个仅用作连接的空间中离开,和程思意一样,变成一行再普通不过的留在校册上的名字。
  钟情不关心所有交集甚少的同学,仅仅是让自己不去想起程思意,就已经花费掉了他残余在课业以外的一切精力。
  ——要是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钟情想到。
  ——要是能够再次遇见就好了。
  钟情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