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叹息
圣诞节前有一场小音乐会。
临近前夜,伦敦气温骤降,倏地从看不见月亮的夜幕中飘落了一片雪花。
程思意站在窗后向外看,空荡荡的街道逐渐被初雪堆满,变成久违的纯白,连路灯都如同由千万只萤火虫环绕,将那些冰晶照得一闪一闪。
自从钟情结束了香港之行,他的态度便愈发叫人捉摸不定。
他开始不允许程思意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宿,哪怕是沉沦爱欲的夜晚。
过去的几年,江城和伦敦几乎不曾下过雪。
仿佛为了印证曾经的戏言,钟情再度出现的第一个冬天,程思意便又见到了纷扬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程思意看了一晚的雪,直到第二天黎明,最后一片雪花趁着第一缕天光寂静地消失在空中。
他没能睡着,听见钟情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变成读不懂心绪的语句,平淡问道:“音乐会几点开始?”
“八点半。”
程思意回答完,优柔地望向了钟情所在的位置。
他在下一次开口前先指向了窗外,天真又稚气地浅浅朝钟情笑了起来。
“昨晚下过雪了。”
钟情这时才注意到窗外染白的街景。
落了叶的玉兰挂了满枝霜雪,些许凝成冰,太阳一晒便利刃一样从枝头坠下。
钟情其实不太明白程思意说这句话的意义。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闲谈,留存在印象中的就只有无止境的缄默。
“晚上我会去看的。”
钟情将其理解成一句委婉的邀请,犹豫少顷,走过去在程思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或许算作保证的吻。
一天就此变得漫长,缓缓随表针推进,要比积雪消融的速度更为滞后。
程思意依旧和阿廖娜搭档,为对方演奏钢伴。
他在些微靠后的位置,灯光设置得不太好,冷冷打了两束在台上,照得琴凳下像是仍旧留着一地洁净的雪。
程思意趁演出开始前的功夫往观众席里看。
那实际上很黑,极难辨认出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
可他还是找到了钟情,远远见对方倚在靠门的墙边。
钟情似乎是从某场宴会中赶来的,得体地穿着一身套装,在前襟佩上了一枚璀璨的蝴蝶胸针。
——爱神闪蝶。
程思意记得那枚胸针的样子,更记得它的名字。
它曾经躺在母亲的首饰柜里,隔着透明的玻璃,似欲振翅般在年幼的程思意眼中熠熠闪烁。
程思意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但命运从来不吝啬于制造惊喜,在微乎其微的可能下,奇迹般让它落在了钟情的胸口。
阿廖娜架好琴弓后,程思意便将注意力收回到了台上。
他在头顶那束过于炫目的冷光下弹琴,连音符都被照得模糊不清。
钟情遥遥望着三角钢琴遮出的阴影,程思意恰巧留在了光里,从脚下蔓延出一片绽开的裙摆似的光亮。
程思意为这次演出换了一套白色的礼服,为同阿廖娜腕间的花朵相称,又在胸前佩上了一朵半开的纯白的玫瑰。
这让钟情想起很久以前的雪夜,程思意的斗篷被大风卷得翩然扬起,变成舞会上舒展了褶皱的长裙,好温柔地一次又一次从眼前拂过。
钟情那时想,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成为自己的舞伴。
异国的私校内,古老庄园遗留下的重重教条束缚着翻出窗台的少年们。
以至于后来再记起,钟情除了心口不一地骗自己去恨程思意,剩下的就只有遗憾。
演奏结束的一瞬,前些天玛蒂尔达翻看的图册忽而替代了过分久远的回忆。
钟情依稀记得里面有一条以闪蝶为灵感的缎面长裙。不作太多的考虑,莫名便认定了那一定非常适合程思意。
或许是过多关注那枚胸针的缘故。这天夜里,程思意在短暂的睡眠中梦见了老宅挂满蝴蝶的标本室。
相同的类目统一地排列在一起,闪蝶成片罗列在正对大门的墙上,一开灯便是炫丽如生的连绵偏光。
爱神闪蝶与一只晶白闪蝶紧挨着。
小程思意随口问母亲为什么它们靠得那么近。母亲便耐心地解答,说了对于当时的程思意来讲过于冗长的关于爱情的两段寓意。
程思意一知半解地记下了,以为自己会在不久以后理解那样复杂的字句。
然而事实却是仅仅睡过一晚,小程思意便开开心心地忘掉了母亲的话,要到十数年后的梦里才终于记起。
如今的程思意倏然被自己的记忆惊醒。
他盯着空气过速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数蝴蝶撕开皮肉,像最后一面的程师蕴那样,血淋淋地飞出去。
假期结束后不久,sa送来了那条白色的礼裙。
有了直观的接触,钟情倒更觉得它像一件婚纱。在背部的留白处缀上一串悠悠摇晃的珍珠,将程思意清瘦的肩胛衬得如同一只不小心落入网中的漂亮闪蝶。
圣诞节前有人送了请柬给钟情,邀请他参加一场私人酒会。
钟情起初想要回绝,半晌又改了主意,让助理告知对方自己会带上男伴。
明明仍记得十六岁的夜晚见到的大雪,钟情偏偏却忘了自己也曾保证过不会再让程思意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他带着一袭白裙的程思意步入宴厅,漠然地看着对方的脑袋在余光中越压越低。
两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的注意,何况钟情还罕见地带上了一位不曾在社交圈中出现过的美人。
程思意天生的清贵最初并没有让宾客们产生多少亵慢的遐想,可那也不过是短暂的几分钟,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是多年以前那个在派对上被李卓宇叫作‘弟弟’的少年。
“诶,卓宇。那不是你弟弟吗?”
还是一样浓重的酒气,还是钟情留下他去与玛蒂尔达交谈的间隙,还是尴尬地被李卓宇撞见的场合,还是穿着他不想穿的礼裙。
程思意控制不住地循着对方轻佻的语气看回去,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道貌岸然地端着一杯香槟,在靠近到过分无礼的距离后,用温热的指尖顺着背沟划了下去。
“卓宇,你弟弟都落魄得去卖了,你们李家不管管?”
他转头对着李卓宇说话,语毕又看回程思意,笑嘻嘻地把杯壁往程思意的唇瓣上贴。
程思意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眼见李卓宇神色复杂地将望向他的视线收回去,恹恹回道:“你都说我们李家了,他一个姓程的和我们家有关系吗?”
程思意避不开,也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反抗。他不知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勾动手指都困难得仿佛世纪难题。
他僵硬地朝钟情看,对方正专注地同玛蒂尔达聊天,根本不曾留意哪怕半秒。
程思意开始为自己感到恶心。
他搜索过关于钟情和玛蒂尔达的新闻。
两家曾有联姻的意向,只是不知为何搁置了,倒是这对年轻的男女仍旧在公开场合被拍到过不少次。
程思意站在李卓宇面前却无力辩驳,他想起了自己与对方的母亲,一时自我厌恶到甚至产生了反胃。
“真是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有了李卓宇的默许,男人说出口的话愈发难听。
程思意强忍不适推开对方,转身慌不择路地奔向露台。
他在经过钟情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赎罪似的重重摔倒在玛蒂尔达面前,就那么伏在地上,好久都没敢在众人的瞩目下站起来。
“钟情,钟情……”
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借着酒精带来的虚幻不断地抓着钟情的外套哭叫。
司机将隔板升起来,为他留下些许的体面,仅剩渐渐嘶哑的嗓音从后座清晰地传达。
“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下啊?”
“我明明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喜欢。”
“好难受啊……”
“我变成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我不想继续了,但是我不可以走。”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嘉时还活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程思意崩溃地呢喃,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眨也不眨地让眼泪接连掉下去。
往日落在琴键上的十指死死攥紧钟情的小臂,被对方扣住手腕,惩戒般传来延迟的痛感。
“程思意,你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有说清过发生了什么。”
钟情过分冷静的语调又在程思意的心里割上了一刀。
程思意想要钟情知道自己尝试表达的心情,可钟情似乎就只在意,为什么会出现方才那样令人尴尬的场景。
程思意又一次重复起钟情已经听腻的胡言乱语。
钟情没有办法让程思意立刻平静下来,只好捉着对方的手腕往回收了点,像先前每一次哄对方那样,貌似珍重地吻在了程思意的脸颊上。
他吻够了就停下,松开仍在抽噎的青年,鼓励一般,最后又碰了碰对方柔软的嘴唇。
钟情自然地擡手去擦程思意的眼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别再这样了。”
钟情放开手,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