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狼狈
程思意有些拘束地在同学家的客厅里坐着。
他们练完琴,对方正巧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兄长要带礼物来。
“你的家人不和你住在一起吗?”
程思意平白问了一句,说罢又觉得冒犯,赶紧补上一句‘抱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点。
“这是我丈夫的房子,我已经结婚了。”
阿廖娜举起左手,对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做了一个摘戴的动作。
她似乎全然不介意被问及这样私人的话题,无所谓地笑了笑,语调轻快地解释道:“大人们的利益联结罢了,我和他没什么感情。”
阿廖娜甚至要比钟情小上一岁,奶金色的长发绸缎一样披在肩上,丝丝缕缕绕过耳环上成串的宝石,根本无法让人从这样纯真美好的外表下窥见她所阐释的内容。
她在告诉程思意她的哥哥要来看她时所表现出的雀跃就像所有被呵护得无忧无虑的少女,灰蓝色的眸子点上澄黄的灯火,随着眼中的神采,火苗一样热忱地曳动。
“阿廖娜。”
程思意最先听见了开门声,而后再是皮鞋与木质台阶接触时沉闷的声响。
呼唤阿廖娜三个字的嗓音并不让程思意觉得陌生。
仅凭这短短一句,便魔法般将程思意定在了原地。
他眼看阿廖娜小鸟一样飞扑进对方怀里,甜津津地回应:“萨沙。”
程思意怔怔站在二楼的扶手旁,拉长的影子掉下去,砸在对方脚下,无声地告知来者,这座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萨沙不太高兴地擡起头,本就深邃的轮廓从眉眼处压出更为深沉的阴翳,近乎仇视地将目光移动到了程思意所在的位置。
如果只是两个陌生人,那么萨沙接下来急剧转变的神情一定会让人感到滑稽。
可程思意太熟悉楼下的青年了,以至于忽而再见,他什么都无法从对方眼里看出来,只有寂静的惊诧,以及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仿佛是失落的情绪。
“linus.”
这是萨沙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句话。
“原来你们认识?”
阿廖娜的性格天生与她的兄长互补。
在得知程思意与哥哥曾是斯特兰德的同学之后,她便热情地邀请程思意留下来共进晚餐。
餐间,阿廖娜欢快地带动着气氛,自然地将几人间原本贫乏的话题引向了更有可能得到共鸣的三年前。
“说起来,我那时候从一位大公后裔手里收到了一颗彩蛋,都没来得及欣赏几天,哥哥就把它拿去送给喜欢的女孩子了。”
阿廖娜有些记仇,说到这里不满地瘪起了嘴。
饶是萨沙从北非带了卷她想要的莎草书回来,也不见得能哄得她忘了这回事。
“你知道那是谁吗?这么久了我都没有问出哥哥是在哪里认识的对方,明明你们就读的是所男校。”
程思意最初还当个逸闻去听,等到阿廖娜将整段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早已被错愕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去看萨沙,企图从对方那双和阿廖娜相似的眼睛里读出否认。
可不远处的青年却出乎意料的坦然,间隔着适当的距离,诚实地默认了妹妹正抱怨的旧事。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他好像是应该惊讶的,但此刻悬在脑海里的却只有心虚,怎么都不敢让萨沙知道,那颗彩蛋早在最开始就因其不菲的价格,被他没有犹豫地卖掉了。
“对不起,写在里面的摘抄我一直都没有读懂。”
离开前,程思意站在阿廖娜家的门廊下轻声地和萨沙道了歉。
他知道自己不用说,对方一定已经猜到了。
和过于冷郁的外表不同,萨沙没有不满或是责备。
他停顿了一下,替程思意扶住门,耐心地解答道:“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注1)
街灯将两人的表情笼上一层迷蒙的薄纱,程思意如梦初醒地擡眸,隔着秋末寒冷的空气,不知是否真实地在萨沙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哀抑。
数不清的字句堆积在喉咙,最终能够被表达的却还是只有歉意。
他无措地盯着地面上自己局促的影子,沉默半晌,含糊地又说出一遍:“对不起。”
“这不是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事,送给你的礼物想怎样处置都是你的权利。”
站程思意面前的是一名比林嘉时还要优秀的青年。
因此,在萨沙将这番话出口之前,程思意便已然预知了对方的谅解。
程思意没有为最初的宽慰感到惊讶,直到萨沙将车停在钟情的公寓前,在相隔十数分钟后,措不及防地补充完了下半句。
“毕业之前的提议,你永远可以要求我兑现。”
玄关的灯开着,程思意推开门时,它就高高地悬在天花板中央,像一颗夏季午后过热的太阳,刺眼地散发出要将一切灼成灰烬的光茫。
钟情改签了航班,提早一天返回伦敦。
他以为程思意会和先前一样在客厅的窗台边练琴,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想。
月光将室内照得银白,从程思意没有关好的房门挤进去,在桌上的乐谱间割出一道闪烁的裂痕。
钟情在程思意的房间里等了一阵,似有似无地嗅到同尘埃一起漂浮着的朝露的清香。
他起先还以为今天又下过雨,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是程思意身上的香气。
程思意实在离开太久了,以至于钟情都要忘了,哪怕将他的眼睛蒙上,他都能凭借那样干净的气息穿过斯特兰德狭窄而拥挤的长廊。
钟情打算和程思意好好谈一谈,或许玛蒂尔达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在之前认真面对过自己的本心。
假设能够完满地解开困扰在他们之间的问题,钟情觉得自己一定能在那时找到正确的答案。
钟情从程思意的房间出去,回到楼下打开灯,坐在窗前耐心地组织起了接下去要与对方沟通的措辞。
程思意回来得要比钟情预计的更早。
车灯从街道尽头遥遥照进玻璃窗,一瞬晃得钟情的视线都没能聚焦。
他看见程思意从一辆欧陆上下来,同一旁熟悉的青年道别。
那张过分清冶的脸似向他索吻时一样稍稍地仰着,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在他人面前也同样装得楚楚可怜。
钟情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好笑,程思意在和赵则签下协议那刻就已经表明了立场,只有他还在幼稚地怀念过去,以为程思意永远都是自己的画笔下坐在斯特兰德琴凳上的小王子。
他自嘲般抿了下唇,将时间留给门外的两人道别,不再去想如何才能将林嘉时的病况说得委婉,干脆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就让事情按照程思意想要的发展下去。
“钟情?”
程思意踩着地毯上来了。
他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留下身上一件宽领的驼色毛衣。
“……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
见钟情端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程思意放轻了动作走过去,安静地在不远处坐下了。
钟情没有停下打字的手,抽出空朝程思意睨了一眼,直到敲完下一个句号,这才将电脑放到一旁,伸手示意程思意过去。
钟情这次不再亲吻程思意的嘴唇,而是绕开程思意显得羞赧的面孔,侧过脸去噬咬对方干净优美的脖颈。
他有太多需要发泄的情绪,施加给程思意就是此刻最为便捷的方式。
钟情剥掉程思意的毛衣,一言不发地按住对方白得柔润的腰肢,看程思意慌乱地试图起身,末了倒是如他所料地将腰塌了回去,不知耻地主动送回了他的手里。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渐热的脸颊被幽暗的光线映出一种矛盾的,带着颗粒感的细腻。有点像高烧的病人,潮红沿指尖触碰的位置漂亮地晕开来。
不知为何,钟情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难受。
程思意轻声细语地念他的名字,却始终哀郁地从眼眶里蓄一些不知名的泪水。
“套在抽屉里,我买了新的。”或许是察觉到了钟情的反常,程思意小声提醒了一句。
他以为钟情是在找之前用完了的东西,不曾想话音落下不久,钟情就从他身后站了起来,松开手,回到了合适的距离。
程思意不敢再出声,只好尴尬地将毛衣重新穿上,露着领口小半个新鲜的牙印,双手在身前攥紧了。
在此期间,钟情便细细地观察着程思意脸上勾人的绯色。
他开始腹诽自己自作多情的心疼,也不等程思意将衣服理好,兀自便离开沙发,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钟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
明明几天前的电话里钟情还认真地对他说过喜欢。
他有些崩溃地尝试去理解对方的反复无常,跟在钟情的名字之后,压抑地低叫:“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程思意不等钟情回答,说完这些便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他没有任何要去博得对方同情的意思,可越是想要停下,抽泣声便越是刺耳。
钟情冷然站在不远处看程思意狼狈的表演,等对方稍微平静些,终于答道:“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不这么做我也会履行合同内容。”
公寓里一瞬变得死寂,就连程思意的抽噎都暂时地消失了。
程思意麻木地坐在原处,盯着钟情的眼睛,这次却连失望都不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屠格涅夫《前夜》
阿廖娜会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