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废纸
程思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撕纸。
起初他只撕一些印错的,没用的谱子,再后来便没有差别地将一切属于他的纸张都撕成不规则的碎片,洒落在周围的地毯上。
钟情也不说他,纵容着更频繁地请来保洁。
吸尘器的轰鸣一瞬间将程思意浪费的时间随废纸吞下去。他安静木讷地看着,等那些人走后继续开始新的撕扯。
钟情注意到,最初几次程思意还会让开,后来干脆就躺在沙发旁,在那些越南裔妇女尴尬的神色间,毫无反应地看着吸嘴从眼前移过去。
程思意好像暂时地失去了听觉,即便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被机器发出的噪音盖过一切声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
“我给你约了下周的心理咨询。”
保洁人员离开后,钟情说要带程思意去看医生。
钟情和以往一样想要叫程思意从地上起来,不过这回,还没等他弯腰,程思意就自己支撑着坐好了。
“不用。”
“你生病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钟情其实不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但他真的疲于面对程思意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崩溃与惶恐。
这带给他的精神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生活中其他一切的累加。
他匀不出多余的情绪去供给对方,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对方离开。
“我知道。”
程思意的面孔总是雾一样朦胧裹着种飘忽的美好,哪怕是现在,哪怕他的躯壳好像已然困不住灵魂。
他温吞地在片刻后接过自己的话,郁丽的眼眸费劲地擡起来,凝住钟情,继续道:“我知道也没有用。”
“以后我不在这里了,我就又买不起药了。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程思意说完,轻絮地眨了下眼。
钟情蹙着眉看他清清浅浅地笑,笑完又将眼帘垂下去,扑簌簌在睫毛下落出间错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钟情虽然不愿承认程思意的出现又一次搅乱了他计划好的人生,但他最终还是在前往波士顿与留在伦敦之间选择了后者。
程思意仍需要在这里度过两年的时间,而只要钟情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到一封完美的推荐信。
钟情在意的其实只是程思意过分的取悦与讨好。
程思意歇斯底里也好,悄无声息也罢,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钟情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仅属于对方的情感。
程思意是钟情年少的一个梦,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都不曾褪色。
“钟情。”
程思意开始撒娇一样轻轻地拽钟情的衣袖。
钟情应声靠近了,单膝跪在程思意的身边,仍旧微妙地沉着眉眼。
程思意调情似的攀他的肩膀,笑着凑上来,唇瓣献上一个吻,鼻尖又在钟情的脸颊上落下另一个亲吻。
“你看,我停了药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说这句话,随意地去描述本应沉重的生命。
他猫一样在之后歪着头对钟情眨了眨眼,毫不留恋地将手臂收回去,重新倦怠地倒回到了地毯上。
“不要管我了。”
衣领斜皱着露出了一侧锁骨,程思意往窗外看去,望见的却不是街景,而是隐隐约约从领口露出的小片红痕。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应当是印证爱的痕迹,他却只在钟情留下它们的瞬间产生过短暂的欢愉。
再之后就只剩下痛苦。
哪怕不去看,不去触碰,仅仅是想起,都觉得心脏里某个隐秘的位置正抑制不住地撕出裂纹。
程思意直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殊不知他一厢情愿的拯救,已然变成一场三人共同的灾难。
初夏来临之际,萨沙特地到学校来找了程思意一趟。
程思意没什么朋友,那些故交更多将他当成一个笑话,明面上避之不及,私底下又满怀好奇地臆想。
程思意不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编排自己,但他如今没有去驳斥或是愤怒的能力,只能让堵在胸腔里的情绪沉下去,时不时地察觉到难以消弭的隐痛。
阿廖娜几乎算是唯一愿意与程思意走近的人。
因此,当萨沙说他们要回俄国处理一些私事时,程思意实际是不舍和期盼着这对兄妹能够早日回到伦敦的。
“不能在这里解决吗?”
“抱歉,是非常重要的事。”
阿廖娜不说话,萨沙便代她回答。
可即便如此,萨沙到底没有提及隐藏在这次突然的返程背后的原因。
他只叫阿廖娜同程思意道别,扶着车门在两人之间让出了一片位置。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程思意难得对身边的人与事的表现出鲜明的试图去挽留的想法。可阿廖娜什么都不说,低下头,比兄长更早回到了车内。
程思意以前觉得自己留不住时间,现在更无力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陷入泥潭的生活,然而命运似乎每次都在得寸进尺,逼着他接受更多的苦难。
程思意甚至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挣扎了,他自愿,甚至心怀感激地随波逐流。
但一切还是不断地从他手中流走,似抓不住的水波,风轻轻拂过,它们便跟着涟漪晃悠悠地远去了。
萨沙最后并没有回答程思意的提问。
他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像是随手撕下的纸,也不说上面写的是什么,就那么仓促地塞给了程思意。
“如果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同于钟情,萨沙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身上逃不开的使命。
各方势力在东欧的连结不止所谓的商业利益那样简单,他没办法对程思意说出多么天真的话,哪怕是让阿廖娜重获自由都已经足够困难。
“linus.”
萨沙认真地叫出了程思意曾经留在斯特兰德年鉴本上的名字。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他大抵知道程思意依旧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因而并不强求,仅仅加重了些语气,简单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
直到汽车从视野中驶离,程思意还是怔怔愣在原地。
他看着街灯从远处一盏盏亮起,灯光流水般扑面袭来,它们不作停留地像时间那样疾步朝后走去,丢下几乎就要溺毙的青年,慷慨地泼洒在了伦敦最繁华的街口。
程思意以为下个学期,或者下个夏天他们就会再见。
然而时间过去好久好久,久到他再度告别伦敦,程思意最终也没能在这里等到萨沙和阿廖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