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预兆
回去的路上,大雪渐渐停了下来。
雪花零星从夜空中落下,草坪仍覆着纯白。
程思意答应了钟情的请求,不知怎么,两人却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胸花从口袋里被取出来,由钟情扎好,成为程思意臂弯间的单薄花束。
程思意有些不明白钟情的意思,暧昧且青涩地发出邀请,举止却不像最初那样亲昵。
冬末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以至于程思意偶然没能克制好的呼吸,都随着白蒙蒙的雾气一起拂过了钟情的耳畔。
“很冷吗?”
钟情说着上前了些,走到和程思意并肩的位置,‘吱嘎吱嘎’在积雪间踩出几声不容忽视的轻响。
“嗯。”
程思意点点头,为了证明似的将下巴朝斗篷的领口缩了缩,就着这姿势擡眼去看钟情,在弥散的夜色下流露出微妙的枯白。
钟情怔愣一瞬,受蛊惑般失神半秒,很快回过神,解下斗篷,系在了程思意的肩上。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这个短暂瞬间想了些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看向了他,程思意正等待着他。
层叠的斗篷在重新迈开的步伐间摇曳出愈发美丽的褶皱,不由让钟情想起曾经参加过的舞会里,少女们飞旋的裙摆。
他突然好想和程思意跳一支舞,哪怕记错节拍都好,只要程思意的指尖能够他的掌心停留片刻。
“学长。”钟情又一次叫住了程思意,“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钟情在程思意回应之前便伸出手,郑重地弯下腰,将掌心摊开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时间在此之后变得缓慢且迟滞,凝固一般再不向前方流淌,等待程思意给出足够动摇钟情的答案。
“为什么要请我跳舞?”
程思意靠近了,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搭上去。
他稍稍蹙起眉,深秀的眼眸微垂,无甚情绪地看着钟情,说不出的傲慢与冷淡。
钟情维持着邀请的姿势,无望地盯着地上那堆蓬松的积雪。良久,回答道:“很像前几天课上讲的雪夜舞会。”
“被邀请的是一位贵族小姐。”程思意指正。
似乎又有雪花顺着程思意的话音从夜空中飘坠。
钟情没能得到答案,到底直起身,轻笑着向程思意看了回去。
他的眉眼随之一展,矛盾地酝酿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悄无声息便程思意的心脏束缚在了看不见的桎梏之中。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钟情没有再等下去,主动上前牵起了程思意的手。
雪夜中没有伴奏,只有寒风呼啸着从湖面掠过。
钟情温柔地托住程思意的指尖,不知不觉,将另一只手落在了对方细薄的腰际。
程思意的影子在皑皑积雪间映出一整片裙摆似的墨色,提线木偶一般,随着钟情的动作一次接着一次绽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钟情如此纵容。
程思意只看见那束玫瑰从怀里掉了下去,砸进白色的尘埃里,被舞步踏碎,变成散乱的鲜红。
书上总说,寒冷会使人清醒。
可程思意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迷失在了蒸腾靡丽的幻觉之中。
他在钟情的引导下逐渐混沌、眩晕,眼前的世界仅余下漫天大雪中钟情的面容。
某个恍惚的间隙,程思意扬了扬下巴。
他索吻般朝钟情凑近,也确实像这个奇怪的举动一样,期盼着钟情能够吻一吻自己。
“学长,舞会结束了。”钟情低下头,靠在程思意的颈窝,轻絮地发出了提醒。
程思意被这声呢喃骤然拉回现实,几乎一瞬间将手从钟情掌心抽了回去。
他沉默着与钟情对视,间隔无数飞散的雪花,直至空远的钟声在对岸响起,程思意这才低声对自己说道:“我不是女孩子。”
该如何描述没有月光也听不见诗歌的夜晚?
钟情认为,那是寂静花园里枝头新雪落下的簌簌声,也是程思意在窗下细碎颤抖的背影。
假使爱欲便是罪恶,那么此刻的程思意,就正为自己的污秽而感到懊悔。
他把脸颊埋进了被子里,一味吞下所有呜咽,只有心脏跟着身体一起无法抑制地轻颤。
钟情的矛盾与克制,强势与温柔,天真与恶劣,无一不在引诱程思意踏入得以预见的深渊。
程思意分明望见了,却还是无措地靠近,隐秘地捂着一颗悸动的心,难以言明地期待着钟情能够发现他的秘密。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不断在程思意的耳畔回旋,漾出余音,震荡着敲击本就足够纷乱的思绪。
程思意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钟情总是过分黏人;为什么钟情的回答总是答非所问;为什么那些行为已然足够印证悸动,偏偏钟情却总是站在原地,再没有任何一丝继续靠近的征兆。
一点点长大的钟情,本就该和那些美丽优雅的女孩们一起,牵着手走进起舞的人群。
“学长。”钟情的声音从寝室另一头传向了窗边,“你还醒着吗?”
程思意听见对方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逼近,最终停在床边,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
“为什么不看我?”
钟情蹲了下来,靠着床沿,轻轻拽了一下程思意的被子。
“我要睡觉了。”程思意的话语间带了些鼻音,闷闷隔着距离,像是真的已经困到说不清话。
“你在哭。”钟情戳穿了对方,略微施力,一把将那床碍人的被子掀开了。
大雪不知何时再度从窗外轻缓地飘落,映着夜色,白蒙蒙织出梦境似的柔和光影。
它们透过玻璃,透过纱帘,变成无数游移的影子,在程思意回眸的同一秒披在了他的身上。
钟情鲜少见到这样的程思意,狼狈地沾着眼泪,连发梢都湿哒哒地贴在脸颊。
可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出奇,宝石似的浸在泪水之间,勾一抹绯色,郁丽地染满眼梢。
钟情擡手时,程思意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又轻又短,很快就被吞回了喉咙。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指尖朝他靠近,拘谨地停留在侧脸,那些不识趣的眼泪忽而落往钟情指间,渐渐沾湿了钟情干燥的皮肤。
“为什么要哭?”
“和我跳舞让学长不开心了吗?”
钟情的声线已经稳定了,不再是最初少年的清亮,而是介于前者与成年人的醇厚之间,格外适合说情话。
这些词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不像是在质问,而更像是与恋人调情。
“不想和我跳舞的话,为什么不拒绝我?”
“是你牵着我跳的。”
程思意回避视线,闪躲着看向床边的褶皱,混乱又仓促地把被子从钟情手里夺了回去。
他依稀知道自己不该回答这些问题,却还是忍不住违心地反驳,试图以此说服内心。
“就算不是我,任何一个人你都不会拒绝,是吗?”
“还是说我会比其他人特别一点,至少除我以外,你只和林嘉时一起在门禁以后逃跑过。”
钟情说着站起身,冷然盯死了程思意。
程思意单薄的肩膀仍在大雪间轻颤,衬着细白的皮肤,堪堪在冬夜里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极淡的朝露香无声地在寝室里流淌,趁程思意沉默的间隙,温柔地缠绕向钟情。
钟情看见程思意在许久之后再度擡眼,重新令两人的目光交汇,隐去蕴在眼眶里的水色,只剩下眼尾那点清艳优柔的薄红。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钟情。”
“是你在咄咄逼人,不是我偏心。”
程思意说罢,躺回去不再看钟情。
他怔怔望着窗外的大雪,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底莫名空荡荡的难受。
床边在那之后便没了声响,程思意屏住呼吸去听,也只听见不久之后钟情安静地走远。
对方在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后就再没了动静,妥协似的让这个荒唐的夜晚迎来尾声。
程思意揪着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难得抗拒起了几个月后的社交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数米开外的另一张床上,钟情愤恨地拔开了笔盖,将年鉴上林嘉时的照片和姓名一并涂成了漆黑的墨渍。
夜幕下仍是数不尽的雪花,距离云层更近的塔尔顿静悄悄的,只有药片在掉落时‘噼啪’砸出些许声响。
林嘉时将它们捡起来,细心收回盒子里。
他端着茶杯来到休息室,在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和着掌心那片教练给他的止痛药一并咽了下去。
药片在穿过喉咙时短暂地卡了一下,不过林嘉时到底还是将它吞进了肚子。
进行完这一系列动作,林嘉时搁下水杯,不怎么舒服地揉了揉手臂。
手机显示的日期与下次比赛的时间尚且不算接近,林嘉时有些难熬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顺着来路回到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