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试探
钟情和程思意在那场大雪之后陷入了奇怪的僵持,没人说出过什么决定性的话语,偏偏又都默契地选择忽略对方的一切行为。
两人的下次交流要一直等到几天后某个天气不佳的早晨。
即便缺少沟通,钟情照旧跟着程思意前往了餐厅。
他走在程思意身后,难得没有发现林嘉时的身影。
冬末的伦敦与江城的气候十分相似,除了偶尔出几天太阳,更多时候都是阴冷与潮湿。
钟情走进餐厅,脱下外套,挽在腕间擡手一摸,毛呢的面料竟然已经沾上一小层细密的水汽。
不知怎么,林嘉时今天来得格外晚,直到钟情在程思意面前坐下,他才姗姗迈入大门。
程思意擡头去看林嘉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钟情。
他试着回避了一瞬,大抵觉得尴尬,于是矛盾地看了回去,主动问道:“第一节课的预习作业写好了吗?”
“嗯。”钟情的回答简短到让程思意觉得有些不习惯。
程思意只好再度将视线落回林嘉时身上,看着对方绕远路去接了杯水,继而回到桌边,坐到了常坐的位置。
“你要不要问问教练,这药真的可以一直吃下去吗?”
林嘉时在程思意说话的空档把药盒拿了出来,遵照医嘱,只拿一粒放在掌心。
“比完赛就不用吃了。”
他说罢将药片咽下去,平静且温和地朝程思意回看,似乎在安抚,又像是不以为意。
钟情沉默着听完这段对白,莫名在心里升起一种算不上正向的预感。
他不好界定自己的心情,分明想和程思意一样去提醒,耳边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兴奋地回荡着——不要制止,不要阻挠。
很多时候,钟情其实都能清楚地察觉到深埋心底的对林嘉时的反感。
他在对方举起刀叉的同一刻擡眼瞥过去,随口说了句:“要等拿正式拿到offer吧。”
林嘉时闻言,朝钟情看回来,算不上诧异,却还是短暂地流露出了犹豫。
事实上,林嘉时也是有所动摇的。
在停止服药,与拿到更好的成绩去换取未来之间,他已然迟疑着纠结许久。
钟情的无心之语显然是为后者加码,漫不经心向林嘉时传递出,就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讯号。
林嘉时在那之后将一小块培根插到了面包上。
他含糊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答复道:“等学校定下来就好了。”
早餐结束后,三人沿着树林往教学楼走。
或许是因为先前有些了交流,程思意破天荒地主动走到钟情身边,挨着对方沾了露水的外套,随脚步间断地与对方轻轻碰上。
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小动作,却并没有选择戳破。
他有些读不懂程思意的想法,只好小心翼翼去打量,偶尔垂眸,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对方的神情。
程思意怀里捧着几本课上要用的参考书,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泛着凉意的指尖不时拂过钟情的指节,像是程思意刻意引诱。
树林里弥散着冬季清晨浓厚的雾气,恍惚间让钟情产生出置身梦境的错觉。
他略显仓促地用食指勾住程思意的指尖,停顿片刻,见程思意惶惶擡眼,流露出某种挣扎过后的热忱。
“牵手吗?”钟情没有给出选择的余地,在这句话结束之前便兀自握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顺从地任由钟情将他攥在掌心,自暴自弃地收紧五指,低下头说:“你的手比我热。”
走在两人前面的林嘉时随话音微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踩着林间的枯叶,良久才冒出一句:“今年夏天你打算去哪里?”
钟情不会懂,这句话对于程思意来说就好像一道警告,指向明确地提醒,他的母亲不可能接受正令他悸动的缘由。
夏天是不属于程思意的季节。
从李卓宇出现的那一年起,程思意对于夏天的记忆就只剩下紧闭的门窗,母亲不安的神情,以及幻觉一样,隔着墙壁传来的咒骂与尖叫。
“回江城。”
程思意在这句回答后把手从钟情的掌心抽了出来,掩饰似的抱紧了怀里的参考书,再没有和先前一样怀着不敢表明的心绪靠近钟情。
迈出林荫的一瞬,冬季的寒风裹着雾气骤然从湖面上扑来,程思意这才回眸,又一次看向了钟情的所在。
哪怕闭着眼睛,程思意都能猜到,钟情正在看他。
“有人和我告白。”程思意听见,钟情的声音呢喃般在耳畔响了起来。
像是由这六个字组成了一道魔咒,程思意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他有些难受地将视线落回脚下,唯独听觉在无措中愈渐警醒,慌乱将钟情的话语排列到最优先级,隔着晨雾去探听钟情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应。
“我要说什么才好?”钟情的语调甜津津的,并没有最初在那把长椅上的抗拒与忸怩。
他似乎在享受他人爱慕,傲慢且讥诮地用那些真心去试探程思意,不自觉从话语里流溢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真。
“我要接受吗,学长?”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过小半个头,贴着程思意的脸颊说话时便格外强势地倾身向对方靠近。
程思意被迫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地将下巴扬出一个自以为足够倨傲的角度,仍旧回避着钟情的视线,冷冷答道:“要问你自己。”
“要是我说我想试试呢?”
“那你就告诉那个人啊!”程思意突然擡高了嗓音。
他郁愤地盯死了钟情,稍克制了些情绪,这才继续道:“你来问我干什么?你想答应就去答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思意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反应,钟情想要恋爱也好,只是好奇也罢,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按照布莱尔先生的说法,程思意更应该给出答案,去引导或是去指正。
可程思意不听话的心脏却在听见钟情的反问时格外短促地抽痛了一下,绞出从未有过的窒息,让他在惶恐的同时,莫名滋生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程思意发现,他并不希望钟情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可我在问你。”钟情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钟情。”到底还是林嘉时看不过这场闹剧。
他伸手拽住了钟情,少见地没有纵容对方继续。
“思意没有义务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或许是拽住钟情时太用力,林嘉时的手臂在说话间又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他掩饰着将手垂回身侧,颇为无奈地继续道:“不要太小孩子气了,耐心等一等。”
此刻的林嘉时并不知道,钟情在与他对视的数秒间究竟想说些什么。
他只能看见对方渐渐舒展了紧蹙的眉头,无甚表情地抚平了揉皱的衣袖。
林嘉时误判了钟情的反应,还当钟情把话听进去了,不等钟情回答便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盈盈说道:“走吧,快要上课了。”
然而,假使林嘉时能够翻开钟情的年鉴册,那么他一定会看到,林嘉时三个字在被墨渍抹去之后,又用鲜红的笔迹重重刻在了一旁。
钟情实在太懂该怎样利用程思意的心软去拿捏对方。
或许钟情尚且无法达成最终目标,至少他懂得怎样借此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没等下课,一个小纸团就从斜后方丢到了程思意的桌上。
程思意在打开前回头朝钟情的方向瞥了一眼,钟情正摆出一副格外委屈的表情,老老实实低头做着笔记。
[对不起。]
揉皱的纸条上只简单写着这样三个字。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在为哪句话道歉,却也不好就这么忽视这张纸条。
他犹豫着一遍遍轻抚过褶皱,甚至指尖都沾上了笔墨,许久才落笔,在下课铃响前将纸条递了回去。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下次,下次,再下次。
程思意的性格其实并不像初见时那样傲慢,而更近似于一种流于表面的伪装。
表象之下甚至是极少能被窥见的优柔。
他总是温吞纵容,放任钟情不断越过设下的底线,溺爱一般,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逼进了角落。
“学长。”
“嗯?”
“我其实一开始就拒绝了。”钟情在这天夜里悄悄拢住了程思意的耳朵。
他听完了又一篇诗歌,安静地看着程思意熄灭床边的夜灯,抱着枕头穿过寝室,幼稚又黏人地说道:“我昨天做了一个恶梦。”
程思意好脾气地将床让出一半,掀开被角让钟情钻进去,才准备闭眼,钟情却忽地凑到了耳畔。
程思意随钟情的话沉默了小会儿,同样侧过身,从被窝里伸出手,裹着微凉的空气,轻声回答:“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你以后要听话一点。”
他背对着窗台,月光在脸侧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一双眼睛星星似的明亮,在钟情的凝视下闪烁着,从冬夜里轻易蒸腾出夏季才有的炽热。
钟情不由将手移到了程思意眼前,茫然探出指尖,极轻地在对方的睫毛上点了点。
“有东西掉在上面了。”
“帮我拿掉吧。”
程思意顺着钟情的动作闭上眼睛,安静而温驯地将手搭在了枕边。
就在即将入睡的前一秒,程思意模糊地察觉到,似乎有人贪心地复住了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