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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痴迷
  办公室的灯熄灭得要比第三次铃响晚上许多。
  钟情和程思意坐在落满雪的窗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比赛当天的琐事。
  程思意特地换上了礼服,那头柔软的短发却没有多做打理,乖巧地盖在额前。
  斗篷扣在程思意肩上,裙摆似的在窗台上铺开,似乎两人将要做的并不是逃跑,而是前往一场只有雪夜才会出现的舞会。
  “你说要是被监督员看见了,他会扣我们的分吗?”
  说话间,程思意将窗户向上推开了些,夜风霎时卷着雪花涌入了寝室。
  他转头去看钟情,额前的碎发可爱地翘起几缕,随着风雪轻轻摇晃,在迷蒙的夜色下映出几分触之可及的真实。
  “会的。”钟情同样扣好了斗篷,撑着窗台将脑袋探向窗外。
  他的声音被风盖得有些模糊,好在程思意还是听见了,跟着趴到对方身边,迎着大雪问道:“因为门禁?”
  “因为胸花。”
  钟情笑着指向程思意,分明抵着心口,却没有多余的含义。
  “不戴胸花不能入场。”
  楼下的灯光就在此时暗了下去,依稀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淡色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变成走廊上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钟情将抵在程思意斗篷上的食指收了回去,迫不及待地扒着窗台,望着坡道上渐远的背影说:“布莱尔先生走了。”
  几分钟后,少年们顺着窗外的脚手架跳进了斯特兰德的花园,衣摆沾满雪花,很快又融化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钟情的话,两人没有将最初的目的地定在小音乐厅。
  他们绕开大路,穿过雾气弥漫的树林,在湖边的积雪上踏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牵着手来到了学校的花房前。
  就和无数个无人到来的夜晚一样,那些盛开或凋零的玫瑰落寞地积压在玻璃幕墙外,孱弱而美丽地随风轻颤,像是正等待有人将它们带离这里。
  一旁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别人留下的剪刀,钟情把它拿出来,拨开雪,挑拣着剪下了木架上最漂亮的一朵玫瑰。
  他握着玫瑰回到程思意面前,安静专注地垂下眼,将程思意的斗篷掀开一角,分外认真地把花杆装进了对方襟前的口袋。
  “只能这样了。”
  钟情一边说,一边把程思意的斗篷盖回去,目光些微扬起,堪堪与对方交汇。
  “钟先生想要哪朵?”程思意带着几分玩味迎上了钟情的视线,说不出是肆意又或冲动。
  “你选就好了。”
  钟情没有回避,感官却在程思意朝他靠近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衡。
  晕眩感雪花一般铺天盖地涌来,混乱且仓促,让钟情几乎无法分清,眼前的少年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他看见程思意在得到回应后又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几秒,扬着下巴不说话,像是索吻,又似乎仅仅只是探究。
  钟情木讷地站在原地,唯有心脏怦然发出巨响。
  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他的领口,将黑色的布料捏出褶皱,也让那双手落进了泠泠的夜色里。
  “我想戴和学长一样的。”
  钟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只记得每一次,程思意都会看向他。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那双眼睛灿亮地笑起来,勾出清绝的弧度,每一缕微妙的变化都绮艳得耀人心目。
  “这样好像要去参加婚礼。”
  程思意松开手,说话间转身剪下了一朵玫瑰。
  他回到钟情面前,学着钟情的样子将斗篷掀到对方肩上,同样替钟情戴上了胸花。
  “谁会在小音乐厅举行婚礼?”钟情笑道。
  “你不觉得那里很像维纳利亚宫的教堂吗?”
  “由狩猎之神去祝福新人?”
  程思意被钟情的反问逗得一愣,旋即跟着笑了起来。
  清越的笑声在静谧的雪夜里蒸腾出转瞬即逝的热意,摒弃一切礼仪与规则,放肆且烂漫,许久才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消散。
  由于时常会有音乐专业的学生熬夜练习,小音乐厅的大门其实不会真正上锁。
  程思意只是试探着转动门把,锁芯便传来一声轻响,‘咔哒’将大门挪出一道缝隙。
  钟情很少来这里,加之两人也不知道照明开关在哪儿,因此他顺理成章地牵住了程思意的手,一路都雀跃地跟在对方身后。
  夜晚的回廊里有从窗外映入的光亮,银白一片,清冷又皎洁,染着夜色与雪色,将他们的影子照得好长好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斗篷在那道淡影里连成了随着步伐摇曳的裙摆,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颀长的躯干,轻盈而庄重,仿佛正如对方先前所说,他们要前往的并非灯火尽灭的小音乐厅,而是维纳利亚宫里神圣的教堂。
  “学长。”
  积雪在钟情停步的一瞬从枝头落下,朦胧将影子映在墙上,似一缕倏忽飞散薄纱。
  钟情仍旧牵着程思意的手,引着程思意朝身侧的墙壁看去。
  他们的影子要比主人离得更近,同样的十指交错,却好像立刻就会将对方拥进怀里。
  “你要再过来一些吗?”程思意望着两人的影子问道。
  钟情没有回答,应声朝程思意的位置迈了半步,眼看那道缝隙被掩盖,将两道影子变成一整片的黑暗。
  “我碰到你了。”他说着侧过脸,幼稚地晃了晃两人交握在微凉空气中的手。
  夜雪染得纯白的长廊就在此刻化作了钟情眼里维纳利亚宫的大拱廊,少年们在窗棂的阴影间穿梭,仿佛跨越一个又一个世纪。
  程思意最终在过道尽头停下来,略微喘着气,放慢脚步推开了一道藏在角落的门。
  器乐室里堆满了历届学长留下来的乐器,从单簧管到长号,尤克里里到低音提琴,甚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一架早已落灰的竖琴。
  程思意没有刻意挑选,径直走向了先前钟情见过的那个琴盒,提起握把便朝门外跑了回来。
  “这是学长的琴吗?”
  钟情好奇地将目光落下去,指尖也在程思意经过的同时轻轻触碰到琴盒的皮革。
  他在程思意回眸的一瞬隐约察觉到些许掩饰过后的恶劣,接着便听对方答道:“是上届的学长留给我的。”
  “只留给我。”
  分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钟情却还是为那额外的后半句发出了疑问。
  他跟上程思意的步伐,很快回到对方身边,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乖也很听话。”
  程思意停下来,直白地盯住了钟情的眼睛。
  “如果你也足够听话,我可以考虑把它留给你。”
  他说着将琴盒往上提了些,故意去碰钟情垂在身侧的指尖,好像即刻就要让钟情感受到那些幼稚的坏心眼。
  “怎么才算听话?”
  程思意不曾料到钟情会认真对待这个玩笑,倒是被对方问得愣了半秒。
  他离开器乐室,反手把门关好,若有所思地往回廊中央走了几步,忽地将话题转移到了与之无关的方向上。
  “啊,我忘记带谱子了。”
  程思意试探着去看钟情,并不擡头,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上扬。
  他看见钟情不太高兴地冷了脸,倒也不说话,就那么生闷气似的沉默了起来。
  “我拉别的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面对钟情,程思意总爱在一些时候不自觉地用上哄人的语气。
  他干脆在回廊上打开了琴盒,握着琴弓,取出松香,伸手在夹层里摸索一番,分外得意地从里面翻出了一份不知是谁留下的乐谱。
  “是第二圆舞曲,你想听吗?”
  琴声在回廊中响起时,钟情脸上还挂着些别扭。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答应过他会拉弦乐比赛上的曲子,到了这里却又突然变卦。
  程思意在靠墙的位置找了把长椅坐下,黑色的支撑杆点在泛着银辉的地砖上,像极了一道藏进琴底的影子。
  和钟情听过的多数演奏会不同,程思意的独奏没有刻意地注重优雅,而是更为轻快,仿佛真正会有翩飞的衣裙在这条长廊中回旋,跟着琴声没入静谧又浪漫的雪夜。
  在仅剩黑与白的古老建筑里,只有程思意披着满身雪色坐在一把棕红的木椅上。
  钟情受了蛊惑一般盯着那道身影,良久才从奇异的恍惚中苏醒。
  他来到程思意面前,拘谨又文雅地朝对方伸出手,不知怎么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邀请。
  钟情专注地等待程思意朝他看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直到那把琴弓离开琴弦,钟情才青涩地问道:“等夏天到了,可以带我一起去都灵吗?”
  “都灵?”程思意仍握着琴颈,略显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钟情。
  “我想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
  “可我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程思意温吞地拒绝了,看着钟情尴尬地伸手站在面前,与他极为相似地在这样的场合下抿直了嘴角,似乎不开心,却又不说不开心。
  “我没有说一定要这个夏天。”钟情在许久过后继续道。
  “多久以后的夏天都可以,我想和学长一起去都灵。”
  钟情说着,试探着将手伸向前,与程思意握在了相同的把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