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伊甸往事 > 第38章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第38章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树影在纯白的纱帘后婆娑轻摇。
  钟情失眠了,直勾勾盯着屋顶,侧耳细听程思意的呼吸。
  他有些不好确定程思意的想法,分明那双眼里装着和他一样的情愫,偏偏程思意的言行又好像是只拿他当一个过于缠人的学弟。
  程思意离钟情很近,近到亲吻也不过咫尺。
  但是钟情没有。
  钟情害怕程思意会突然睁开眼睛,将他的一切努力变成随夜色隐去的狂热幻觉。
  “ornewlovepineatthembeyondtomorrow.”(注1)
  钟情将睡前程思意念过的诗歌呢喃般重复了一遍,捡着第三节的末尾,叹息似的沉吟,仿佛那是句不该被认真诵读的诅咒,又或是一篇无法诉诸于口的禁诗。
  第二天上午,老师带着钟情和几个学生去了一场艺术座谈会。
  钟情原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来,然而犹豫少顷,他向老师提出,能否单独去市内的游泳馆看看。
  林嘉时在同一天下午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比赛。
  青年预选赛的坐席向来不满,轻易便让钟情买到了亟待售出的门票。
  钟情顺着指示走进去,穿过走廊,从幽暗的入口进入明亮的赛场。
  落座后,他颇具耐心地环视一圈,不算多么肯定地将目光落在了某位选手的身上。
  时间到了现在,钟情已经不知道怎样祈祷才算是真正对林嘉时好。
  他可以祈祷林嘉时在药检时就被筛掉,也可以祈祷林嘉时顺利地跃入泳池。
  前者必然会让对方被禁赛,可后者也未必能让林嘉时拥有一个值得看好的未来。
  长期服药导致的器官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像泳池边响起的指令,偶尔也有退回起点的可能。
  由于并不好奇比赛的结果,钟情在确定命运为林嘉时选择了第二条路后便起身离开了场馆。
  返校的巴士在山脚的坡道前缓缓停下,钟情从红色的巴士上跳下来,沿着雨后潮湿的步道走了许久。
  就在将要见到学校主楼时,程思意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的地方。
  大抵没能预料会在这里碰见钟情,程思意在目光相触的一瞬流露出了未曾掩饰的错愕。
  程思意顺着视线转过身,墙边枯败的藤蔓便映着夕阳,让影子扭曲着爬到他干净的脸上。
  钟情没有戳破,故作意外地朝着矮墙另一头问道:“学长在这里做什么?”
  “去帮布莱尔先生送一点资料。”
  程思意在回答前停顿了半秒,或许临时编了个理由,也可能只是不确定该以怎样的立场去与钟情交流。
  总之,那双手空荡荡垂在身侧,接受着钟情的审视,尴尬地在一阵忽至的狂风里解脱般攥紧了尚未扣好的外套。
  “我去看了林学长的比赛。”钟情继续朝主楼的方向走。
  程思意跟着他,隔着绵延的枯藤,离得极近却又无法真正越过那道矮墙。
  “晋级了吗?”程思意随口问道。
  “嗯,入水很好。”钟情便也随口撒了个谎。
  他和所有路过场馆的人一样,对一场预选赛毫不关心,遑论这还是一个与林嘉时有关的话题。
  两人沉默的间隙,钟情穿过了墙边的小径。
  他一下子来到了程思意面前,注视对方的眼睛,低声道:“是已经送完了?”
  程思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窘迫地又将衣领攥紧了些,胡乱回应了一句:“嗯,打算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你了。”
  钟情听罢浅浅笑了,自然地引着程思意往回走。
  他注意到,程思意似乎没有发现,那些谎话究竟有多么苍白。
  一切与舍监有关的职务都在更远的教学区与宿舍区。
  若沿着两人脚下的路一直向前,则是一条只有马术课才必须经过的林荫道。
  钟情的心脏恰合时宜地怦怦响了起来,像前些天一样试探着牵住了程思意的手。
  程思意仅仅转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把脸埋进了柔软的围巾里。
  铃声尚未响起,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待着不少学生。
  钟情从书柜里挑了本与近代美术史相关的书,回到靠近程思意的沙发,从容地靠向了椅背。
  程思意的外表总会在黎明到来前添上几分令人心惊的郁丽。
  那道轮廓与月色过于相衬,以至于钟情每每看见,都会将其拟作神话里忽而降临的天使。
  程思意正在练琴,月光隔着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不止钟情,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大抵也都想要看他。
  不会有人不愿偏爱美丽的事物,放到程思意身上也是一样。
  程思意不过沉静地坐在钢琴前,爱慕的视线自然而然便向他汇聚。
  钟情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嫉妒。
  他反倒自满,自满于其他人只能凝望,而他却可以靠近,可以触碰,可以得到除亲吻以外的一切回馈。
  假若没有林嘉时,那么程思意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钟情的指尖在硬壳的书封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思意敏锐地听见了,少有地漏下了一拍。
  那之后,他欲盖弥彰地又弹了一小节,转过身,支着琴凳问道:“要回去吗?”
  “走吧。”
  琴漆将钟情的身影完整地映了出来,与初至时截然不同,是得以窥见的,从优渥环境中自小养成的雅致。
  那其实和程思意有点相像,却少了几分清冷,又额外添上些斯文的傲慢。
  钟情从沙发旁走过,朝未起身的程思意伸出手,程思意便习惯了似的地将指尖搭上去,任由钟情握紧。
  裹藏在少年心底的迷恋是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至少对于钟情来说确实是这样。
  他在程思意身上获得了一切他人未能拥有的特权,哪怕是出于怜悯,那也是仅属于他的独特情感。
  两人沿着楼梯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由程思意走在更靠前的一级。
  交握的双手在空气中来回摇晃,钟情踩着程思意的影子,突然玩心大作,幼稚地将程思意朝自己拽了一把。
  程思意一时没能站稳,跌进钟情怀里,随之而来一股清浅的香气。
  钟情顺势托住了怀里纤细的腰肢,在程思意站稳以后,礼貌地松开了手。
  “抱歉。”程思意本能地和钟情说出这两个字。
  暖色灯光散落在他的脸上,衬着那副茫然的神情,像是笼着未尽的夕阳,连轻颤的睫毛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钟情将程思意的五指扣紧了,攥在掌心,极力克制着,酝酿出一个足够纯真的表情。
  他在程思意的手背上提醒似的按了按,轻声说:“没事的。”
  大抵是前夜失眠的缘故,钟情在这天睡得格外早。
  第三次铃声响过没多久,他便昏昏沉沉陷入了春雨浇湿的梦境。
  客厅的落地窗外下着熟悉的暴雨,甚至雷声与闪电都和记忆中一一对应。
  钟情恐惧却无法逃离,只能被钉死了似的站在窗后,看着远处依稀亮起一小点灯影。
  哪怕母亲根本没有出现在这场梦里,钟情却还是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门厅的郁金香在一瞬间开败,变成茎秆上揉皱的漂亮绸缎。
  洇湿的鲜红在此之后一点点爬上透明的玻璃,携着母亲身上温暖的香气,骤然将眼前的大雨暂停,换上了那张钟情曾见过的,父亲办公桌上的合照。
  不等钟情将心底的背叛感掩饰过去,相框里的人便化作了他和程思意。
  相片里的程思意笑得鲜活且明朗,根本看不出他有多讨厌伦敦终年阴冷的天气。
  “钟情。”突然,有人在身后念出了钟情的名字。
  钟情转头去看,程思意就坐一窗大雪间,向他投来无望又倦怠的目光。
  “钟情。”程思意又重复了一次钟情的名字。
  不知怎么,钟情觉得,眼前的程思意似乎要比印象中更成熟了一些。
  不同于钟情的一切想象,梦里程思意没有长成优雅矜庄的大人,而是荒唐地穿着一件廉价毛衣,从眼神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挣扎过后的空洞。
  “就到这里吧。”
  “什么?”钟情没能听懂,迷茫地回问了一句。
  “我想走了。”
  程思意仍在看他,苍白的脸上只有唇瓣浸了水似的湿红。
  这让那副总显得圣洁的面孔难得多了些媚态,仿佛程思意并不只会被亲吻,也会有人不知好歹地撬开那张嘴,去玷污,去亵渎。
  钟情觉得程思意就要哭了,那双眼睛泫然欲泣地开始回避,低垂着将视线挪向指尖,许久才擡起,掐灭了一切希冀般木讷无神。
  即便没能弄懂发生了什么,钟情却还是解除了锁定,依照程思意的想法让对方下了车。
  梦境结束的前一秒,似乎有眼泪砸进了程思意脚下的积雪。
  钟情迷茫地看着,朦胧间像是依稀听见了‘喜欢’。
  “钟情。”
  “钟情。”
  惊醒的瞬间,程思意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钟情眼前。只是没了梦里诱人作恶的难言情态,换回一贯优柔与雅致。
  “做恶梦了吗?”
  程思意的声音好轻,泠泠荡在冬夜里,仿佛将要吟诵一句情诗。
  钟情半晌才从梦境与现实的转变间回过神,匆忙俯到程思意肩上,挨着对方温热的颈窝便问:“学长可不可以不要变成大人?”
  “为什么?”程思意笑了。
  “那样不好。”
  钟情不敢说,梦里的程思意,似乎会为了取悦他人,将自己变成一件价格低廉的‘商品’。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约翰·济慈《夜莺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