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假期开始时已经临近三月底,天气略微回暖了些。
钟情穿了件长大衣,倒是程思意少见却可爱地用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寝室窄小的更衣镜前,身边是两个行李箱,仿佛即将开启一场期待已久的远游。
“这样看,你好像已经长大了一样。”程思意对着镜子里的钟情评价道。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出小半个脑袋,被黑色的大衣一衬,更显出几分深沉。
他将脸侧过一些,稍稍低下头,轻笑着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身上浅淡的香味与潮湿空气交织在一起,变成裹着冷调的干净气息。
镜子里的两人实在太像青涩的情侣,以至于钟情甚至一度想要翻出速写本,将镜中的身影画下来。
可行李箱上了锁,司机已经等在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航班会按时起飞,假期也不会为他们而延后。
于是钟情犹豫着擡起手,在短暂的挣扎过后,突兀又亲昵地揉了揉程思意柔软的发丝。
天穹下飘浮着浓厚的云团,钟情推门出去,林嘉时便站在花园的围墙外,戴着生日那天程思意送给他的围巾。
“要送你回去吗?”钟情朝那条围巾扫了一眼,心情不算太糟地问道。
“我是来送你们的,等会儿去坐地铁就好。”
每当钟情感知到程思意对他的偏爱占了上风,他便会客观公正地对林嘉时进行评价。
真要说起来,林嘉时其实应当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他礼貌且真诚,永远只在合适的位置,从不越界,却也不会令人感到疏离。
如果没有程思意,钟情认为,他也许是愿意和林嘉时交朋友的。
但是,钟情的人生不能没有程思意。
“嘉时。”随着渐近的脚步,程思意微扬的语调传进了钟情耳畔。
云层从这一瞬裂出一道缝隙,吝啬地将唯一一束光落在了穿过花园的少年身上。
“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
说话间,程思意来到了林嘉时面前,被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衬得格外乖巧显小。
“我又不着急。”
钟情见林嘉时擡手将程思意的眼镜摘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认真地擦拭了一遍。
“起雾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笑盈盈地仰着脸,仿佛习惯了似的,等林嘉时帮他把眼镜架回去。
钟情跟着那束阳光走到了程思意身后,看着纤细的镜架重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影,默不作声揽了一下对方的腰,提醒程思意已经到了该结束告别的时刻。
“那我们先走了。”程思意在上车后降下了车窗,朝站在墙边的林嘉时挥了挥手。
不知怎么,林嘉时只是和他说再见,并没有再次把手臂擡起来。
去机场的路上没人说话,莫名让钟情想起了林嘉时生日的夜晚。
白色的花瓣从程思意的掌心抛起,大雪般飘忽地在夜里飞扬。
就和‘林嘉时’这个名字一样,林嘉时生在除夕与正月初一的交界,怎么算都是嘉时吉日。
据林嘉时所说,他出生的那年,南方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电力故障,铁路停运。他的父亲焦急地被困在更远的北方,母亲则在突然熄灭了灯光的病房里生下了他。
“我妈说,可能是因为下雪的缘故,那天晚上其实也没有很黑。”
彼时三人坐在湖边,月光将水面染成流潋的银白,随着夜风微微荡漾。
钟情觉得无聊,曲起指节在长椅的扶手上无规律地敲击。
他的身边是一盏路灯,另一边则是林嘉时,程思意要坐在更远些的位置,像一道融进夜里的影子。
“后来的除夕夜就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这么说起来,今年也是。”程思意道。
“不会是要攒到我死的时候吧。”
林嘉时开着玩笑,脑袋朝后一仰,靠到了椅背上。
等到程思意伸手去拍他,林嘉时这才重新直起身子,好好坐在了两人中间。
“哪有人生日说这种话的。”程思意不太高兴地瞪了林嘉时一眼,小声‘呸’了三下,双手合十,许愿一样朝一湖的月色说:“林嘉时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或许是先前的那番话实在让程思意感觉不好,他在回寝室拿礼物时顺便去了趟杂物室。
生活老师会把前一天换下来的玫瑰放在这里,等待周末一起处理。
白色的玫瑰安静地在躺在角落,堆叠着将饱满的花苞变成挤压后的条状。
程思意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摘了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连袋口都合不起来,好像一堆即将满溢的真心。
钟情始终站在门外,看着程思意弯下腰,一片一片去寻找、挑拣。
直到再也装不下,程思意这才贪心地最后攥一把花瓣在掌心,捧起了一旁用来装礼物的盒子。
“好了,走吧。”程思意小跑几步,来到钟情身边,自然地想去牵钟情的手。
钟情却刻意将手抽开了。
他在程思意朝他露出疑惑的神情前便往休息室走了过去,留下程思意在迟疑过后,仓促地追赶他的脚步。
冬季的夜晚太冷,学生大多都会留在室内。
因此,当两人再度回到湖边,靠近路灯的长椅上依旧只坐着林嘉时一个人。
程思意格外珍重地双手将那个盒子递了出去,看着林嘉时抽开系带,从包装纸里拆出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
“只有这个颜色了,别的摸起来不太舒服。”程思意解释了一句。
“很好看啊。”林嘉时说着戴上了围巾,退后两步,展示似的让程思意去看,“刚好。”
“还有一个刚想到的礼物。”
程思意笑着走近了,披着那件撑满了口袋的外套,无比神秘地将双手又背回了身后。
“什么礼物?”林嘉时也不催促,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和地带着一缕笑,倒有些长辈在面对小辈时的耐心。
“是一场雪。”
程思意忽地将掌心里的花瓣抛了出去,乘着一阵忽至的风,雪花般在寂静的冬夜里飞旋。
昏黄灯火正在此刻落进程思意眼中,星光似的璀璨,像是倏然聚起整个宇宙的绚丽。
‘雪花’在黑夜中落下,掉进枯黄的草地间,坠入静谧的湖水中,又或就那么消失在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好大的雪啊。”林嘉时仰头去看,在最后一片花瓣飘远后笑着感慨。
同样见证了这场‘大雪’的钟情默不作声站在程思意身边,见对方幼稚地摊开掌心,‘呼’一下把仅剩的花瓣也吹走了。
“结束了。”程思意在做完这些后谢幕似的提醒了一句。
“回宿舍去?”林嘉时问。
“嗯。”程思意心情极佳地挂着抹笑。
“那晚安了,我要去一下图书馆。”林嘉时说着朝湖对面指了指,将围巾系紧了些。
“晚安。”
程思意寻常地和林嘉时道了别,牵起钟情的手,脚步轻快地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了回去。
钟情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场。
从两人推开斯特兰德的大门起,偏向林嘉时的画面就彻底变成了他与程思意。
熄灯铃已经响过两次,钟情和程思意来到门廊的同时,舍长正迈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舍长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快转过转角,连影子一起消失在了楼道后。
“钟情。”
程思意握着钟情的手稍稍施力,难得强势地让钟情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片花瓣。”
程思意把另一只手盖在了钟情的手掌上。
冰凉细腻的触感由温热的皮肤包裹,界线清晰地让钟情在脑海中先于视觉勾勒出那片花瓣的形状。
程思意移开手,一片美丽的,洁白的,比先前见过的都要舒展的花瓣就出现在了钟情眼前。
“这片送给你,新年快乐。”
“还没有到明天。”钟情提醒。
“那我明天再和你说一遍。”
最后一次熄灯铃就在此时响了起来,急促且突然,连未出口的词句都一并打断。
程思意站在钟情笼罩出的阴影里,只有肩上还零星散落几缕光。
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将钟情的表情,一眨眼,一皱眉都映得无比清晰。
钟情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吻一下程思意?
“熄灯了。”
在漫长的犹豫得出结果之前,程思意的声音先一步传进了钟情的耳朵。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瞬湮没于黑暗。
最安静的几秒,钟情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程思意落在他掌心的指尖。紧贴着那片花瓣,很轻,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等我生日的时候,学长要替我许什么样的愿望?”
“生日愿望当然是你自己许的。”
“可你刚刚给林学长许愿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钟情一边说,一边牵着程思意的手开始往楼上走。
“那是他先说了不好的话。”
“我也可以说。”钟情在台阶上站定,愈发生出莫名的距离感。
“不要说,生日很重要的。”
“但我的生日在清明。”
总是下雨,也总是不会有人和他庆祝的清明。
“没有什么不好的。”程思意站在一级楼梯下,踮起脚,温柔地拥住了钟情。
“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是一年里最值得去展望的时候了。”
他在钟情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温柔地保证:“今年我陪你一起许愿。”
“那以后呢?”钟情将脑袋埋进了程思意的颈窝。
“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宝贝们还记不记得前面的红白玫瑰,还有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这两个是会延续到很后面的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