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魔咒
由于事先和母亲打过招呼,程思意与钟情一起出现在航站楼时,程师蕴并没有显得过于焦虑。
她起初戒备地打量了钟情几眼,保养得当的脸上稍稍挂上些严肃,眉心微蹙起来,留下浅浅一道痕迹,与眼尾的平展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妈妈。”
“阿姨好。”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礼貌地与程师蕴打了招呼。
程师蕴似乎状态不佳,哪怕上过淡妆,眼底的青黑依旧难以掩盖。
她尽量让自己维持在温和知性的状态,微卷的长发在脑后盘起,漂亮的澳白珍珠则优雅地挂在她的耳垂上。
钟情小心翼翼瞥过一眼,对方戒托上粉钻的尺寸与工艺,像是很久以前母亲想要却没能拍到的那颗。
大抵是注意到钟情的视线,程思意在这之后凑近对方耳畔,小声说:“是我外公还在的时候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说这话时,程思意的手正与钟情交握着。他靠过去,在午后的阳光下顺着动作擡起了那双透亮的眼睛。
钟情莫名想起那柄尚未送出的翻书杖,稀有且昂贵,是只有程思意的生日,才值得让他拍下的礼物。
“学长给我准备了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
即便这么说,程思意却把手举到了钟情面前。
他勾了勾钟情在离校后便不再需要系上领带的领口,神秘兮兮地提示道:“在这里。”
钟情低下头,看着程思意的指尖探入纽扣间那一小片缝隙,隐约擦过皮肤,留下星点格外撩人的温度。
“领带?”
“不是。”
“领带夹?”
“不是。”
“胸针?”
“不是,但接近了。”
程思意把手收回了身侧,期待地看着钟情,只等对方给出正确的答案。
可钟情偏偏不想顺对方的意,交汇的目光一转,遥遥望向前方,笑着说:“那我不猜了,猜中了就没意思了。”
两人的嬉闹太过显眼,程师蕴的视线不时在钟情与程思意之间游移。
程师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可不知怎么,她的儿子和对方带回来的同学,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已然无数次令她想起李峥与那个躺在她家沙发上的女人。
回城央的路上,三人几乎没有交流,良好的家教让程师蕴游刃有余地在外人面前保持着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意料之外,这回她倒没有要求程思意待在家里。
程师蕴只是和所有母亲一样嘱咐了句出门记得打电话,很快又上了车,准备前往和诉讼团队约好的地点。
玉兰树已经开花了。
母亲走后,程思意便带着钟情趴在二楼的窗口。
开满白花的树冠正对走廊尽头,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葱茏虬绕的影子。
窗户还是不能打开太多,两人不知不觉便将脑袋挨在了一起。
初春的风凉丝丝从窗缝钻进来,隐约带着些与程思意极其相似的气息。
钟情小狗似的皱着鼻子嗅了嗅,直白地评价道:“是下雨之前的香气。”
“什么?”
“风里的气味。湿漉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
程思意转头去看钟情,鼻尖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擦到了对方的耳朵。
他微妙地在这样的接触里停顿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方才无措地退后了些。
那种难耐的,宛若盛夏提前降临的晕眩感又出现了。
在春日裹着凉意的风里,怎么都吹不散似的在程思意心底爆发出令人迷恋的炽热。
程思意的脸颊迅速染上了灼目的绯色,一点点蔓延至耳廓,烧得心脏都开始发烫。
麻雀扑簌簌从树上飞掠,扇动翅膀,发出一阵无法忽视的声响。
程思意的听觉却被嗡鸣笼罩,好像旷野上远至的汽笛,在钟情的视线对上的同一秒变得振聋发聩。
“是和学长身上很像的香气。”
坏心眼小狗凑近了,扣住程思意搭在窗台上的手,和之前一样,贴着程思意的侧颈嗅了嗅。
“但是学长身上的气味更好闻一点。”钟情公正地给出了评价。
钟情发觉,程思意会在熟悉的环境里对他人格外纵容。不单单是他,就连楼下那些阿姨,也在程思意愿意给予更多善意的名单里。
对方似乎习惯了在安定的情况下怜悯弱者,极少拒绝,也几乎不曾有过指正。
钟情认识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成功在这天夜里从客卧搬去了程思意的房间。
和斯特兰德狭小明亮的寝室不同,程思意的房间很大,却阴沉沉不常打开窗帘。
黑暗里,钟情看不清程思意的表情,只能依稀觉察到,一旁的枕头上,少年均匀而克制的呼吸。
他把藏在被窝里的手摸索着朝前探了些,轻轻点上程思意的手臂,继而小心翼翼移下去,勾住对方的指尖,格外小气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睡不着吗?”程思意问。
“太黑了。”钟情撒娇似的把脑袋往程思意的方向靠了过去。
“要不要开灯?”
程思意刚洗完澡,满身环绕着的朝露的清香。
钟情恶劣地将对方的手压在了身侧,不依不饶地抱怨,却到底也没有要开灯的意思。
“学长。”
“嗯。”
“好开心。”
钟情的语气轻飘飘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扬起。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可只要在这个房间里,钟情的心跳就仿佛连着鼓点,怎么都无法压抑。
“学长。”
“怎么了?”
“今天我一定不会做恶梦了。”
钟情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不管程思意看不看得见,兀自朝着对方勾起一抹笑。
他把程思意的手攥得好紧,以至于程思意想去拍拍他都没办法做到。
“快睡吧。”程思意说,“做一个你最喜欢的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师,那么钟情认为,程思意必然位列其中。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意识到自己正置身梦境。
酒会在宴厅里举行,灯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程思意站在略显纷乱的人群外,古怪又美丽地穿了一条纯白的长裙。
钟情走过去,却没能看见程思意的表情。
程思意被一个很像他的人带走了,推开通往露台的大门,反将真正创造出这个梦的钟情阻隔在了朦胧的纱帘之后。
钟情在那道缝隙闭合之前看见了屋外的玫瑰,一簇接着一簇,在露台旁连成一整片纯洁的白。
他想,或许是自己终于要将藏在心底好久的秘密说出来了,西装的口袋里甚至可能正藏着一枚准备献给程思意的戒指。
醒来之前,钟情将其定义成了一个极好的梦。
不去探究程思意为什么穿着裙子,也不去好奇开满玫瑰的露台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钟情先入为主地将正向思维代入了所处的情境,始终忘了去想,一言不发的程思意为什么会麻木地站在酒会的角落里。
圣洁的玫瑰,缎面的礼裙,纱帘之后辉煌的灯火,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一切都预言般出现在了钟情最好的梦里,也将在很久以后,变成程思意最坏的未来。
“钟情。”少年清亮的嗓音伴着窗外的鸟鸣结束了梦中的舞会。
“快十一点了,该起床了。”
钟情睁开眼睛,程思意就坐在床的另一侧。
他垂眸看着钟情,碎发随动作些微落出些影子,将眼波衬得愈发温柔。
钟情的目光凝滞着在程思意眼中聚起,许久才渐渐清明,为梦境与现实做出区分。
钟情稍显逾矩地擡手绕了绕程思意的发丝,出神地说道:“我真的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学长……”钟情突然掐断了自己的发言。
“嗯?”
“梦见学长在陪我过生日。”
钟情知道不该把那个梦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狡黠地撒了个谎,并借此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本来就是要陪你过生日的。”
程思意说罢,握住了钟情绕在发间的手,稍稍施力,把钟情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去洗漱,万一生日那天也睡过头就不好了。”
“学长不会叫我吗?”
“只有小朋友才需要别人天天叫起床。”
这么说着,程思意退回到床下,紧挨着床沿,格外耐心地牵着手将钟情带向了自己。
程思意把钟情放进装满了隐秘心绪的玻璃罐里,浇灌爱与私心,试图令对方溺死一般,将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该说出口的,一股脑地装进去。
他像是中了咒语,一味去纵容钟情。
‘要是能得到钟情的吻就好了,哪怕不裹挟爱意都可以。’
钟情踩上地毯的瞬间,程思意松开手,向自己施展了最残忍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