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傲慢
清晨下了一场雨,雨停之后,天气变得格外晴朗。
钟情洗漱完,正赶上吃午饭。
他从二楼走廊上穿过,院子里的玉兰在春日和煦的风光里婆娑晃动。
在家的缘故,程思意随性地穿了件卫衣和一条不过膝的休闲裤。
匀称修长的小腿随着步伐交替前行,打乱了光影,也将钟情的视线完全吸引过去。
钟情突然有些好奇,自己是不是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它们一并攥住。
程师蕴没有回来,午餐依旧只有钟情和程思意两个人。
按计划,两人在饭后出门,准备给钟情买一份由他自己挑选的生日礼物。
商圈内的选择足够多,钟情却始终没有心仪的目标。
程思意陪着钟情逛过一整个下午,最后终于见对方目光落在一面橱窗前,看着玻璃后那只青色的小碗,神差鬼使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好看。”钟情朝那只碗指了过去。
“碗?”
“嗯。”钟情给出了肯定。
他紧紧牵着程思意的手,表情认真得有些像买不到玩具就会闹脾气的小朋友。
“买了可不能反悔了。”程思意确认道
“不会反悔的。”
“好吧。”
柜姐将小碗在礼盒里装好,绑上系带递给了钟情。
钟情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抽散了烟色的缎带,揭开盖子,像是不曾见过似的兴奋地盯着那只碗看。
程思意笑他幼稚,钟情也不反驳,自始至终垂敛视线,在心里盘算,照这样下去,他收到的礼物还要再过多久才能超过林嘉时。
回神的一瞬,信号灯恰好亮起红光。
两人短暂对视,而后一并朝车窗外看去,正对的位置是江城剧院的广场。
巨幅海报上印着今天将会有两场《茶花女》。
明知票应当早已售空,程思意却还是莫名问道:“要去看吗?”
钟情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碗装回盒子里,稳妥地放到了一旁。
或许是因为临近生日,钟情今天格外好运。
两人在上前询问时被告知,下午场的演出刚巧有两张退票。
程思意取完票,带着钟情从旋梯上去,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号厅。
就在落座的同一秒,灯光一层一层从穹顶上暗了下去。
“我只看过小说。”钟情凑到程思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也是很久以前来看的。”
程思意挨着钟情的耳畔回答,唇瓣不小心擦过对方耳廓,从温热的气息里掺入无法忽视的凉意。
钟情的双手在腿上绞紧了,指尖掐着虎口,就连视线都回避着落到了台上。
乐声在寂静过后替代了先前窃窃的细语,黑暗的剧场里突然亮起一束光,冷郁地透着些许蓝调,依稀倒像是斯特兰德花园外的月色。
钟情能够欣赏舞台与服装,也对舞者们的表演评价颇高。
可他始终无法理解整场剧目想要表达的含义。
一如多年前,当老师将《茶花女》作为暑假的阅读作业,只有钟情在最后的总结里写上了‘自作自受’四个字。
钟情在谢幕时才又一次与程思意有了交流。
卡司们在台上优雅地致意,两人便与其他观众一起为了这场精彩的演出鼓掌。
钟情没有去看程思意,而是直视着前方,在听完身边的女孩与同伴的闲谈后小声说道:“我不觉得阿尔芒有错。”
“为什么?”
程思意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女孩们仍在为阿尔芒将钞票扔在玛格丽特身上的一幕心疼。
程思意不好为这样优秀的作品做出过于主观的评判,只能转头看向钟情,见对方无甚表情地答道:“因为阿尔芒做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实情。”
“但他确实伤害了玛格丽特。”
程思意其实想用‘羞辱’这个词。可不知怎么,他的心底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仿佛预感,细探却又无迹可寻。
“至少在此之前,阿尔芒是怀揣爱意和希望的。”
钟情的反驳让程思意有些难受,他不认为仅凭这两点就能够肆意刺痛他人。
然而若是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或许两人正常的沟通就会变成一场辩论,再难堪些,也未必不会成为争执。
程思意沉默着收回了视线,同样眺向远处的舞台。
剧院的灯光渐渐亮起,一簇簇投射在钟情脸上,将那副本就薄幸的五官更衬出某种从优渥环境里浸润出的漠然。
钟情跟着程思意起身,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去等电梯,而是和程思意一起走向更远处的旋梯,踩着那些坚硬的砖石,一步一步顺着弧线绕回到大厅。
“钟情。”
两人走到一半,程思意突然擡头,朝钟情望了回来。
钟情倚着扶手,身后是一整面铺满晚霞的玻璃幕墙。
似有暴雨即将来袭,窗外的云被风吹动得极快。
程思意蹙着眉往钟情的眼底深深看去,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钟情,你要温柔一点。”
如钟情所料,回城央的路上,一滴雨忽地砸在了车窗上。
几秒之后,大雨瓢泼坠下,挡风玻璃几乎变成了一大块流动的透明糖浆。
钟情把自己那侧的遮板关上了,程思意却出神地望着窗外。
霓虹灯被雨幕晕成奇异闪烁的色块,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落下斑斓诡谲的光晕。
钟情凑过去,不自觉地伸手,将对方的脸扳向了自己。
他看见程思意的眼中映出一张足够熟悉的脸,专注地与其对视着,良久才说:“我以为学长会给我好一点的评价。”
“只是建议,我没有觉得你不好。”程思意握住了钟情的手腕,难得强势地将那只手从自己的下巴挪开了。
这期间,钟情任他摆布似的卸了力,剩下一贯攫夺的目光,像是试图汲取,又似乎只是迷恋地凝视。
两人到家时,程师蕴正站在巨幅的玻璃窗后。
她的气色不好,眼神里满是掩不去的疲态。
她在看见两人下车的瞬间骤然聚起精神,警惕地打量着钟情,仿佛钟情之于程思意,其实就像李家父子一样危险。
很难说程师蕴对钟情抱有怎样的想法。
同一圈层里姓钟的人不多,长居江城的则更少。
钟情的资料并不难找,甚至随便打开一个搜索页面,都可以了解到他的身世。
程师蕴最初认为钟情可以帮到程思意。
钟氏唯一的继承人,哪怕只是无心之言,都有得是人前赴后继想要巴结。
可在真正接触过后,程师蕴却逐渐生出了更多考量。
她不觉得那该是一个学弟在看向学长时应当流露出的眼神,也同样不觉得,那些无意间的冷淡只是外表造成的错觉。
直觉告诉程师蕴,她的儿子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趁早抽身,又或在离开那所私校之前,彻底掌控钟情。
过多的负面情绪会让人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不好的记忆。
餐桌上的灯光将少年们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定格画面般在程师蕴的脑海中停留。
眼前的一切变成程师蕴最不想代入的脸,变成令人厌恶的场景,让程师蕴不断想起李峥,以及对方带回程家老宅的那个女人。
相似的光影笼在彼时的两人身上,柔和且缱绻,将老宅的客厅晕染成一幅画,笔墨浓重地描绘出恋人间的浪漫与放纵。
程思意没有见过,更无从知晓。
他只见过坐在餐桌旁的李卓宇。
一样是澄黄的灯火,从餐桌中央扩散开去,映在李峥那张足够欺骗任何女性的脸上,也将李卓宇衬出几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的架势。
想到这里,程师蕴愤恨地放下了筷子。
她当然不会轻易表现出内心的烦郁,仅仅冷眼朝钟情和程思意的方向扫过。
奇怪的是,令她反感的并非一派闲适的钟情,而是一旁偶尔向钟情搭话的程思意。
那些不好的回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上位者成了钟情,程思意却意外成为那个廉价的献媚者。
“思意,你和同学慢慢吃,妈妈还有事要和律师谈。”
话还没说完,程师蕴就从桌边站了起来。
她确实表现出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只是那道匆匆离开的背影实在不像单纯的急切,反倒更像试图逃离。
“阿姨好忙啊。”钟情说。
“嗯……”程思意将这个字拖了很久,后半句话迟迟没能说出口。
他大概知道,要是钟情的父亲愿意出手,这场离婚诉讼很快就会有一个确切的,偏向母亲的结果。
可他没有向钟情请求的立场,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够转换的身份。
程家是一眼得见的穷途末路。李峥则不同,哪怕只能在某个产业与钟氏一较高低,他也是被人看好,拥有光明前景的。
几乎算得上有生以来的头一次,程思意发自心底地感到了迷茫。
他尚且没有将这种感受称为‘畏怯’,毕竟没落与沦落之间,也还是隔着一道鸿沟。
程思意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落于那般境地。
一番沉默之后,他如往常一般,傲慢地放弃了这个最有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