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九
2020年11月6日,魔都,晴。
“不是吧,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了,你落地了不告诉我?我还准备接你吃饭呢!”
余绮戴着口罩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如若不是他此刻正用肩膀夹着手机讲电话,从第三视角乍一看上去,他的外形称得上是雌雄莫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面部轮廓,但他留着齐肩短发,耳后的侧发被绑到脑后扎成小马尾,剩余的卷发就这样随意披着,最长的几缕发尾甚至钻进了卫衣衣领里。
懒散,漫不经心,但气质出众,就算往人堆里一放也是能一眼锁定的那种。
他单手提起行李箱一鼓作气塞进出租车后备箱里,这才将手机重新从肩窝里解放出来,慢悠悠:“免了,没空,我今晚忙着签书。”
“哟?”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感到很新奇,语调也随之上扬了不少:“k老师这种极品工作狂也会赶deadline啊?你来多久啊,官方就请了一天吧我记得,不多玩几天?”
余绮啧了一声:“林弦意,我再重申一遍,我是翘课来的。人文院很忙的,书架上还一大堆等着我去宠幸呢。”
“嘿——你不要小瞧我们设计院啊,上半年毕业季的兵荒马乱我还记得呢!”林弦意突然话锋一转:“说到这个,帮帮忙呗k老师?”
“……讲。”
“也没什么,就是我呢不是上个月跟那个杂志社签了长期合约吗,他们让我整一套概念新点儿的,点子倒是有,而且正好能搭上之前设计的那一版衣服。不过这个风格我估计够呛,不知您这尊大佛是否能让我亵渎一下呢?”
“免谈,我不会多待一天的。”
林弦意像是早有预料:“诶诶诶不用多待,影棚就在江城,衣服我已经寄过去了,概念书也有了,摄影是我上届学姐,回家办点事正好帮我搞定这事儿。”
余绮哑声片刻,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你这都布局好了,还来找我商量干嘛?是不是我要是咬死了不答应,你就等我一落地江城让人一闷棍敲晕带走啊?”
“这是哪儿的话,我肯定不打你,打坏了还怎么拍,弄点蒙汗药给你捂走就行。”
余绮:“我录音了,你等着吃公家饭吧。”
电话那头漏出一声轻笑,很是含蓄,那是不属于对方的,另一个女人的笑。
前者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说好了啊,我等会儿把地址发你。忙完这阵子我估计回去一趟,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被卖在那儿了。过去三年了,留子回国都比你勤快。”
林弦意没再接话,余绮也只是默然,再叹出口气。
“行吧,回了跟我说,林叔和易姨都挺想你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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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饭点,黄浦江边的一座高层公寓里,中年男人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桌后,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帮忙摆放碗筷的青年。
“你妈今天要加班,咱们先吃。去房间把云云喊出来,又不知道鼓捣什么呢她。”
青年没有应声,转过身便去紧闭着的房门前叩了叩,等了几秒后推门而入。
书桌前的座椅上蜷身坐着一个少女,女孩见他走了进来,连忙将亮着的手机屏倒扣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诶诶诶不说了不说了……”女孩仰起脸,露出极为标准“谄媚”笑容:“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青年盯着她沉默几秒,最终缓缓叹出一口气,走进房间掩上了门:“我再提醒你一下,你明年就……”
“哎呀,哥!”女孩跳下座椅,一把扯过青年的手臂将他拉到一旁坐下,压着声音嘟囔着:“我知道我知道……但要劳逸结合的呀!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前年毕业季你和同学去ktv结果被前台拦了说未成年不让进,是我帮你做的担保;去年你期中考砸了,是我去的家长会;两个月前你不小心上课睡觉把前桌的校服戳了个洞,也是我赔的钱。自从我毕业后你就跟你们老师说家长手机换号了,把我的手机号填上去后,我一年能接到不下十通你班主任的电话,连我学生会的负责老师都调侃我说,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f大学子替妹行骗。“
女孩努努嘴,转而又绽开笑容:“那既然都这么多次了,哥你就最后再帮我一次呗。”
青年顿时警铃大响:“你又要干什么?”
“这次绝对不是之前那种了!我早就洗心革面了,不然也不会需要你帮忙。”
“说说。”
女孩嘿嘿一笑,翻起身绕到青年身后讨好的帮他捏肩:“你知道的你妹妹我一直是一个很爱读书的小女孩,读的什么书你先别管。总之就是,我最最最最喜欢的作者明天有一场签售,就在魔都!他在之前都不来这边的,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我票也买了号也抢了,甚至还摇到了vip互动号,但明天咱妈在家她不可能让我出门的,所以哥哥你……”
青年在听闻“作者”二字时莫名一顿,滑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女孩炙热且期盼的目光将他钉死在原地,迟疑两秒也只能挤出一句“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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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7日,晴。
十一月初的魔都气温还算不得冷,余绮随意从行李箱里拎出一件米色卫衣套在身上,熬了大半夜的签书让他此刻算不上好受,签售台上的那两杯黑咖啡就是他在与自己身体斗争的最好的证明。
“k老师!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之前工作太忙了都没有机会去别的场地,我今年上半年还特地许愿您能来魔都办签售,没想到真的灵验了!”
余绮闻声擡起头,面前是位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女生,衣着朴素,眼下乌青很重,跨越场馆的人声鼎沸,翻过繁华都市的一座座高架桥,在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的最底层,他似乎看见了那个被生活重担压的喘不过的,只能在零碎空闲中追寻自己为数不多爱好的女孩。
“还会有下一次的,我也想再在这座城市里遇见你。”余绮摆出极为标致的笑,即便是半张脸被口罩掩着,那双似乎永远饱含情意的眼睛仍旧让女生心脏漏了一拍。
“签好了,这是随书附赠的小礼物,请拿好,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落在他眼底的女生背影宛如捡到松果的小松鼠,一蹦一跳的消失在人海深处。
如果她能睡个好觉就好了,余绮在心底默默想。随后,他敛了眸,再一次转过头时又换回了那张挑不出错的官方笑脸。
“你好,书放这里就……”
刹那间,那张永远写着“游刃有余”的脸瞬间僵硬,周遭的一切似乎在毫秒间被抽干了空气,难以置信的耳鸣慢了半拍,没有人看见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同时相伴而来的还有止不住的颤抖,和几乎僵在原地的四肢。
那双永远温和的,如同被和煦春风裹着的眼睛,余绮永远忘不掉。
他怎么会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看过我的书了?
他要是看过了,那他知不知道我……
他不能、他不能知道!我分明好不容易才……
他要是知道,我该怎么办?
对面那人似乎也如同被硬生生用铁钉订穿了手脚,在他察觉到自己是需要呼吸的之后,才语不成调的开了口:“你是……”
“需要我帮你签在哪里?这里可以吗?”余绮像是一瞬间魂魄回了体,眉眼弯弯,语速平缓。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他一秒钟前的微小异常只是一种极少见的走神现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紧绷起的背部肌肉,一下一下直击灵魂的脉搏心跳,无不彰显着他此刻的抗拒与不安。
走吧……
不要和我说话,不要看着我。
不要问我,为什么……
快点走啊……
求你了,江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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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这里这里!”
江琏安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接过余绮递来的那本书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场馆,回到家,再怎么被江琏云连拖带拽的拉进房间的。
他只记得那双望向他的桃花眼,擡起时,和记忆里的人重叠。
笑着看他说他幼稚的,红着眼眶瞪着他让他注意休息的,以及分明说着“我更在乎你”的。
“哥哥哥哥!”江琏云蹦跶着一把夺过江琏安怀里的书,在翻开扉页时大叫一声:“我靠啊啊啊!k老师的亲签我终于搞到手了!我现在就去把全网id后缀都加上‘拥有kilig亲签版’……”
“k老师……”江琏安忍不住呢喃。
江琏云从书后探出脑袋:“嗯?哥?你怎么了?”
“云云,”江琏安看向她,毫无征兆地轻轻笑了,但那笑容在江琏云看来并不意味着快乐:“我找到了。”
“啊?找到什么……”
“……”
下一秒,江琏云忽然坐直了身,啪的一下把书扔在床上。
“你找到他了?你高中的那个朋友?”
“嗯。”江琏安仍旧笑着,看得江琏云不是很舒服。
“不是,那你找他聊了没?他……”江琏云瞥了对方一眼,又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四年了,你找了他四年。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到最后把手机号都换了,还有他那群朋友也是的,一个个跟他同仇敌忾一样,要不就是不知道不清楚。我就不懂了,至于吗?”
“还有你,刚考完那几天一天天跟失了魂一样,没过一周就一声不吭买了机票要往江城跑,要不是妈发现了你的购票记录,你真打算玩失踪啊?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你难道想……”
江琏云说着说着就消了音,她那时才初中,只知道哥哥想再一次从她身边离开,坐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江琏安披着七月份的风雨回到家,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的道歉时,她才哽咽着睡了过去。
“云云,”江琏安坐到她身边,“对不起。”
“闭嘴。”江琏云把头扭向一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哥,我最烦你说对不起。这个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半晌,江琏云终于开口:“他……叫余绮是吧?”
“嗯。”江琏安答。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还是……要去找他吗?”
“嗯。”江琏安又答。
江琏云没有说话,只垂着头望着地板,木质地板的纹路好像有些弯曲,晃来晃去的,视线也不是很清晰了。
江琏安没有强迫她,只是缓缓开口,他声音很轻,像是江琏云还在襁褓中时,他摇着摇篮跟这个小妹妹说悄悄话那样:“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其实人世间是有很多不如意的。”
“我小时候和你不一样,我很讨厌爸妈。不喜欢他们的压迫式教育,不喜欢他们繁忙的工作,不喜欢他们逼着爷爷奶奶搬离老房子。”
“但我还是接受了,只要我达到了他们的预期,你就不用再背着那么多的期望。”
“但直到奶奶去世,我搬了过来,我才意识到他们也有苦衷,他们给你了最好的生活条件,在这里给爷爷找了更权威的医院,他们在尽力给你弥补我童年所缺失的东西。我突然没办法很讨厌他们了。”
“可我也没办法像你一样发自内心的喜欢他们,矛盾快把我变成两面体,所以我只能继续按部就班,尽量剔除我的想法,不去想这些,把自己活得程序化一些。”
“不是的,哥……”江琏云慌忙擡起头看他,她的眼眶早已盈满泪水。
“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告诉我,”江琏安擡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她的眼泪,“他在乎的是江琏安。”
不是需要照顾所有人,成为最懂事可靠的家中长子,取得令所有人满意的成绩才能获得认可的江琏安。他在乎的江琏安,就只是江琏安。
“余绮也是我的家人。”江琏安用纸巾仔细将她脸上泪痕擦净:“我不能把他落下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一切。”
望着江琏云有些疑惑的神情,江琏安默了两秒:“有关他这么做的原因,我差不多摸清楚了,这次回去也不仅是找他,更是要把最后的事情了结。”
江琏安又笑了,这次没了之前的苦涩:“过了这么久我依然觉得,我做不到失去他。”
“不是的,哥。”江琏云推开江琏安的手,自己将眼泪擦干:“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地球不会围着一个人转。”
紧接着,她叹了口气:“只有人会。”
“你说你们是家人,那你拿他当兄弟吗?”江琏云问。
“……”
“哥,你跟我讲过不少你们的事儿,我不是小孩子,听得出来他对你有多重要。”
“但这不是兄弟。兄弟是不会想要触碰他、拥抱他、保护他……甚至占有他的。”
江琏云再一次叹气:“你得承认,哥。从你想要将他融进你的生活,你的未来时,你就已经动情了。”
“爸妈在你童年的缺失让你对爱情没有概念,少年时期的埋头用功又让你失去了摄取这些的渠道,以至于当这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出现,你下意识将自己对他的保护欲归咎为是对家人对朋友的,毕竟你对亲缘关系的过分渴求人尽皆知。”
“但这不是家人之间应该有的,你骨子里对他的那种需求,是恋人。”
如鲠在喉,这是江琏安此时此刻大脑中唯一能想到的词汇。
往日影像如同幻灯片,一幕一幕在脑中回放。
午后的咖啡厅里带着笑意望向自己的眼睛,小巷子里蹲下身摸小猫脑袋的背影,受了伤忍着疼也要挂着笑安抚自己的脸,公交车上睡着时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被朋友调侃后说什么也要骂回去时红透了的耳尖。
原来是这样。
什么朋友,什么家人,都是借口而已。
江琏安,你蠢透了。
江琏安猛然站起身,吓得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分析的江琏云险些人仰马翻。她赶忙抓住江琏安的胳膊:“哥?!你干嘛去?”
江琏安轻而易举扒开她的手,在关上房门前留下一句。
“订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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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十分钟前的江琏云还在她哥旁边哭得梨花带雨为他鸣不平,那么十分钟后的江琏云简直就有想扇死当时自己的冲动。
“你说你就是参加了个签售会,怎么就碰上初恋白月光了呢?”江琏云倚在门边一边磨指甲,一边观赏她哥用十分钟速收完了行李:“难不成他也是k老师的读者?有品啊!”
“不是。”江琏安将充电器往背包里塞。
“啊?那是什么?展商?场地向导?不会是保安吧?”
江琏安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打算瞒着妹妹,朝着她手上的书扬了扬下巴。
“你手上那本书,他签的。”
“……”
江琏安收拾好背包,走到门边对着妹妹的脑门拍了两下:“小云同学,开机。”
“等妈醒了帮我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去实习,避免他们多问我先去酒店住两天,等健康码申请下来我就走,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哥!”
就在江琏安即将走出家门时再一次被拽住了手腕,本以为会看见自家泪眼汪汪的妹妹求着自己别走,结果一回头险些没被那入党一般的眼神吓退两步。
江琏云目光灼灼:“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江琏安:“?”
江琏云眼角含泪:“哥,你可一定要……一定要……”
江琏安释然,柔声哄着:“你放心,现在情况不像年初,已经控制得……”
“一定要把咱家厨子……不是,我嫂子搞到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