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
2020年11月8日，江城，晴。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余绮将风衣拢了拢，感受着冰凉的指尖，思索了片刻还是选择去机场便利店里买了点热乎东西。
“您好，帮我把饭团加热一下……”余绮笑着将东西递给售货员小姐，目光一瞥突然看见货架上正在工作的电烤炉。
“好的，您稍等。”售货员动作很快，眼睛也尖：“啊，这边的烤红薯可能还需要一会儿，您要是需要……”
“不用了，谢谢。”余绮垂下头，无视掉一开机就疯狂弹出的未读消息，打开支付页面：“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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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你干嘛呢？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就一直不接，你来的不是魔都吗又不是缅甸。”林弦意的骂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没怎么，没带充电器，没电关机了。”余绮轻轻吹了吹，尝试着咬了一小口饭团。
“我靠，这年头还有人出门不带充电器啊？”林弦意大惊失色。
见温度可以，余绮这才嚼吧嚼吧继续道：“有事儿就说，闲着没事查我的岗不如去查查自己家的。”
“欸欸欸别血口喷人啊，我家的相亲相爱着呢。”林弦意赶忙叫住，清了清嗓子：“是有事儿，之前不是拜托你帮我拍那套设计吗，本来订的这周六，但学姐她们工作室临时有事儿接了个大单，我这也不能让人家为我的事儿不去赚钱啊，所以延期到下周六了，21号，你ok不？”
余绮扫了一眼手机日程表：“应该有空，到时候地址发我。”
“行！咱绮绮宝贝就是爽快！”林弦意对着听筒就是吧唧一口，刺得余绮险些摁下挂断键。忽然间，电话那头像是卡住了一般，方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转而支支吾吾道：“呃……那个，兄弟啊。有个事儿吧……”
“讲。”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余绮眉梢一挑，刚准备开口却被对面果断打断：“也……没什么，就是我今年过年打算回去了，和颖淑一起。”
余绮眯了眯眼，笑着接道：“行啊，等你们回来我请吃饭。有事开口，随叫随到。”
林弦意轻轻开口：“余绮，你也是。”
“有事开口，大家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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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4日，晴。
“哥！落地了不？”江琏云欢脱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听得江琏安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嗯。落地登记健康码都过了，这几天要先去酒店，等三天两检通过了就行，和房东也沟通好了，你就让爸妈放心吧。”江琏安一一报备。
“哎呀爸妈放心着呢，一天跟我念八百遍说要跟哥哥学啊什么的！”江琏云像是将话筒又凑近了些，声音却压低下来：“哥我跟你说，我给你找了个好东西！”
江琏安疑惑：“什么东西？”
“哎呀你看小窗！看嘛看嘛！”
江琏安闻声照做，一打开聊天界面迎面弹出了一张图，是和某位超话管理的聊天截图，截掉了对面的头像和id，而长图末尾的几句被打了圈。
【小云江江（拥有kilig亲签版】：哎呀姐姐你就告诉我嘛！我真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算了，看他自己造化吧。
【？】：21号，中山路伊琳工作室。
江琏云掩不住的兴奋：“怎么样怎么样！你妹妹我也并非等闲之辈吧！”
“你……”江琏安嘴角抽了抽。
“谬赞谬赞。”江琏云哼了哼。
“云云啊……”
“别夸别夸。”
“是哥哥不好，可你也不小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江琏安痛心疾首。
“都说了不要夸……诶？”
“你们政治课应该会讲的呀，这种侵犯他人隐私的……”
“等等等等，停一下，你现在讲话有点像我老师了。”江琏云紧急叫停，赶忙制止她哥把自己往更不堪的方向想去：“这不是我查出来的！聆姐姐也不是私生！喏你自己看！”
江琏云又甩来几张截图，内容则是【kilig】与【聆音】的多次互动发博。
“k老师和聆姐姐是很好的朋友！我是把你的情况跟她讲了她才告诉我的！k老师平时基本上不出门，没有这次那你要怎么找他？聆姐姐也是考虑到了才选择告诉我的。”
江琏云小声补充：“而且我缠了她一周呢……”
江琏安少见的接不上话。妹妹说的没错，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自己这样一股脑飞回来都是没有用处的。
江城这么大，离开了九中，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联系不上人，即便曾经互换过住址，拥有过电话号码，同坐过一辆车，睡过一张床，可这都早已过去，化为云烟消失不见，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就像是只要余绮想，就可以让江琏安再也找不到自己那样。
“好……我知道了。”江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哎呀哥你就放心吧，分析一个人对你的态度最重要的就是看他身边朋友的态度！你看聆姐姐都把这么重要的机会给你了，这不是相当于变相同意了这门亲事嘛！k老师肯定也……对吧！”
“嗯。”江琏安轻笑一声，拖着行李走出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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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1日，阴转小雨。
虽然是准一线城市，但江城中心区的地价也可谓是寸土寸金。工作室面积不大，是租下了两间居民房改装而成的，低楼层的那间用做化妆间和更衣室，而高楼层采光更好的则拉了幕布做影棚使用。
化妆师姐姐年纪不大，格外健谈，余绮顺着她话茬接下几句，对方就把这小工作室的人员构成给讲了个七七八八，若不是余绮及时绕开，恐怕连月收入和恋爱八卦都能给抖落出来。
“来，头擡一下，闭眼。”化妆师一边用指腹挑着余绮下巴，一边玩笑道：“我说你，这半小时头垂下去七八次了，地心引力也没这么强悍吧？我有你这张脸我天天扬着脑袋走。”
余绮乖乖地照做，将身上套着的薄外套又拢紧了些。
“嗯？怕冷啊？我给你把空调温度开高点？”化妆师停下手里动作。
余绮见状迅速接话：“不用不用，也还好。”
“小林这套设计好看是好看，就是现在穿有点反人类了，谁家大冬天穿大露背啊……来嘴巴张开，啊——”化妆师用唇刷沾了点口红在余绮唇瓣上轻轻推开：“不过也是，艺术嘛，反人类也正常，哪个搞艺术的不沾点疯啊。嗯！好看！闭眼啊我给你喷定妆。”
在冰冷水雾落在脸上的一瞬余绮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唔”了一声，再一次迅速被化妆师接上话茬：“我等会儿跟摄影说让她把楼上空调先开着，你一会儿要拍好久呢，就穿一件要是第二天病倒了，小林找我茬可不行。好！去换衣服吧！换好了过来我帮你弄发型。”
“啊、发型也是您来吗？”余绮有些惊讶。
“那当然，技多不压身嘛！咱工作室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上那摄影也负责后期和客服呢。”化妆师的笑容格外灿烂，像是极其满意自己的作品一般，眼睛亮亮的望着余绮。
余绮显然对这种神情难以招架，迅速钻进换衣间，不料五分钟后再钻出来时迎接到的是更“耀眼”的目光。
“卧槽啊！小林也太会挑人了！宝宝你真的没有考虑做模特吗？你的气质和脸简直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化妆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飞奔到余绮面前拉过对方的手惊呼。
“啊、没有吧……我还挺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的。”余绮眨了眨眼，忽然一笑：“那应该是因为姐姐您手艺好吧。”
化妆师被他夸得收不住笑，就连工作效率也像是加了buff。
林弦意这套设计的主题为“破茧”，为保持线条的统一性，化妆师将余绮的自然卷都做了拉直处理，原本蓬松的小卷发利落的垂在脸侧，加强了凌厉感，纯白色垂感布料配上他单薄的身形，大露背正好露出凸显的蝴蝶骨，与其说是衬托，更像是量身打造。
“啊，那个……”余绮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开口：“我背上的疤是不是需要遮一下……”
本以为会想曾经的舞台剧那样，简单遮盖一下疤痕，但化妆师却微微一笑：“不用，小林跟我说了，让你穿这个就是要把疤露出来，这样才能更好体现出‘脆弱’和‘坚韧’的碰撞感。稍微修饰一下就行，比如用这个。”
化妆师神秘兮兮的从抽屉里掏出一大盘形似眼影盘的东西，又寻了个小喷壶往上喷了水。
“这是什么？”余绮探过脑袋问。
“转回去转回去，把头发撩起来。”看着余绮虽然不懂但乖乖照做后，化妆师才得意洋洋的哼了哼：“大名鼎鼎的人体彩绘颜料！接下来让你看看真正的美术生再就业，画板保持住不许动哈！”
余绮纤瘦，体脂率低，长久以来吃一顿忘两顿的饮食习惯，即便配上日夜颠倒的作息，也让他身上存不住什么脂肪，不见日光又让皮肤呈现一种轻微病态的白，薄薄一层肌肉贴着骨头，一呼一吸间隐隐能透出皮下的薄红。
绘笔尖端沾着浸了水的颜料，落在背上激出针扎一样的寒。余绮忍不住瑟缩了下脖子，紧接着又被按住，好在他适应得快，不一会儿便能无视掉后背上软毛的游走。
化妆师的手一如既往的巧，不过十来分钟便完成了“纹身”大作。她不知是怎么从一堆凌乱如战场一般的化妆品中精确翻出了小风扇，确保吹干了颜料后又给余绮再三强调在拍摄结束前都别蹭花了背，这才掏出手机咔擦一张后举到他面前。
“大功告成！看看？”
伤痕仍旧是伤痕，要说一大块泛着乌青的沉疴旧疤想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不引人注目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在那狰狞伤疤之上，多出了一只正欲展翅翩翩的，青绿色蝴蝶。
此乃“破茧”。
“好了好了快上去吧，等成片出来之后再慢慢欣赏姐姐我的大作。”化妆师推着余绮的胳膊把他赶到门口：“你再不快点，等会儿摄影该骂我了！”
看着那朵蝴蝶消失在电梯口，化妆师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收拾着桌面，甚至还把自己已经放凉了的早饭解决完毕，提上垃圾袋刚准备结束工作上楼旁观时电梯口又响了一声。
“嗯？你有东西没拿吗？我这都收拾完了没看见啊……”
她攀着门往外望去，看见的却不是那抹白色的身影，而是比余绮高出半个头样貌俊朗标致的青年。
化妆师强压下那句已经从嗓子眼冒头了的“卧槽男模”，搬出礼貌微笑询问道：“先生您是找错门了吗？我们这儿是伊琳工作室，今天接待的就只有一位哦，如果有需要可以加微信提前预约呢。”
“啊、不用。我是……余先生的朋友。他今天在对吗？”青年笑得温和，分明比她高一大截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压迫感，像是周身绕着一层轻而薄的雾。
化妆师突然想起几天前的晚上，自己的小学妹神秘兮兮的跟她说，如果当天有人来找余绮，就把人放上去，其余的看造化。
虽说随便放人不是什么好的行为，但眼前的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虽说人不可貌相，怎么能光看脸就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但小学妹都这么讲了；虽说这脸……诶我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2201！”化妆师一个标准的军姿立正，紧盯着对方笑得灿烂：“我刚好也要上去盯妆，要不……帅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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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转一点，擡眼看我。”
“走两步，从对面走过来，不用管我，你走你的。”
“补个特写，你站着别动，我过去。”
摄影师是个打了唇钉的女生，和化妆师恰恰相反，话不多，大多指令都很简单易懂，这让余绮松了口气，他只需要把自己当作展示架里的陶瓷娃娃，听从指挥做出动作，无需分心去考虑社交问题。
“不是拍衣服吗？怎么还要补特写？”面对这种干脆利落的人，余绮选择直抒胸臆提问。
“是拍衣服，不过我们要收一点额外的报酬。”摄影师边调整光圈边答。
余绮瞬间反应过来：“你们要用我做工作室例图吗？”
“对。”摄影师这才将脸从显示屏前擡了起来，神色如常望着他：“不方便吗？”
“啊……”余绮略有些惊讶于对方敏锐的觉察力，赶忙摆了摆手，挂出笑脸：“没有没有，就是好奇问了一下。”
“嗯，没有就行。”摄影师依旧没什么波动，站起身将灯光又打亮了些：“那就多拍一点，保证每个角度风格都有出图，来，脸擡起来。”
“唔……”余绮被强光晃了一晃，半眯着眼。
“太亮了？”摄影师淡淡道：“忍一下，这个效果在镜头里刚刚好。”
余绮勉强仰起头，没过两秒对方却再一次放下镜头，蹙着眉盯着他仔细打量。
“怎……怎么了？”余绮艰难询问。
“你……”摄影师顿了顿，紧盯着他问道：“你能哭吗？”
余绮：“……”
余绮：“……啊？”
“别误会。”摄影师垂下头继续摆弄相机：“拍特写的话，你这张脸哭起来会很好看，不用哭得很夸张，落一滴泪就行，类似于……圣者落泪的感觉。”
“哭不出来也没事，我去给你拿眼药水……”
“不用。”余绮轻轻打断她。
摄影师闻声回头，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正巧挂在脸颊，被亮白灯光照得宛若鲛珠。那双眼里也盛着清泉，在泛红的眼眶里荡来荡去，水汽沾湿了睫毛，一闪一闪的。
“快……”余绮极力维持着动作，弱弱将摄影师呼唤回来：“……要挂不住了！”
摄影师迅速回神接连拍下几张，确保无误后才喊了ok。她的目光游走在余绮背过身擦泪的背影上，最终还是没忍住多问了句：“你是学表演的？”
“啊？”余绮吸了吸鼻子：“不是啊，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哭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是科班出身。”
“我那不是哭出来的。”
“那是什么？”
“被光刺的。”余绮淡淡道，擡眼望向摄影师：“你打的光。”
“哦。”
余绮这下可以确认，哪怕是冷冰冰的拽姐，感到尴尬时也会假装自己很忙。
趁着摄影师审图的空挡，余绮原地搓了搓冻红的手勉强维持体温，即便开了空调，但仍旧难以抵抗江城冬天堪比魔法穿透攻击的冷。
下一秒，他恍惚瞥见了角落里化妆师像是在和人说笑。
今天还有别人在吗？
只不过他来不及细想，那话痨小化妆师就扭头望向他这边，随后一蹦一跳的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