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八
2017年2月13日,多云。
高三生的新学期提前了一个周,报到的那一天他起得很早,同样也早早到了学校。
有许多人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一个接一个的将空荡荡的教室填满,直到代雁站上讲台面带遗憾的宣布完事项,直到陶颖淑和赵朗围凑上来询问自己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时,余绮才像是刚从一场白日梦里苏醒,明白了一件事——
江琏安转学了,没有理由,不知去向,同样的也没有留下一句话。
这人就像是为期一年的“田螺姑娘”,陪着自己度过了青葱岁月里的重要转折点,时间一到,他就消失了。
也挺好的,还能避免真见了面,看着那张脸,说不出疏远的话了。
明明想清了,但余绮却猝然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是胃部猛烈的抽痛。
他几乎是一瞬间伏在桌上大口喘气,把一旁叽叽喳喳正拌嘴的二人吓得不轻,他将手探进裤袋想捞出那个药盒,不料却摸了一响。
塑料薄片,透过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余绮似乎能看见那薄片碎出五颜六色的光——那是千纸鹤糖的糖纸。
……
“你吃掉了困住它的绿色石头,它现在是你的千纸鹤了。”“那我们拉钩。”“我想和你一起走过之后的每一个春秋。”“放心,有我呢。”
“生日快乐。”“新年快乐。”
……
那个瞬间,余绮的钟表停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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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1日,阴转小雨。
就像是每一个梦醒之后的清晨一样,当每一次醒来后睁开眼,都会是不一样的第二天。
高三生的特点之一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有关“转学”的风波也只不过在班级里兴起了不到一周,就连有关余绮的谣言也在一个月后渐渐消失在互联网上。在那之后,大家开启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生活。
未来的日子就像待办事项,每一天都在出现新的空白格子,每一天又会在曾经的空白格上打钩。
同年三月初,余夏慧结束了在羊城为期五年的任职工作,余绮的生活里再一次真正出现了“妈妈”的身影。这种事实清晰的离婚官司不难打,证据链也很充足,只不过,定然是有人对此不满意的。
那是余绮第一次看见继父歇斯底里的模样。
和最初的无微不至,以及后来的冷漠无视都不一样,他就用那张憋红了的脸闯进他们曾经的家里——起码在这一天之前,余绮也曾认可过这个男人的“家人”身份。
那样子丑极了,狰狞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继父站在客厅中央,妈妈在他的对面。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从那个男人口中吐出的污言秽语也尽数钻进了余绮耳朵里。
他骂妈妈嫌贫爱富,多年的强硬与漠视让他忍无可忍;他又骂余绮冷血寡义,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总之所有人都亏欠了他,字里行间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余绮像是再也坐不住,他保持了太久的沉默,理智早已濒临破碎。于是他从抽屉里摸出了什么放进口袋,转身便冲出了房间。
他一把将余夏慧拽到自己身后,拉扯间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比她高了。
上一次刻意去比较身高的记忆里,自己还只到余夏慧的下巴,如今竟然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了。
只可惜从下巴到多出的这半个脑袋身高的时间里,“妈妈”不在其中。
——请你离开我家。余绮记得他这么说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他妈当年躺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是谁给你掏的钱?!
——什么精神病院?绮绮这是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你在外地睡男人的时候你儿子得了精神病!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在舌尖炸裂开来,余绮只觉得额角一片一跳一跳的抽着疼,浑身血管似乎都在此刻爆裂开,从内而外将他整个“五马分尸”。
他一个跨步冲上前去反手扣住了对方衣领,他比那人要瘦,无论是骨架身形还是力量对比都稍逊一筹,可他就是将对方揪着领子提了起来,像是透支生命爆发出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探向口袋。
客厅暖光灯像是将人裹进了一团橙红的云,但在那云中某处却折射出一抹冷色调的光。
那是一把美工刀。
啪!
对方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抄起桌面上装着诉讼材料的文件袋就向着余绮抽了过来。力气很大,带起一阵劲风划过脸畔,刚从口袋抽出的手悬在半空,余绮来不及闪躲,只得用胳膊去挡——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未传来,余绮只觉得手腕一凉,无数朱红如雨落,在木地板上砸出此起彼伏的脆响。
那不是血,是朱砂。
如砍刀般劈来的文件袋边角化作利刃,斩断了他手腕上的朱砂手串。
“……朱砂安神,白玉温润,加上神明庇佑,辟邪驱凶……”
时隔一个多月,余绮再一次在脑海中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朱砂如血,白玉已碎。
余夏慧惊叫一声,连忙扑上前去查看余绮的手。
他垂着脑袋,卷发被额角渗出的冷汗黏住,有什么地方很疼,但他没办法去分辨,他的目光就这样死死锁在那颗四分五裂的和田玉上,瞳孔微缩,止不住颤抖。
天彻底黑了,窗台外万家灯火点亮了一个又一个按键般的小窗口,正对楼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电视背景音里放着不知哪个频道的电视剧。
分明很远,余绮却听见了交谈中的欢笑声。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闭上眼。
嗖!寒光乍起,划破暖黄色的灯辉,余绮猛提一口气抽出美工刀,直直扎在了身旁的木质餐桌上,刀尖很利,所用力道也同样入木三分。
——滚出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他妈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我是疯子吗?
他猝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五脏六腑都为之震颤挤压,骨骼关节也咯咯作响。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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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仍然记得那震如雷响的摔门声,也记得自己在回过身走进房间时,没敢去看身后妈妈的脸,也没敢看散落一地的朱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从掩埋多年的谎言被揭穿,到他干脆彻底鱼死网破,一切都太快了,快到甚至来不及反应,还没等到那些七零八碎的应激症状出现,就已经结束了。
余夏慧不是会选择在沉默中灭亡的人,这一次也同样。她轻轻敲响余绮的房门,哽咽着向他询问,她所缺席的那八年。
余绮不想再骗她了,无论是哪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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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3日,多云。
高考前留在九中的最后一天,学校按照惯例默许了学生自发组织的喊楼活动。
看着赵朗在连续嚎了几首《追梦赤子心》《骄傲的少年》《逆战》后,最终在《夜空中最亮的星》中缴械投降哭得稀里哗啦,余绮无奈的笑了笑,跟随节奏摇晃的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灭了,他也记不清是第几次,鬼使神差的打开了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最近一次的聊天停留在了三个月前,对方告知了他自己失联和转学的原因,又说道父母工作繁忙,而自己即将被父母送进全封闭学校。
【江琏安】:奶奶去世了,突发脑梗,没挺过去。
【江琏安】:爷爷说,云云想我了,想见哥哥,她第一次接触这种和亲人的生离死别,吓着了。
【江琏安】:爸妈很早就想把我接过去了,但奶奶很念旧,不愿意走,我就留下了。
那一天江琏安在余绮这儿聊了很多,说起已故的奶奶,说起身体越来越差的爷爷,说起忙碌得一两周都见不上面的父母,说起牵着保姆的手喊他哥哥的小妹。
余绮听着,只在他说完后回了一句“嗯,知道了”,又在对方询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时回了一句“没事”后关闭了手机。
听着劣质音响里传来的伴奏,看着身边哭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余绮突然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但那些思绪就像是昙花一现,只一下出现后便消失在余绮脑海之中,就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江奶奶煨的汤真的很好喝,一点不像继父煨的那样油腻。她喊我“乖仔”的时候,眼神和妈妈一样温柔。
早知道,就多和江琏安一起,去吃奶奶做的饭了。
眼泪忽然顺着脸颊落下,落在歌曲的最后一个音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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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4日,小雨。
喊楼结束的第二天,余绮同时收到了陶颖淑和林弦意分别发来的喜报,喜报内容则是相同的——陶颖淑胜诉了。
“恭喜啊,脱离苦海。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余绮夹着手机窝在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小猫汤圆瘫在他腿上。
“你也是。”电话那头的陶颖淑笑了笑:“都会好的。”
余绮几乎一瞬便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许吧。”
“高考加油。”
“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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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25日,阵雨。
所谓青春,就是会在指缝间悄然流逝的东西,就像那句说烂了的话,人们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余绮闭上眼,那些被掩埋在书页之下的岁月如同被打碎了的镜片,每一片碎块就像是万花筒里的一小块棱镜,将那些片段封存进记忆里,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睁开眼,就结束了在他成年之前所度过的最忙碌最荒诞的三年。
毕业聚餐上赵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嚷嚷着什么就算毕业了也要做最好的兄弟,林弦意大费周章从魔都飞回来听他嚎哭听得直翻白眼,一拳砸他脑门上警告他别在这里号丧,余绮挂着假笑宛若流水线工人那般一张一张给人递纸,另一只手却在认认真真把沾着辣椒粉的肉串与自己不辣的那几串中间扒拉出一条楚河汉界,陶颖淑这次倒是没把手抽出来,就这么任由赵朗抓着。
就像是创作,人生也是会开启新篇章的。
陶颖淑的成绩一直很稳,毫不意外的离开了江城去了临海的大城市读书。赵朗和余绮倒是留在了本地,前者踩着线上了一本,本以为能获得亲爹承诺过的最新款水果手机一台,结果老人家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当天告诉这位小同学,其实你爹是霸总,这学你要是好好上,你就是少爷,你要是想混日子啃老,今晚零点之前,你就会从我们老赵家的户口本上消失。
赵朗因此被吓得跑到余绮家躲了两天,最终于第三天清晨被赵老板揪着耳朵提溜回去。
相比之下,余绮则算是几人之中最普通寻常的了。成绩虽然呈现上升趋势,但说到底起伏不大,算不得拔尖,也算不得很差,加上考场上的灵机一动神来一笔,也能稳稳滑入江城的一本线内。
唯一要说有些特别的话,那就是他在高考结束后不到一周,就收到了七八位不同平台编辑的邮件邀请。
身前的道路铺满阳光,亲人、朋友围在左右。
但人总是“欲壑难填”——他仍旧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阵吹过鬓发的风,想起那两面金黄的煎蛋,想起被他锁在箱子最底层的小千纸鹤。
余绮直到毕业都没有新的同桌。他身子差,不好好吃饭加上昼夜颠倒造成的营养不良和气血虚弱怎么也补不回来,再遇上高三的强度,有个头疼脑热对他而已简直是家常便饭。
他也摸不透自己是哪儿又不舒服了,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只知道一旦这种情况开始了,他就只想趴在隔壁的那张桌子上。
他曾与那个人待满过一年四季,春天是甜牛奶,夏天是水果糖,秋天是银杏叶,冬天是烤红薯。
余绮就这样在睡不着的白日梦里,续上了和他的下一个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