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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二十七
  老城区地方不大,街坊邻居也都互相认识,加之沈度心细,准备的材料证据明细齐全,余绮陪着他做完笔录过完流程,没花多少时间。
  余绮抢先为沈度预付了车费拦了辆车,又叮嘱他到了家给自己报个平安。送走了对方,自己再慢慢悠悠启程回家。
  他摁亮屏幕,界面上依旧是下午发出的那句【对不起。】,而对方再无回复。
  ……
  生气了吗?
  ……也是应该的吧,主动约人又临时变卦什么的。
  “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余绮心中莫名浮出一丝不安的情绪,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正拨开蛛丝尘网关联在一起。只可惜还不等他分析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林弦意的语音电话宛如一声平地惊雷,击碎了他的踌躇,与此同时落下的还有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的转发消息。
  “余绮?!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路上。”余绮察觉出异样,果断开口:“发生什么了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这份沉默并没有将他的不安抚平。
  “你……你那边结束了吗?江琏安呢,在你旁边?”
  “没,我今天……”余绮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放他鸽子了。”
  “啊?为什么?”林弦意的声音顿时拔高一个度,随后又迅速弱了下来:“你……你看到了?”
  “因为沈度,以前三中的那个男生,比我们小一届,你集训回来请我吃饭的那次见过,他在那个餐厅兼职服务员。”余绮寻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专心问话:“我应该看到什么?”
  “沈度?他怎么了?他不是勤工俭学的那个……”林弦意的声音不太自然。
  “陶颖淑没告诉你,你骗人和绕开话题的技巧都很烂吗?”余绮将语音电话转接为蓝牙耳机,打开被未读消息霸屏的界面:“你以前从来不关心除我之外的人。”
  “等等!你先别看手机!”林弦意像是心有灵犀。
  “晚了。”余绮一边快速敲字一边回:“我让赵朗发我了,他率先背叛你们,问了三两句就招了。”
  余绮从赵朗转发过来的数条朋友圈和贴吧帖子里随机选中一条,在看清标题后眉头一跳。
  【江北三中表白墙】【江城市第九中学万能墙】
  【匿名】:揭秘!我市某省级大赛一等奖得主私生活混乱!勾结混混、骚扰同学、与前三中教导主任有不正当关系!在三中事情败露后面对同学们的仗义执言非但没有任何羞愧之心,还倒打一耙装抑郁道德绑架,转学后在九中仍与多人举止亲密,脚踏多条船男女通吃!有图有真相!
  余绮粗略扫了一眼评论区,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同学仍选择了观望,但也不乏言语激烈的正义人士。
  贴主甩出的图片没有一张拍到了正脸,但就算是背影侧身,熟悉余绮的人也能一眼认出。
  一共十八张图,一半是和三中教导主任在各种场合的借位“亲密照”,另一半则是和各种人勾肩搭背手挽手的背影图,剩下最后一张还是当年替杨裕澜赴约时和蒋文扬偷拍侧身照。
  最新更新的那张,则是一个小时前自己扶着沈度从警局里出来的照片。
  “简直就是放屁!”林弦意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破口大骂:“开局几张图内容全靠编是吧?还好意思说你人际关系混乱,我就没见过比你关系还干净的人!那几张破图上老娘的占比程度都快超过江苏卷数学解答题占比分值了!我就是换了几套衣服发型怎么就认不出来了?评论区那群傻逼是瞎吗?”
  “还有这张!这张和这张!这不赵朗那个二逼吗?卧槽他这一看就是直的啊,把我床头柜的钢筋拆下来都比他弯!”
  “那几张和那个死秃驴的,用脚想都知道是借位!旁边那么一大群人呢他还能就这样把手放你腰上?!这都看不出来脑子和眼睛真得挑一个捐了!”
  “还有这个……余绮?余绮!说话!”
  “……”
  晚间的风不遗余力地刮着,轻轻松松将余绮捏着手机的手冻僵。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模糊了眼睛。
  “是真的。”余绮的声音没什么变化。
  “……”罕见的,林弦意哑了火,半晌才弱弱开口:“……什么?”
  “我说,”余绮深吸一口气,“主任的那几张,都是真的。”
  林弦意和余绮之间曾有很多个无言时刻,譬如说得知余绮七岁时生父母离婚,生父入赘后他被拒之门外,独自乘着末班公交回家时,譬如听到妈妈告诉自己余绮继父出轨,小三把电话打到余绮手上时,再譬如现在。
  而每一次,余绮都会是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的掩盖掉所有情绪,悲剧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就像是水溶在了水里。
  “你怎么……”林弦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没关系,都过去了。”余绮笑着,连语速也缓了下来:“我这不好好的吗?你还成功让那个畜生撤职下岗了,他再也祸害不了别人,大功一件呀。”
  “你这人……”林弦意吸了吸鼻子,突然瞥见一张图:“等一下,这个是……”
  余绮显然也发现了,默了两秒后二人同时出声。
  “江琏安。”
  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江琏安生日时,在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里,在橙黄色路灯下的长椅上,余绮压在江琏安身前,用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逼迫”他笑的那一瞬间。
  这张图片的氛围感远远超过了其他,很显然评论区也发现了这一点,将那张照片翻来覆去放大缩小了好几层楼。
  “别的图就算了,这张氛围感也太强了吧……这是什么文艺片海报吗?”
  “呃呃呃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眼神都要拉丝了!!贴主讲的不会是真的吧?我家cp演得都没这个真!!”
  “这家医院我之前去过,还经常碰见咱学校高三组的那个年级第七,姓江吧好像是,他爷爷就在这个医院住院呢。”
  “我靠江琏安吗?那个高二请假半学期还能考进前五十,一回来上学就拿下第五的那个江琏安?他是弯的???”
  “你信息更新晚了,他上学期期末又杀到第三了,简直不是人。不过这学期掉到第七了,原来学霸动心也会影响成绩啊。”
  “那也不一定吧?而且贴主不是说了,图上这人不是养鱼呢么?说不定江琏安是非自愿的那种受害者呢?”
  “不像。都把人带医院来了,这不变相见家长吗?咱们江学霸是彻底成为鱼塘一份子咯……”
  “我靠这都什么……”林弦意一边翻着热火朝天的评论区一边骂:“这群人疯了吧……怎么连人家医院病房都扒出来了?江琏安看见这个帖子没?”
  “……我不知道。”
  “我靠应该不会吧,你不是说他每天活得跟老大爷一样吗?大爷应该不至于深耕于互联网吧?”林弦意突然一顿:“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得过全世界也骗不过我,你声音不对,到底怎么了?”
  “……”
  余绮坐在长椅上,记不清自己到底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只觉得腿有些麻,麻劲儿过了后又是一阵酸,酸完了接着麻。
  小摊贩推着车出了摊,铁锅里翻炒出的油香裹着升腾而起的白雾,挑衅般刺激着他针扎一样刺痛的胃。
  他颤抖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再一次点开了那个聊天界面。
  最后的记录仍旧停留在那一句【对不起。】,看着就像一语成谶。
  “江琏安他……没回我消息。”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一直到现在,手机也关机。”
  “……操,那傻逼下午四点发的帖。”
  见局势不对,林弦意赶忙开口:“你先别多想,他可能真的是有点事没看手机呢?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颖淑和我……还有赵朗那个缺心眼的不都看见了吗?连赵朗这种弱智都不信的帖子姓江的肯定不能信啊,我们才是比传言更先认识你的人……”
  “你……”余绮突然开口,吓得林弦意下意识应了一句“到”。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步行街路口天桥底下。”
  “我不想一个人回家。”余绮说。
  顷刻间,万籁俱寂。
  擦肩而过的人被摁下了静音,目落之处皆褪去了色彩,这个世界被抽了真空,而余绮置身其中,无法再汲取到一丝空气。
  他突然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自己。
  “……好。”林弦意像是呼出一口气,余绮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他能做到的只剩下接收,“你在原地待着别动,我去接你。”
  “谢谢。”
  “别跟我说这个。”
  通话终止,余绮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川流不息的车道上,人们行色匆匆,车总是开得很快,铜墙铁壁包裹之下是一个又一个小家,天色晚了,车里导航着的,是回家的方向。
  骤然间,余绮的视线聚焦在一辆白色轿车上,那辆车只在他的视野里停留了两秒,也只不过是一辆最为普通的网约车,连车身颜色都是大街上一捞一大把的白。
  可他就是注意到了,注意到副驾驶上的那个神色严肃的男人,注意到了后排座位上穿着白袄子的女孩。
  在那个瞬间,女孩将头扭了过来看向窗外,隔着车窗玻璃,就这样和余绮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的表情谈不上放松,余绮几乎瞬间从那张清秀标致的脸上读出了焦虑和不安的情绪。在意识到时余绮不由得身形一怔,他反应过来,这个判断不是他主观上敲定的,而是某种长年累月下积累形成的。
  更通俗些讲,像是考试答题一样,他并不是通过思考而写出的答案,而是这个答案早就在反复的练习中,根深蒂固的存在着,以至于在试题抛出的一瞬间,他便能无需通过任何逻辑推定反应过来。
  人类是很复杂的。单从外表而论,每个人的五官肌肉分布,三庭五眼比例都存在着差异,这种差异会导致不同的人在摆出不同表情时所反应出的内在情绪也会有一定差别,这也代表着余绮不可能在完全陌生的脸上读出早已练习过的“答案”。
  但那个表情他见过的。那个五官分布,连微表情都近乎一致,只不过相比于印象里的那张脸要更加柔和秀美,更添了些少女的青涩。就在前不久,在那条漏风的长廊,他仰着头,瞪着的那张脸——
  那个女孩,和江琏安长得很像。
  .
  余绮一路上都很安静。
  计程车司机用车载蓝牙播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民谣歌曲,暖风呼呼吹,车里车外形成了明显的温度差,车窗玻璃上起了雾,写字楼的白炽灯和斜街路边的暖黄灯交替重叠,落在雾上,像墨晕在纸上。
  余绮侧着头,雾里的光笼着他的轮廓,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他将围巾取了下来,空荡荡的领口漏出脖颈,扭过头时就连牵扯着的肌肉筋脉都被那一抹光眷顾。
  除开林弦意见到他时的那句“你来了”和把他送进家门后的那声“谢谢”,余绮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和计程车司机告别时还挂了笑,换做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他此刻正像个太阳释放着温暖和善意,但林弦意不这么想。
  她知道——也只有她知道,余绮正在不受控制的自我封闭,而他对此唯一能做出的挣扎,就是向林弦意打出的那一通电话。
  屋内漆黑一片,余绮将视线从自己的鞋尖往上移,那双琥珀瞳没了光的照射,同样也落进那一片深渊。
  家里没人,还是没人。
  ……
  “可能是因为……我感觉你可能需要人陪着。”“去坐着吧,煎蛋马上就好。”“现在,你点个头,我就带你一起走。”“到站了,我们回家了。”
  ……
  啪!玄关灯乍一下被人敲开,余绮慌不择路扭开脑袋躲避这刺眼的光,像是某种夜间生物因暴露在阳光之下而四处逃窜。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余绮这才再次睁眼,转过身去瞧那个将他从暗处拽回明亮之地的人——林弦意反手将大门带上,半边身子倚着鞋柜,盯着余绮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说说吧,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拖着他。”余绮偏开脑袋,尝试躲开她的目光。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就像他后背上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淡的疤痕,虽然无法彻底去除,但相比起曾经也算是不再那么扎眼。
  时间也可以冲淡人对情感的认知,例如现在的他无论如何将自己剖析开来,两年前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就像是从他的生命里被整个剥离掉了一般,好像那只是一场很糟糕的噩梦,并未真正降临在他的身上。
  林弦意坐在他的对面,用指节叩了叩桌面:“我不认可你的观点,余绮。”
  “嗯。”余绮点头。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不选择澄清,但这既然是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林弦意顿了顿,叹了口气:“但我更不认为你现在选择推开他人这样的行为是好的,这对他不公平。”
  余绮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艰难开口,却没办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半年。”
  “什么?”
  “就剩最后半年了,我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到他,包括我自己。”
  “那你疏远他难道就不会……”
  “但我更不想让他经历我所经历的。”余绮突然擡起头,望着林弦意笑了笑。
  “余绮,你……”那还是林弦意第一次见余绮那样的表情,悲剧落在余绮身上不再是静如止水,那份悲伤因江琏安的存在而变得鲜活。
  “因为江琏安……”余绮的声音很轻,像是呢喃:“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且我答应过他了,”余绮望向窗外,灯火阑珊下是一个又一个家庭,“我们是家人。”
  良久,他终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弦意将外卖碗里仍冒着热气的青菜粥推到余绮面前:“你……既然想清楚了,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这才多久没盯着你你又给我掉两斤肉。”
  “车到山前必有路,没什么东西能真把人困死了,总能解决的,也总会有办法的。都会好起来的。”
  青菜粥的口味很清淡,少油少盐不沾荤腥,正是余绮喜欢的。一勺勺热腾腾的米粥送进嘴里,寒透了大半边的身子也能暖和起来。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摆脱了不负责任的生父,恐吓走了缠在身边的人渣,遇到了一群愿意和自己相处的良师益友,陶颖淑要结束掉被吸血虫纠缠的日子了,妈妈也要回家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日子在一天天过,人也在一步步往前走,就连余绮的心病,也能在漫长的年岁里逐渐减轻。
  窗外的长江边上有座塔楼,楼上有一块很大的钟。无论楼下的人在上一分钟经历了什么,是离别还是相逢,钟表都一直在转,就像东去的江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