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别撩了行吗 > 章节二十六
  章节二十六
  本就没剩多少的睡意被胡思乱想彻底清空,余绮干脆掀开棉被坐起身,将厚毛衣套在自己身上。
  那是余夏慧给他买的新衣裳,米白色针织羊绒衫软绵绵的很亲肤,再搭上灰白色的格子围巾,将他整个人衬得柔软极了,像是只窝在青草地上的小绵羊。
  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的食物成了午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多次,还是给江琏安拨去了电话。
  余绮不是喜欢打电话和接电话的人,大部分情况下有电话进来他一律挂断,可这次他突然很想听一下江琏安的声音。
  “喂?余绮?怎么了?”响铃声只持续了一秒便被人接起,电流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有些差别,但仍旧拥有着让余绮平静下来的魔力。
  “没事儿,就问问你出门了没。”余绮含含糊糊扯了个理由。
  “还没,准备出门了,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吗?”江琏安问,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不用……呃,那个,”余绮突然卡壳了一瞬:“今天刮风,你,多穿点。”
  摩擦声停止了,转而漏出的是一声没藏住的轻笑,余绮像是被踩了尾巴:“喂!”
  “好。”江琏安拉着长音打断他,尾音还故意转了几个弯。余绮被逗得炸了毛,却也没舍得挂电话,江琏安也不急,借着他的话茬往下聊:“我们去步行街的话,我就不骑车了,我们一起走。那里面有卖烤红薯的吗?“
  “不知道,小吃街上可能会有吧,去看看。”余绮将电话摁了免提,一边聊一遍把外套往身上套:“等会儿天桥底下那个路口集合?往里走的话刚好一条线过去,可以先去买点吃的再去电影院。”
  “听你的。”话音刚落,江琏安突然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余绮眉梢一跳,还没等询问出口对方便率先向他解释:“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可能要先挂一下,我们等会儿见?”
  “好,等会儿见。”
  .
  来电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不是江城本地的手机号,而是省内周边城市。
  江琏安盯着那串号码迟疑了两秒,还是选择了接通。
  “喂!是小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可江琏安怎么都觉得有些耳熟。对方似乎很急,还没等到他回话便紧接着道。
  “小江你快来东门菜市场一趟,你奶奶突然晕倒了!”
  .
  余绮光顾着叮嘱电话那头的人将衣服裹严实点儿,自己身上套的却是只讲究了风度没去管温度。他极其精确的踩着约定时间的前几分钟来到了天桥下,在路边寻了个显眼的石墩子坐在上面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分明上午刚下过雨才放晴没过多久,往步行街里走的男男女女有却也不算少数,大概再晚上几个小时,路口处也会堆满各式各样的小摊贩,推着挂了五彩灯的小推车四处吆喝,再被城管警告不要占了马路过道,城市喧嚣人声鼎沸,独属于江城的烟火气就这样融在每一个夜晚和清晨。
  余绮在太阳下烤了一会儿,总算是找回了些体温。他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锁屏界面,又看了看时间。
  江琏安迟到了。余绮皱着眉想,再一次下意识分析起来:可是他那种人,就算迟到也会提前发个消息的。
  被塞进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毫无征兆的震动起来,余绮心脏险些漏了拍。
  他慌忙掏出手机,却在看清联络人后敛了笑容,迟疑了两秒后还是选择了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叫骂声抽泣声混杂在一起,余绮的眉头越蹙越紧,终于,他像是下定决心,对着听筒冷静且迅速的说了一句。
  “……好,你先呆着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断后他只回头望了眼人声鼎沸的步行街,在他转身钻进出租车时,那些热闹的、幸福的事物,像是与他“渐行渐远”。
  【k】:抱歉,我这边有点突发情况,今天没办法赴约了。
  【k】:我的问题,改天请你吃饭。
  【k】:对不起。
  .
  手术室门上的灯仍旧亮着,江琏安从小到大不止一次的在手术室门口坐过,即便如此,他仍旧没办法去习惯那死神倒计时一般悬在头顶的灯。
  江琏安坐在椅子上,深冬的不锈钢椅就像是冰块,他用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极力避免让那盏灯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嘎吱嘎吱。护工推着爷爷来到他的面前。本就病着的老人此刻看上去更加苍老,不过一个半天,像是夺走了他生命里仅存的色彩。
  江琏安没敢擡头,他害怕看见爷爷的表情,也害怕看见那盏灯。
  “琏安。”爷爷轻轻唤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苦涩:“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摔坏了。”江琏安的声音很哑:“卖鱼的李叔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在窗台边上,手机没拿住,从二楼掉进花坛里了,没来得及找。”
  “你爸过来了。”
  “他过来干什么?”江琏安扯了扯嘴角,耻笑一声:“把我带走吗?”
  回应他的只有穿过过道的风。
  “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他和妈走的这么些年回来过几次啊?说要带一家人去大城市,有管过您和奶奶吗?”江琏安的声音不大,分量却重,一下一下砸在心上,砸出怎么也抹不平的坑。
  下一秒,他却又迅速收拾好了情绪,只轻声道歉:“对不起,爷爷。”
  老人停顿了很久,才能让眼眶里的泪水重新流回肚子里:“云云也来了。”
  “江琏云?她怎么……”江琏安擡起头,声音有些急。
  “她来看看你。”老人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五年了,她想哥哥了,也担心你。”
  “琏安……”老人的行动十分不便,得靠护工搀扶才能从轮椅上站起,又坐到江琏安身边。他用那只被树纹般的褶皱布满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江琏安的发顶,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抚摸襁褓中的孩童。
  “琏安啊,爷爷知道你在想什么。”老人缓缓开口:“这不怪你,很多事情,都不怪你。”
  “好孩子,你是爷爷奶奶看着长大的,有你陪着的这十几年,是爷爷奶奶最开心的日子。你奶奶疼你,她最疼的就是你,云云太远了,她疼不到,就加倍的疼你。”
  “她信了大半辈子佛,行了一辈子菩萨道,佛教说生死相依互不可分,死亡也并非终点,只是她这辈子的善事做够了,也该到时间去享福了。”
  “孩子,你还年轻,不理解也不要紧。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很多事不是你应该抗的。”
  .
  老城区,筒子楼。
  老旧拥挤的住房一户挨着一户,落在新建起的高楼中央,像是久久无法愈合的烂疮。羊绒衫上落了灰,余绮却顾不得这些,屏着气尽力绕开过道上晾着的,还在滴水的衣物,快步走向了离楼梯口最远的那户。
  门没关严,屋里是暗的。
  余绮沉默两秒,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沈度?你在吗?”
  无人回应,余绮闭了闭眼,将手放在了吊灯开关上。
  “那我开灯了。”
  “别开!”暗处传来微弱的声音,“余哥,别开灯……求你了……”
  冬日的下午四点太阳还未落山,旧桌布制成的窗帘也遮不住多少光。余绮简单环视了一下四周,被掀倒的竹编椅,打碎一地的旧瓷碗,以及缩在墙角,极力把自己脸上的青红瘀伤藏在膝盖之后的男生。
  余绮没说话,轻车熟路的走进厨房寻来了扫帚,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到确保不会有人因此受伤的程度后,才走近对方身旁,同样蹲下身去,从包里拿出包湿巾递给他。
  “擦擦吧。”余绮看着他,眼底是说不出的情绪。
  “余哥……”沈度接过那包湿巾放在怀里,他长得瘦小,穿得也薄,缩起身子更是没剩下多少,相比之下,甚至连余绮都能算得上“营养均衡”。余绮没接话,此时此刻对方所需要的只有倾听。
  “你说得对,我不该心软的,我不该信他的……”沈度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妈死的那年,他就说他不玩了,好好养家。结果呢?”
  “十年……他回过几次家啊?从我七岁,到十七岁,他除了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块钱,还做什么了?”
  “三中那件事之后他倒是回来了,一回家就抱着我哭,说自己错了,自己混蛋,以后再也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了……余哥,你猜猜是为什么?”
  沈度突然扬起脸看向余绮,乖顺下垂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因为我们家要拆了。”沈度轻轻说,“这个老房子是我外婆的,外婆走后留给了妈妈。”
  “妈妈都在下面睡了十年了,他还在想要她的最后一笔钱。”
  余绮微微睁大了眼,他知道沈度的妈妈不在了,身边也没个可依赖的亲人,所以才会在两年前,在三中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学弟揽下那么一档子烂事,才会在这两年都对事情的真相避而不谈,无所谓谩骂与猜忌怎样落在他身上,也要防下濒临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
  只是他没想到,落在沈度身上的不幸比起孤身一人,更沉重的是那宛如伥鬼的父亲。
  “我当时……”沈度垂下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真的相信过他……”
  真的相信他,相信他真的洗心革面了,相信他真的觉得对不起,相信他真的还是“爸爸”。
  曾有无数人告诉过余绮,你的善良容易给别人可乘之机。它是无用的,在人心淡漠的社会里远不如老辣算计圆滑处事更具实用性。
  但此时此刻,余绮却想感谢当时依旧选择“逞英雄”的自己。
  沈度哭了很久,悄无声息的,泪水滴进木头地板里,也再不见踪迹。
  余绮就这样陪着他,温热的掌心拍着对方的肩膀,不知过了多久沈度才再次开口:“刚刚,是催债的人来过了,他们告诉我,他这些年一直在玩,保险赔的钱大部分都拿去赌了,赌光了才又回来,然后盯上了拆迁款。”
  天色渐暗,沈度将洗得发白的薄棉衣拢了拢,站起身走到门边开了灯。
  “对不起……余哥,今天麻烦你了,早知道他们把家里砸完就走,我就不……”沈度笑得苍白,一张脸上只有哭红了的眼睛还有些血色:“我……我没想打扰你,毕竟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但我好像只能联系上你了……”
  余绮也站起身,舒缓下蹲麻了的腿:“没什么,就当是老同学,遇到事也是要帮的。”
  沈度见状赶忙上去扶他,只是被摆了摆手婉拒了下来:“没事儿,我缓一下就好。”
  沈度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余哥,你……你饿不饿?”
  “诶诶诶,不用了不用了,我就不留下吃饭了。”余绮笑着拍了他一下,夕阳的光透过旧桌布,落在弯着的眉眼上:“在九中老有人想抓我去他家吃饭,应激了。”
  少年人的嬉笑打闹赶走了如碎瓷碗一样的糟糕事,余绮帮着沈度把家里收拾好,又闲聊了两句转学后的事儿,眼看着就连夕阳也沉了下去,余绮刚推开大门,却被沈度又弱弱一声叫住。
  “那个!余哥……”沈度站在离大门两三米的位置,微微低垂着头,双手紧攥着自己衣角。
  “嗯?怎么了?”余绮问道,回过头望。
  “其实,其实我……”
  冬夜的风总是没有道理的,穿过大门的穿堂风激得余绮一颤,不得不擡手将围巾又捂严实了些。就只这一个动作,让沈度看见了挂在余绮左手手腕上的那串白玉朱砂串。
  沈度的脸上闪过一瞬诧异,随后了然,只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是我对不起你,哥。”
  余绮沉默着看他,尽管只有几秒,但却是让沈度觉得像是过了数年那样难挨。他心虚,心虚自己藏匿起来的东西会在顷刻间被对方觉察,害怕那些隐秘的、懵懂的私心,在他的“救世主”眼中只是不堪。
  但余绮没有。他只是笑着问了一句:“你想离开这儿吗?”
  “诶?”沈度猛地擡头,“什么?”
  “离开他,重新开始。”余绮轻轻开口:“你和我不一样,在三中的时候成绩也能名列前茅,那件事的风波被压下来了,你只要继续把这最后半年读完,考出去,用这三年拿的奖学金和拆迁款来交学费,去别的地方,让他再也找不到你。”
  “这房子是你妈妈的个人婚前财产,加上那男的是个赌徒,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剩下的就剩这些隔三岔五来恐吓的催债人,为了最后半年你不受干扰,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在沈度眼里,余绮站在他老旧的家门外,月光披在他身上,和两年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余绮没等他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走吧,去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