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五
房门落锁,余绮又一次钻进了那片熟悉的,令他既安心又落寞的黑暗里。
家门打开后总是漆黑的,没有亮着的灯,没有冒着热气的饭,为数不多的生气就只剩下妈妈怕自己孤单留下的两只小猫,如今也算是一语成谶。
余绮轻叹一口气,摸索着摁开灯,又缓缓俯下身去揉了揉那小猫脑袋。
橙黄色的暖光灯照在小猫身上也透出一种暖洋洋的光,余绮一下又一下捋顺它脑袋上那片小花园,动作轻柔得像是微风轻拂过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芝麻……你说,人是不是要勇敢一点才能得到幸福啊?”
他喃喃着,回应他的只有来自猫咪的“摩托引擎”。
“算了,今天太闹腾了,”余绮望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笑着拍了拍手,嘿咻一声站起身:“我也是……跟你说这个干嘛,小猫懂什么呀。”
芝麻望着他摇了摇尾巴,黑瞳孔圆溜溜的占满了整个眼睛,显得格外无辜可爱。后知后觉苏醒过来的汤圆哒哒哒的跑了过来,一个劲儿蹭着余绮的裤腿,像是要把抢先一步占据他身边的同类气味蹭干净才罢休。
余绮一下子没忍住笑,安抚性的拍了拍汤圆脑袋,给两个祖宗添了粮换了水,这才得空钻进了房。
今天……确实挺闹腾。余绮窝在书桌前,极其罕见的没有直接启动电脑开始码字。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下圈出一片阴翳,飘窗外高楼耸立车水马龙,无不映照出一片繁荣的都市夜景图,霓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即便是再明艳尖锐的颜色,落在那张轮廓柔美的脸上也呈现着不一样的温和。
无论是无法克制和逃离的关心与靠近,还是莫名产生的脾气与情绪,抑或是想起时,笔下每一个角色对自己当前情感状态的投影,无论是想要克制逃避却又忍不住放纵一把的,还是肆意妄为只为活那一瞬的,都无不彰显出一件事。
小猫不懂得这些,只有人懂得。
家人……吗?
如果你需要,那么我愿意。
余绮起身摁灭了房间大灯,只留下一盏书桌上的小台灯。又从书架上抽下一个文件夹,翻开到标记着“文梗记录”的一页,提笔写下一句。
【我爱山川,爱草木,爱风,爱雨,爱日月阴阳,爱人间百态,亦如我爱你。——?】
.
客厅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指针转过零点,余绮身子顺势往后一靠,将椅背压出吱呀一声响儿,成为了空荡房间里唯一能够与钟表作伴的声音。
强迫一汪深潭重新归于平静,余绮在黑暗中摁亮手机屏幕,随意划拉几下便在对方聊天界面里甩出一张截图。莫名的焦躁粗暴的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他第三次看了看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也同样是第三次盖棺定论认为江琏安这时已经乖乖听他的话睡觉休息了,可那颗心脏却跟它的主人一样犟,无论怎么劝慰都一个劲的狂跳不止。
余绮重重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添了些责备:“太没出息了……”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余绮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迅速的时候,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个熟悉的淡蓝色花朵头像,他认得,那是他最开始送出的那一株无尽夏。
【江琏安】:春节档的悬疑片?你想看这个吗?
萦绕着他的那份不安与心慌突然间消失了。
屏幕里微弱的亮光将余绮的脸照得更加白皙,他趴在床上,寻了个软枕用来搁置下巴和脑袋。输入框里写满又删除,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切从简,从表情库里选出一个发了过去。
【k】:发送红色小狐貍(嗯嗯!)表情*
余绮本以为像江琏安这种极度压榨自己的人会再与他周旋上两回合,如此一来他就要搬出“你必须腾出一天休息”的强硬话术,可没想到屏幕对面的人像是想也没想便回了一句。
【江琏安】:可以呀,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预设计划突然被打乱,余绮一时慌了阵脚,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他刚刚光顾着紧张和选理由去了,全然忘记了还要挑选合适的日期。
他赶忙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日历,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一个日期上。
二月三日,立春,岁首。
在春天里飞入腹腔的第一只蝴蝶,那是余绮对江琏安唯一的描写。
【k】:2.3吧,怎么样?
【江琏安】:好。
【k】:怎么还不睡,不是答应了要好好休息的吗?
【k】:被我抓到了吧,你不听话。
演技下降了,还好文字看不出来这些。余绮将脑袋整个埋进软枕,偷偷在心底批评自己。
【江琏安】:刚洗完澡,马上休息。
【k】:那你快去,别冻死了。
【江琏安】:k老师呢,不以身作则一下?
余绮盯着屏幕上明晃晃的那三个字,低声悄悄骂了声“靠”。
【k】:休眠。
【k】:发送红色小狐貍睡觉表情包*
【江琏安】:晚安小狐貍。
余绮在等到回复后果断甩开手机,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眼下,只露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等双眼适应了黑暗,那块天花板也逐渐明晰起来。
余绮极力调整着气息,意识深处却莫名浮现出一句——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这样落俗的人了?
怎么办……好像真的完蛋了。
.
2017年1月27日,多云转晴,除夕。
长假对余绮而言就像是剥夺了自己面向外界的一切感官,常年紧闭的窗帘,客厅里从不开启的灯,除了中午与晚上定点刷新在家门口的外卖盒与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垃圾袋,以及隔三岔五跑过来观望一下顺便送饭的林弦意,很难想象这户家门紧闭的屋子里居然还有人生活。
从前还有晚归的继父会时常从那扇大门里进出,显出些生活气息,可如今只剩下余绮一人,要不是水电物业费仍在正常交,物业都要来敲敲家门询问是否还有人在了。
以往的假期余绮过得都没什么实感,可如今却隐隐有些不同,他开始细数着每一天的度过,计算着距离那个立春还剩下多少日出与日落。
这一点被向他询问日期的林弦意率先察觉,对方原本以为自己问的是世界上最答不出这个问题的人,却不料余绮眼睛都不眨就给出了准确答案。
在林弦意的再三追问下,余绮还是没有选择向这个全世界第二在乎自己的人隐瞒。
她听了后意外的反应不大,像是早有预料的那般,甚至神色里还隐隐藏了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尽管余绮再三强调并非她想的那样。
在那之后,林弦意似乎变得很忙,每天在外奔波些什么,却又不愿跟余绮细说。
新春的第一声爆竹炸响在耳边时,余绮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楼底下嬉戏的孩童,像是用这样的方式去迎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新春。
可他心里却没有一丝苦涩,他只记得,离他的春天又近了。
踩着爆竹声一同登场的,还有那个他从十一岁起便日思夜想的身影。
久违的门锁被拧开的声音,余夏慧披着一身风霜走进了余绮的视野内。
她的头发比起上一次离开时长长了些,发尾被塞进了羊毛围巾里,提着一个大号保温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暖阳裹着:“绮绮,妈妈回来了。我在楼下那家煨汤馆里打包了份藕汤,还没吃吧?来吃点暖暖再睡哈!”
“来,多吃点,我不看着你你又不好好吃饭,正长身体呢这怎么行?”
“我都听弦意说了,那个征文比赛你拿了第一名是不是?还有成绩排名也进步了,我们绮绮真厉害!”
“你们还搞了那个什么元旦晚会是吗?她也把视频发我看了,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就是好,完全不输小姑娘嘛!”
“还有啊……绮绮?”
“啊、啊?”余绮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颤,花费了好一段时间才回过神这并非是自己昼夜颠倒的幻想。
余夏慧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位置上。余绮反应很快,几乎瞬间调整为了平常状态:“没事,妈你要说什么?”
余夏慧盯了余绮两秒,还是把担忧的话咽了下去:“我这次回来可能只能呆上几天,开年了就要走。”
“嗯。”余绮垂下脑袋用汤勺搅了下碗里的汤,应了一声。
“我这次回去是要处理一下那边最后一点交接收尾的工作和项目。”余夏慧没有打扰他,她的目光落在那蓬松的头顶上,像是用视线一下一下轻抚过对方的头发:“等再过一个月,三月份我就回来,再不走了。”
余绮这下是肉眼可察的愣了一下。他一下子将脑袋擡了起来,甚至控制不住音调:“什……”
“嗯,不走了。”余夏慧笑着看他,那双眼睛里蕴含了太多余绮分析不出的情绪。他很少有这种无法把控的情况,大部分都给了妈妈。
“我其实昨天就回来了,先去了一趟律所,三月份回来后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相关的事实证据这半年你易姨帮我抓着了不少,财产收入方面的材料也整理的差不多了,事实清楚,他没什么可辩驳的。”余夏慧的语速很慢,将她的婚姻,余绮的家庭事无巨细讲述给他听。
她又从保温桶里舀出一块藕,放进余绮就要空掉的碗里:“他该有的,我不会少了他。不该他拿的,他一分钱也别想多拿,还有这么多年用我的钱养别人的,就算打欠条他也别想少还一分钱。”
余绮感到鼻头有些发酸,余夏慧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诶,我今天在律所还碰见你同学了。”
手上汤勺一顿,开口时,鼻音有些重:“啊?谁啊?”
“没问名字,就只是扫到了一眼,是个女生,瘦瘦高高的长得挺斯文……”余夏慧像是陷入了回忆,半晌后恍然开口:“哦我想起来了,你们那个舞台剧,她演女主角的。”
陶颖淑?她怎么会在……
……
“哥……我身上真没钱了……你能不能……”
“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其实连表哥都算不上……”
“他父母也不管他,我住得近,他就经常来找我……”
……
与性格完全相反的忍让,钱夹里精确又有零有整的零钱,元旦前夕的频繁请假离校,以及近期林弦意不正常的忙碌。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细枝末节处如宇宙中散落的群星,最终构成了一副宏伟壮丽的星图。
陶颖淑,她的聪颖并非是仅限于书本中,布告栏上遥遥领先的排名与成绩,而是落于尘世也仍不落俗与屈服的智慧和坚韧。
“日月淑清而扬光”,日月清白明朗,本就不会被区区沙尘掩去光芒。
“那个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和她请的律师聊得有来有回的,特别厉害。”余夏慧将保温桶底的最后一点满是渣滓的汤盛到自己碗里,继续说:“你那个剧本就是给她写的吧?我今天一看就知道,特别合适。”
余绮起身将碗筷收到洗碗机里,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肢体动作从未有过如此放松。
“嗯,特别合适。”
.
2017年2月3日,小雨转晴。
【聆音】:啊啊啊啊啊余绮我好紧张!!!
【聆音】:不对啊明明是你约会怎么紧张得要死的人是我啊?!
【聆音】:你俩碰上面没?我还没见过江琏安穿校服以外的衣服呢,怎么样帅不帅?
为了防止前一晚犯了小学生春游综合征而失眠睡不着荣获黑眼圈,余绮在睡前半小时特地久违的吃了小半片安眠药,又担心一不小心晕厥过了头,特地将万年静音的手机音量键解放了出来,让扬声器同志能够在晚年上一下一辈子没上过的班。
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第二天将他从精神衰弱的睡眠中唤醒的不是闹钟,而是源源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他顶着一脑袋被睡得炸成蘑菇伞伞的小卷毛,没好气的解锁屏幕打字。
【kilig】:神经病啊,现在才九点,我俩下午三点的电影票。
【kilig】:你要死也死远点别死我这儿,还有,我重复一万遍了,只是出去玩,我约人出去玩很奇怪吗?
消息没发出去三秒,满屏的新消息和丑猫表情包又弹了出来。余绮算是真的相信了,对面那人是真的替自己紧张得要晕过去了。
【聆音】:你的意思是你这种八百年不出家门的阿宅,主动约人出去看电影逛街吃饭牵手这件事,不奇怪吗?
【kilig】:最后一个是什么东西,你脑袋被门夹了吗怎么让它混进来了?
【聆音】:我靠!大喜之日你还骂我!以后你俩办婚礼我就去堵门,老娘不狠狠勒索姓江的一笔精神损失费,都配不上他内人这么些年对我的辱骂和折磨!
【kilig】:法条背得不通顺啊,没再和陶颖淑她律师pk几回合?
【聆音】:……
【聆音】:你开了吧?你不是这几周都没出门吗?
【聆音】:不是吧,你给我手机里安定位器了?
【聆音】:你别造谣我啊,我和人家律师小哥是虚心求教,我可没质疑人家。
【kilig】:是挺虚心的,帮人分担家务事分担得头发都掉一大把。
【聆音】:不是你真没开吗?我还想找你要一份地球online作弊码呢。
【kilig】:有的兄弟有的。520路公交坐到利济东路下车,直走一百米,以前叫六角亭,现在叫精神卫生中心,你去领张表填,想要什么作弊码都能往上写。
顶着满头黑线一顿输出后,余绮将手机往旁边一扔,不再去理会屏幕那头噼里啪啦的嚎叫和控诉。
被林弦意这样一闹,余绮可算是丝毫睡意都没了。他仰面躺着,盯着那纯白色的天花板,眼神却不聚焦,一团团云雾般的思绪争先恐后的往他脑子里钻。
今天是……要再见面的日子。
……都怪林弦意,本来都想清楚了,她这么一闹,脑袋又变浑了。
江琏安想要的,是年龄相仿的家人,是并肩同行的陪伴,以此来弥补他缺少的那十几年亲缘关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