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二
2016年3月25日，晴。
余绮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他揉了揉睡得有些发疼的脑袋，缓慢爬起身时才发现身旁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余绮沉默了两秒，轻笑一声开口骂道。
“怎么像渣男似的……”
“刚醒就骂我呢？”
在余绮话音刚落的瞬间“渣男”本人便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一手提着锅铲一手端着餐盘，身上还套了件被余绮诟病过不下十次的粉色蝴蝶结围裙——余夏慧女士非说好看。
被抓包了的人也不慌，利落翻身下床凑到江琏安身边去瞧。
“青菜蛋花面加一个煎蛋，煎蛋要溏心的还是老一点的？”江琏安一个侧身闪过了余绮的突进，笑着开口问。
“老一点，卷边焦焦脆脆的那种。”余绮刚答完就被江琏安推去了餐桌前坐下，原本倒着放在桌上的椅子被拿下来两个，桌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行嘞小祖宗，去坐着吧，煎蛋马上就好。”
余绮盯着江琏安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一切都那么自然和熟练。
身后电烧水壶弹开开关的声响这才将余绮的注意力拉回，还不等他发问，江琏安便端着盘子和两个小碗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他将盛着煎蛋的餐盘和小碗摆在桌上，又转身从冰箱里再一次取出了两枚鸡蛋。江琏安将鸡蛋分别打在两个碗里，打散后拿过了刚烧好水的水壶，沿着碗壁慢慢将水倒了下去，开水冲出了蛋花，在碗里直打着转，他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了装着米酒的玻璃罐子，往碗中各放了两大勺米酒，又在其中一碗里额外多放了一小勺白糖。
江琏安将多放了糖的那碗蛋酒推了过来：“我不太会做饭，也就下面啊煎蛋啊这样简单的没问题了。不过冲蛋酒我可是很拿手的，尝尝看？”
余绮没有端起碗，而是就着垂下脑袋对着碗里轻轻吹了吹，又用勺子搅动两下，确认不烫后才舀起来一勺送到唇边。
“嗯，真的很好喝。”随后他擡起头直视着江琏安，语气很是真诚的评价道。
“啊……那就好，快吃吧等下就凉了……”江琏安有些不自然的答。
“江琏安。”余绮用筷子挑起面条，卷吧两圈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嗯？”
“我们下午回学校吧。”余绮仍旧没有擡头，语气平淡。
“好。”
再不脱离这个美梦，我可能就要陷进去了。余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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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带着江琏安回到学校的时候正是午休刚结束，两人和代雁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被放回了教室。刚一踏进大门，赵朗震天响的声音就直冲进余绮耳朵里。
“啥？！这个情报属实吗？小桃子你别吓我啊！”
“迟早的事你鬼哭狼嚎什么呢……诶！余绮江琏安你们回来啦？”陶颖淑率先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冲着二人挥手道。
余绮点点头，面带疑惑发问：”怎么了这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哭丧呢。”
余绮一向一针见血，一旁的江琏安忍不住扭过头轻咳了一声。
“妈呀男神这跟死人了有啥区别啊，反正我是要小命不保了……”赵朗三步并作两步朝着余绮飞奔而来，眼看着一把就要揽住后者，却被一旁的江琏安眼疾手快抢了先机。
江琏安拽着余绮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躲过了赵朗的熊抱：“别碰他背。”
“啥？不是安哥这你就见外了都是兄弟有啥不能碰的，你还老趁人家睡着了玩人家头发呢……”
“……”
“……？”
“不对。”赵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紧接着迅速压低了声音：“我靠男神不会是前天下午那个畜生把你打伤了吧？妈的难怪被开除，臭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是不是男人了，敢做不敢当是吧……”
“他被三中开除了？”余绮精确捕捉到关键信息。
“啊……那个……”赵朗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又观察不出余绮此刻是什么情绪，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江琏安。
“嗯，开除了。”江琏安轻声开口。
余绮没再追问，只是垂下了眼，江琏安听见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嗯，挺好的。”
“男神没事儿，他跑了也跑不掉多远，我有一哥们儿认识他，你要是想我就再去给他套上麻袋揍一顿给你出出气！”赵朗拍着胸脯道。
余绮一时失笑，摆了摆手：“不用，你别给我惹事儿就行，惹了事也别说出去我认识你。诶，你还没说刚刚在嚎什么呢？”
一直沉默着的陶颖淑此时开了口：“就是我刚刚在代老师办公室里听到老师们在讨论上周的月考成绩，我们班这次排名很靠前，特别是江琏安，从上学期末的第四十三名直接杀到了全年级第五。”
“我靠？这么凶残？”赵朗没忍住感叹道，又忍不住好奇接着问：“诶诶诶那小桃子你呢？”
陶颖淑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第一。”
赵朗沉默片刻最终憋出两个字：“……是人？”
“那我男神呢？”
“赵朗你有病啊？查户口呢？”陶颖淑忍无可忍开了口，同时又将目光悄悄投向了余绮，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后才开口道：“一百二十二。”
“哎哟喂……还是男神对我好……我就说这次月考我老感觉卷子出难了，怎么可能……”
“但人家除了语文几门文科基本上都排在单科前二十。”陶颖淑补充道。
“……”
“语文也有一百二。”陶颖淑送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
“我要和你们三个绝交。”赵朗发表独立宣言，“不是，说好做一辈子的兄弟的呢？我为兄弟抛头颅洒热血，兄弟美美坐在第一考场开香槟！”
“这下好了！下下周的家长会真正要走向人生的坟墓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你们满意了吗！”赵朗崩溃大叫。
“家长会？”余绮和江琏安异口同声，随后又同时转过头望了对方一眼。
“对啊，小桃子刚得到的情报，估计下节课代雁就来宣布了，我要不现在跳了吧是不是更帅一点？人生处处是天台啊兄弟。”
“你这个高度跳下去的话应该只能摔成烂泥，摔不成帅哥的。”余绮适当补充。
介于余绮听了一整个月林弦意跟他吐槽，自己和陶颖淑出去玩的地点不是在咖啡厅就是在图书馆，对于陶颖淑拿到年级第一这样的成绩他并不吃惊。
而对于江琏安，仔细想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和他的相处，这人不是在盯着自己，就是在一头扑进习题册里刷题，余绮亲眼见证他的练习册封面从紫的变成蓝的再变成黄的，每次看见余绮都会一边震惊于这人传奇一般的毅力，一边尽可能放轻自己的动作不去打扰到对方。这样的成绩，是他应得的。
不过，家长会……还真是有些麻烦。尽管知晓可能性不大，余绮仍旧是摸出手机给继父发去了消息。
以往初中时都是林叔和易姨分别充当林弦意和自己家长的身份，但现在自己和林弦意不在同一所学校，余绮也不想再为这件事去麻烦别人。大不了就是没有家长来的情况嘛，都这么大了，也没关系的。余绮这样想着，走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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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8日，多云转晴。
年少时的岁月短暂又漫长，漫长到呼吸接近的那几秒仿佛已经度过了春秋百岁，但被四季簇拥着的日日年年却又像是弹指一挥间。
手撕日历里被贴上“家长会”标签的日期就这样向着余绮步步逼近，而他也深知自己并非是幸运的人。
于是在有些闷热的那个下午，他还是未能在校门口等到自己的属于自己的那一位“家长”。
眼看着周边一同走下来的同学越来越少，余绮趁着还未有人察觉，混在人群里钻了出去，只不过他并未随大流回到教室，而是在另一个拐角转了个弯，随后便消失在了阴影里。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坐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江琏安简单环顾了一下四周——陶颖淑正忙着给每一个学生家长发成绩条，赵朗正准备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试图躲过亲爹的絮叨。他是较晚进的教室，奶奶不太熟悉这片区的路，在电话里指路耗费了他一点时间。
“奶奶，您先坐下，我在旁边站着就行。”江琏安将奶奶引到座位旁，不忘抢先一步拉开了椅子。
“诶诶，好。”老妇人慈祥的笑着，转头注意到一旁空空荡荡的位置：“诶？琏安啊，你同桌的家长还没来吗？要不要去帮忙迎一下呀？”
“奶奶，他……”
“江琏安！”陶颖淑气喘吁吁的跑来，望见老妇人时身子一怔，紧接着迅速调整回来：“奶奶好！我是江琏安的同学，我叫陶颖淑。”
“好孩子好孩子……你找琏安有什么事呀？”
“啊是这样的！刚刚夏老师找我说问问余绮征文比赛报名的事儿，今天就截止了。我刚刚跑走廊上看校门口那儿没他身影，就想着过来教室看看……你知道余绮在哪儿吗？”陶颖淑简明扼要道。
还没等江琏安开口，一旁的老妇人先缓缓接了话：“是不是就是旁边这个孩子呀？”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空座位上，似日暮时分温热的夕阳。
江琏安和陶颖淑同时点了点头，前者的目光在空座位和门口处来回打转，又时不时探头望望窗外操场。老妇人见状只是轻轻笑了笑，随后点了点头。
“去吧，奶奶这里不用担心。”
“好，谢谢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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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持续的一节课里会让学生拿着手机，以便于和家长保持沟通。
余绮摁亮手机屏幕，熟练连接蓝牙后戴上耳机，在八百多首歌的歌单中精挑细选出一首开始播放。翻开手写本，伴随着音乐响起的瞬间，他似乎也被抽离出这个世界。
【我该以怎样的语气，试探彼此关系。】
【要掌握分寸的距离，给尊严留余地。】
笔尖落在纸页之上，轻快又游刃有余。每一个字词仿佛跃动的音符，余绮就像是吟游诗人那般，用着词句构成的曲调，歌唱出他理想国中的故事与情绪。
紫藤花随风飘荡，一些稚嫩的花瓣便乘着风去向远方。手写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人们”的故事也走到了终章。
他很享受创作的过程，就像是独自在宇宙中拼接一个又一个灵感碎片，将他们重组，编织，再落于网上，创造出一个独属于他的故事，构想出一个由他主笔的人生，他是上帝，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
举头三尺有神明，而在这个孤独又艺术的世界里，他是自己信仰着的神明。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额角处总来捣乱的发丝也服服帖帖的待着，余绮停下笔——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停下的风，但会有无缘无故为你挡风的人。
江琏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他好像也愣了一瞬，随即又笑，擡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余绮这才慌慌张张摘下耳机，随后便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永远似清泉般包容且温和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同样眉眼弯弯，向他发出了请求。
“在听歌？我可以一起吗？”
那声音绝对是有魔力的。余绮断定。
耳机摘下的瞬间因程序设定原因歌曲被暂停，就像是余绮的世界被摁下了暂停键，只有当江琏安重新佩戴上那另一只时，世界才重新启动。
【你是我触碰不到无法捕捉的银河。】
【是我爱而不得患得患失的快乐。】
【太多无可奈何让深情的人难过。】
【可确认是你别人都失去颜色。】
柔和深情的女声吟唱恰好进入副歌部分，余绮一时有些后悔，刚刚怎么就选的是单曲循环呢。
“这个好听，是谁的歌？”江琏安突然开口问道，转过头望向余绮，却一不小心撞进了偷偷摸摸观察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
余绮早已练就即便当场被抓包也能临危不乱的本事，只是“唔”了一声，便摁亮屏幕回复道：“是张叶蕾的《捕捉》。”
“记下了。”见余绮找回了些状态，江琏安不忘亮明来意：“夏老师找过你了吧？比赛的事。”
又是一声“唔”。江琏安清楚，这是余绮逃避话题的惯用口癖。
“你在担心什么？”很显然，他并不打算给余绮逃避的机会。
“我……不太擅长。”
“是不太擅长，还是不太敢擅长？”
话语在出口的瞬间，江琏安就知道他猜对了。余绮没有作声，只是蜷着身子往旁边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江琏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想得太多，担心的太多，于是像个长满刺的刺猬，把那些最思虑忧愁统统放在最柔软的肚子底下。但却反而忘记了最简单的事情了。
不过没关系，记不住的话，就让我来提醒一下你好了。江琏安想。
“余绮，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有多优秀。”
“你可能会下意识先反驳我，说自己成绩平平，平常也没有很努力学习，性格也不算特别外向，社交欲望也很低。”
“但你就是特别优秀，我想，应该也不止我这么觉得。”
“心思细腻，永远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人的情绪变化；感知力强，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你都能够赋予它们新的故事。”江琏安顿了顿，用手轻轻点了点放在余绮膝上的手写本。
“剩下的太多了，骨子里的善良柔软，遇事时的果决冷静，太多太多了。我不太想用一些词汇去把你定义成别的什么，你更像是那边的一朵云，应该是自由的。”江琏安擡起头，在他目光的尽头，静静飘着一朵洁白无瑕的云彩。
“我其实不太会说话，也没办法像夏老师那样给你一些专业的点评和指导，我只能说一些我能想到的东西。”江琏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两声，紧接着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是来劝你参赛的。”
“啊？”余绮一个没忍住。
“只是这些话我憋了好久了，总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风特别轻，特别适合在这个时候好好夸一夸我特别喜欢的人。”
……什么？
余绮感觉一瞬间有电流从脚心涌上来，噼里啪啦迅速窜过全身。只不过还不等电流抵达心脏，便被那人在半路截停。
“你是我很在乎的朋友，是我视作家人的存在。”
“我想和你一起走过之后的每一个春秋，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不在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