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别撩了行吗 > 章节十三
  章节十三
  江琏安说的没错,今天天气很好,风过叶隙时的沙沙声,那是余绮最喜欢聆听的声音。
  但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虽然我说我不是来劝你参赛的,”江琏安擡手抓了一把头发,轻笑一声“但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你是属于那个舞台的,余绮。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那里。”
  江琏安说完,照例塞给了余绮一颗糖。
  手心的温度很高,余绮能感觉到,那颗千纸鹤糖外层已经微微有些发软融化。他垂着眼睛,静静的凝望着手心的彩色糖果,半晌,江琏安听见了很长的呼气声。
  余绮迅速站起身,悄悄挪远了一步,他伸着懒腰哼哼了两声,却又因不慎扯到后背的伤处,脸上的笑又瞬间凝滞了两秒:“嘶……知道了知道了。”
  “你小心点……”江琏安赶忙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对方巧妙绕开。
  “我等会儿就去找夏老师报名。时间差不多了吧?我们回去?”
  还不等江琏安反应,余绮便转过身朝着教学楼走去。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阳光之下,再度转回身时,恰巧有一束光落在那双含着笑的琥珀瞳里。
  .
  余绮从夏雨棠办公室走出来时,江琏安正靠在走廊的栏杆旁。听见珠帘被掀动的动静,他转过身,极其自然的走到余绮身侧,与之并排返回教室。
  你在等我吗。这句话余绮没有问出口。
  家长会早已结束,只不过教室里还零零星星有几位家长簇拥在讲台前,围着代雁和她聊着有关自己孩子的成绩与规划。江琏安在刚踏进门时就朝着座位上的奶奶挥了挥手,余绮也跟着小步上前。
  “奶奶好。”余绮摆出对长辈最适用的那种乖乖仔表情,软着声音问好。
  “诶呀你好你好,你就是琏安的小同桌吧?琏安常在家里提起你呀。”老妇人笑得眼睛弯弯,擡手示意余绮再靠近一些,“好孩子……生得真俊,一看就是乖仔仔。琏安呀,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奶奶,我没有……”江琏安一时显得有些局促,不知从哪儿开口。
  “乖仔,晚上家里有人吗?要不要去琏安家里吃个饭,奶奶给你们煨排骨汤喝,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嘞,可不能马虎了。”说罢,老妇人又牵起余绮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弄得余绮一阵发痒:“乖乖……看你这瘦的……”
  余绮有些无措,只得将目光投向江琏安,后者接受到讯号后忙把老妇人拉到一边,却也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余绮。
  “余绮,你看要不……”
  “啊那个、奶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今天晚上真的有事……我爸刚刚发消息让我去帮他领一下公司资料,挺急的等下就下班了。”余绮一边回复着一边迅速收拾好书包,说谎不打草稿这样的技术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奶奶您的汤一定特别好喝!但是今天真的不行,改日我再来看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余绮也踏出了教室大门。
  “这孩子,急哄哄的……”老妇人盯着大门处轻笑,起身时却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在地,好在江琏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没事没事……就是上年纪了,刚刚站起来的时候站得猛了,一下没站稳。”老妇人笑着拍了拍江琏安的手,又自顾自帮他收拾起了书包。
  江琏安赶紧从老妇人手中拿过了书,抢先将东西收拾完毕,搀着她慢慢走出了教室,同时略显担忧的说:“奶奶……您要不休息一下,最近我去陪爷爷就行……”
  “哎呀,这个琏安你就别操心了。”老妇人轻声打断江琏安,缓缓道:“你呀,学业重,小代都跟我说了,你最近很努力,不过也要注意身体知不知道?奶奶还没老得动不了,再说了,我都和你爷爷一起走了大半辈子了,他现在老了得了病,我不去陪着他怎么行?”
  “琏安呀……”老妇人将江琏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我和你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跟在我们后面爷爷奶奶的叫了,现在一晃眼,比奶奶都高出一个头了。你不要太把自己逼得很了,爷爷奶奶看着心疼……”
  “菩萨都说了,我们琏安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只要这样,爷爷奶奶就知足了。”
  “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事情,菩萨都会保佑你的。”
  .
  余绮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学校一路回到家的,他只记得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一刻也不停的走,走到汗珠浸湿了额角,走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走到呼吸从急促到困难,直到他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关上门窗,拉紧窗帘,关掉所有的灯——随后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奇怪、太奇怪了。
  一直以来蒙在他们之间的那层薄雾,终于被来自春天的风吹散了。
  朋友,家人……原来自己一直是这样被对方定义着的。那些真诚的,不添加任何杂质的语句,让自己终于不用再猜疑,再推断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知道了定义后,反而更加难堪了呢?
  芝麻汤圆被他关在门外,小猫很聪明,能察觉出主人的情绪异样,此刻正围着禁闭的房门不断喵喵叫着打着转。
  余绮下意识伸手在口袋里掏,却在掏出药盒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掉在木质地板上,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回响,像是博物馆里展出的编钟,声音一荡接着一荡,最终荡进了余绮的心脏,连同血管也为止震颤一二。
  那是从口袋里掉出的一颗千纸鹤糖。
  没有光的屋子里,看不出它是什么颜色。它像是壁炉边被落下的一小块煤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林弦意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给他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聆音】:我靠,余绮你们学校今天家长会啊?你没和丹莉姐说啊!
  【聆音】:我刚刚和颖淑打电话呢,她跟我吐槽我才知道,不是哥们,你咋瞒这么死啊?
  【聆音】:那你跟你那继父说了没?他去了吗?
  【聆音】:要我说你那后爹跟隐形人有啥区别?他去参加过一次你家长会没,每天也不着家不知道忙啥呢,连你的饭都不管。
  【聆音】:……余绮?你干嘛呢?显示在线不回我消息。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晃得余绮眼疼,他眯了眯眼睛,随后站起身走到门边摁开了灯。
  许是保持同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猛然站起身后余绮的腿有些发麻,他紧咬着后牙槽勉强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洗手台前用凉水将脸洗净。
  【kilig】:没事,是我没打算说。你不是好不容易才休假一天吗,好好陪陪易姨和林叔叔,你住校的时候他俩隔三差五就给我塞点吃的,汽水饮料都是按升送的,我都快泡成巨人观了。
  【聆音】:……行吧。诶颖淑跟我说你们班老师打算让你去江城那个征文比赛?我给你打听了一下哈,那可是省里面重点关注的,和江城日报那边联合举办的,派头可大了。
  【kilig】:嗯,我报名了。
  【聆音】:我去!可以可以,不过你以前都不参加这种的啊,我以为这次你也拒了。
  【kilig】:就是突然觉得试试也没什么。
  【聆音】:是江琏安劝的吧?颖淑都跟我说了,你俩搁紫藤花长廊那边腻歪了半个钟,在代雁眼皮子底下的家长会他都敢翘了,你能松口没他的戏份我可不信。
  【kilig】:……
  【聆音】:等你夺得头魁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长江畔的姐姐就行。爱你^3^
  【kilig】:滚吧。
  【聆音】:又骂我,好在我乐意听。诶对了,下个月不是你生日吗,今年什么打算,怎么过?
  余绮盯着手机屏幕微微一怔,指尖一划回退到主页面,屏幕上赫然写着今日的日期,四月八日,还有约莫一个月。他又将日历往后翻了一页,将目光落在了显示着工作日的五月十三日上。
  【kilig】:那天不是周五吗,你没放假吧。
  【聆音】:欸~这有何难?
  【kilig】:?
  【聆音】:为了你我愿意冲破世俗规则的桎梏。
  【kilig】:讲人话。
  【聆音】:逃课啊,算上周六一休刚好连休两天!
  余绮一副“果然”的样子叹了口气。
  【kilig】: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法呢?
  【聆音】:诶兄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就不体面了,年轻就是要勇于尝试啊!敢拼敢闯敢做,这才是我们新时代年轻人应该有的态度!!
  【kilig】:这话你留着到时候易姨提着棍子满街追你的时候再说吧。
  【kilig】:你周五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周六晚上我请你吃饭。
  【聆音】:得嘞,你是寿星你说了算。哎哟卧槽其实我半个月前就看好给你买什么礼物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kilig】:怎么聊着聊着突然变异了。
  余绮勾唇笑着,不再理会林弦意的文字版嚷嚷声。他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唇,转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水有些凉,喝完这杯后凉水壶里就没有水了。
  余绮机械性的重复着家务活,擡起头看着马上要走过零点的钟表盘,想着继父今晚应该也不会回来了。腹部传来一声轻响,似乎身体机能在此时才逐渐恢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开水壶烧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炸耳,余绮将几个速冻奶黄包放入蒸箱时,又有一条新消息弹出。
  『妈妈』
  「绮绮要过生日了吧?妈妈下个月有点忙,绮绮你要是有空,要不要来找妈妈呀?妈妈抽几天带你在羊城转转。」
  「你和叔叔最近怎么样?听说上次他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床上了,你有没有试过?芝麻和汤圆在家乖不乖?等六月份妈妈尽量抽出空回来陪你。」
  余绮抿了抿唇,盯着聊天框弹出的几句看了许久,他静静的看着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变为了“在线”,最终变成了“离线”,他还是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的句子输入又删除,他想告诉妈妈,新学校很大,生活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他的社交欲望不高,交心朋友也很少,但是他已经可以把表面的友善得体维持的很好了,大家都很喜欢他,其实很忙的话不回消息也没关系的,他不会怪你,只是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他长高了,可能比你离开的时候要高个两三厘米,可是现在的男生都窜的太快了,他在班上也只能是中等身高,叔叔挑的衣服好丑,还是你买的好看,芝麻汤圆都很乖,芝麻还是喜欢捣乱,汤圆特别黏人,就是他们总会对着主卧室的摇摇椅喵喵叫,你以前休息日最喜欢坐在那个上面看电视了,他们可能是想你了。
  头像灰掉的瞬间,余绮还是泄了气。她的生活很忙碌,为了自己,为了家庭,余绮不想絮絮叨叨太多,总是怕打扰到她。于是只是简短编辑了几句便发了出去。
  「生日的话我就不过去了,还有同学也约我出去聚餐,反正离六月也没几天了,没关系的。」
  「我这边都挺好的,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羊城这几天昼夜温差比较大,你记得加衣服,多喝水注意休息。」
  消息发出的瞬间余绮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抽动了一下,九百多公里,高铁五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由一根细细的网线搭建出他和妈妈的联络。
  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回来了,即使回家,每次也只会待上不到一周的时间,她似乎越来越忙,往余绮账户上打的钱也越来越多,但余绮却像是有片灌着雨的乌云躲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在余绮的记忆里,小时候,她总是带着满脸的劳累回家,但在看见他时又会绽开笑容,蹲下身平视着小小的他,问他,想不想住大房子,想不想每天都能吃好吃的。
  再大一点,就是一两天见不到她,但回来时总会给他带礼物,有时候是玩具车,有时候是小零食,只不过她变得风风火火的,再没很多时间听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了。
  等到十一岁那年,她再一次认真的牵起他的手,跟他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你要乖乖的,听叔叔的话,以后,这个叔叔就是你的第二个爸爸了。
  余绮那时候还小,一听见她说要离开自己,便哭着抓住她的手,说什么都不让她走。可是他的手很小,又攥得很紧,只能抓住她的几根手指。她将手指从小孩的掌心里抽出,再一次扳过了余绮的肩膀含着泪与他对视,余绮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也有过这样,被当成成年人和他认真解释商讨一件事的时候。
  “绮绮,还记不记得你四年级那次,是你第一次来找我要钱,六千五百块,我很惊讶,问你为什么,你说是因为学校要组织夏令营,你也想参加。”
  “我当时告诉你,其实夏令营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而且这一趟行程下来其实不怎么划算,我说,你要是想去,妈妈以后可以再带你去。”
  “你听得很认真,但是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我以为你还是会咬死不松口,但是你没有。你跟我说,好吧,妈妈,我知道了,我觉得也是,好贵的。”
  “你太懂事了,还特别聪明,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在那之后,再每次有小朋友在你面前提起那一次夏令营,你都会找机会避开这个话题,你其实很想去,但你更不想让我为难。”
  “在那之后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让你过上比其他小朋友都要好的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玩就去哪玩,让你再也不用羡慕别的小朋友。”
  “所以,绮绮。妈妈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这次是很难得的机会,妈妈争取了一整年,时间不会很长的,妈妈也会经常回来看绮绮的呀!绮绮你会支持妈妈的,对吗?”
  余绮的意识沉溺在一片海里,他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不知不觉点进了相册,划出了很久之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起来不到十岁,背着小书包站在小学门口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那是他第一天小学报到时,妈妈送他去学校时拍的照片。
  他逐渐下沉,甚至开始有些耳鸣。
  情绪不高的时候余绮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强迫思维理性化系统化起来,例如此刻有条不紊的进行一件又一件小事情;另一种则恰恰相反,不去主观性克制或逃避,而是将情绪尽数释放,放大在字里行间,形成一篇又一篇饱含灵性与哀情的作品。
  一般情况下二者选其一即可,但余绮很快意识到,这次似乎与以往都不太一样。
  余绮轻轻咬住下唇,悄无声息的笑了一下,随后提起手腕迅速用指甲在手腕上划了一道。火辣辣的钝痛,不会留痕,不会被发现,不会被担心,不会带来麻烦——这是余绮抑制情绪时最常用的手法,他厌恶失控的自己,但同时畏惧着所爱之人的眼泪。
  于是在囫囵吞枣一样吃掉了简陋便捷的晚餐后,他打开了写作时用的文档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