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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十一
  2016年3月24日,多云。
  “江琏安!”
  江琏安前脚刚放下书包,后脚教室门口便传来了一声呼喊。他刚一擡头,就看见陶颖淑正健步如飞的向他奔来,连带着前排的赵朗也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陶颖淑站定开口,赵朗便嚷嚷道:“我靠小桃子,一大清早你发什么疯?”
  陶颖淑懒得和他争辩,盯着江琏安问:“你和余绮,昨天是不是和三中那个,叫什么,杨裕澜是吧,闹起来了?”
  “嗯。好像是叫这个吧,我不太清楚。”江琏安淡淡回道。
  一旁的赵朗正准备开口,陶颖淑迅速插话道:“那就对了!我刚刚去代老师办公室,听见老师们在讨论这事儿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好像这事儿闹得挺大的,三中那边已经知道了。”
  “那个杨裕澜本来就在三中风评不好,好像是因为骚扰女生吧,还和前年级主任有点关系,那个年级主任被调任开除了,估计这姓杨的也不远了。”陶颖淑愤愤开口。
  ……
  “三中那堆烂摊子,你倒是拍拍屁股跑了,我呢?!你知不知道那群看热闹的贱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我的?你知不知道新上任的主任给我穿了多少小鞋!”
  “全他妈是因为这个!”
  “……你找人过来,无非就是想逼着我再回去一次,站在那群人面前跟他们说,那事儿跟你杨裕澜没关系……”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年前在三中,余绮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张被他烧掉的信纸到底意味着什么?
  ……
  “我靠,牛逼啊余总!这算是为民除害啊!不愧是我男神!”赵朗哐哐拍了两下桌子,陶颖淑也没客气,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安静点儿!”陶颖淑懒得管赵朗的叫唤,偏过头看见了江琏安沉着的脸和旁边空着的座位:“诶,余绮呢?他一般这个点早到了啊?”
  江琏安望向一旁的座位,桌上的书堆得有些乱,昨天那张被他看见的伪造字条仍摆在桌面上——发生了那么多事,竟然也只是经过了一个晚上。
  日光落在棕黄色桌案之上,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在阳光下毛茸茸的脑袋,只不过现在那个地方空空荡荡。
  “诶!男神给我发消息了。”赵朗的手机屏亮了一下,陶颖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上面赫然是一条转账消息,备注则为“霹雳无敌余男神”。
  【已成功转账200元】
  【霹雳无敌余男神】:今天我不来学校,你拿这些请昨天的兄弟们吃点。
  在线情况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变灰,无论赵朗再怎么发送骚扰信息,对面也再无回应。上课铃的声响驱散了簇在一起的三人,江琏安心不在焉的坐下,心不在焉的拿出书本,然后在赵朗询问自己页码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拿错了课本。
  没有变动的课表,没有变动的老师,没有变动的作息时间,今天的天气很好,日落时不少同学都被天边绚丽的火烧云吸引去了目光。窗户是天然的画框,只不过站在画框前的人比起画更是美妙绝伦的风景——火烧云应该会在他的脸上留下红晕,就像是彩色自画像中涂在颧骨上的腮红。江涟安想。
  可是他不在。江琏安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看见那双琥珀琉璃般的眼睛里落下彩霞的模样——他有些想念那双眼睛了。
  .
  余绮再一次拥有意识是在下午四点,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昏睡了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他在早上七点左右被生物钟唤醒过一次,惊厥而醒的时候发现后背几乎汗透,但身子仍止不住的发冷。
  那时的余绮顾不得后背传来的隐隐痛意,只挣扎着支起身摸到手机,给代雁请了假以及给赵朗发了消息,便又胳膊一软睡了过去。
  虽然睡眠时间很长,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汗津津的身子和发晕的脑袋,使他十几个小时里都像是坠入了一片潮湿阴冷的荒漠之中,周遭不断有人在低语些什么,黑漆漆,空荡荡。
  在这里会放大所有的情绪,一切曾经被他所压抑着的,所恐惧着的,所不安着的,都会倾巢而出。
  四点钟,也可能是五点,余绮昏昏沉沉,哪怕盯着时钟,他的眼睛也难以聚焦。外面天好像黑掉了,也可能是六点或者七点。长时间的睡眠让他的后脑勺发痛,还有些隐约的想吐,但这一天余绮都未曾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滴水,于是他将这种感觉归结于心理作用。
  等到他在床上平躺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后脑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他这才从床上翻身起来,随手捞过一件白t套在自己身上,准备去客厅药箱里翻一些还没过期的药。
  于是在余绮打开家门的时候,门口的江琏安看见了这样的场景——眼前的人微微蹙着眉,半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看清他的脸。
  余绮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没什么血色还有些发干起皮的嘴唇轻轻喘着气,浑身上下只挂了件盖过大腿的白色t恤,那t恤不太合身,明显大了很多,原本的圆领口如今却遮不住锁骨,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唔……”生病后的余绮脑子转得很慢,他微微歪头,凌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贴在脸上:“……江涟安?”
  “是我。”江琏安迅速应下,盯着余绮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你今天没来学校,我有点担心你。我找代老师问到了你的家庭住址,过来看看我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担……心?”余绮似乎有些处理不来那么多话,只重复着一两个词汇。
  “嗯。”江琏安趁着机会钻进了家门,将背包和路上买的水果放在了玄关处,便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余绮身上:“刚醒?怎么穿得这么少,要不要再去躺会儿?”
  一听到“躺”这个字,余绮果断摇了摇头。
  江琏安没再作声,只是擡手一手轻轻拨开对方额前的刘海,另一手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余绮怔怔的盯着江琏安,似乎正在尽力用大脑分析着眼前这人的意图,只不过重启工作实在太过漫长,还没等余绮想明白,江琏安便开口道。
  “你在发烧,家里有温度计吗?”
  “嗯……”余绮的嗓子哑了,声音闷闷的。他擡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江琏安便顺着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更像是没什么生活痕迹的样子。江琏安很快便在茶几抽屉里翻出了医药箱,又废了点功夫从一堆膏药贴和酒精片里翻出最原始的水银体温计。他刚一起身,后背便撞上了什么东西。
  “唔。”余绮被撞得哼了一声,连忙往后撤了几步。
  他刚刚一直……跟着我?从玄关到客厅?
  还不等江琏安想更多,余绮的下一步动作便证实了他的想法——他低下头,擡手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又凑近了几步跟了上来。
  像是开启了自动跟随的宠物小精灵。
  见江琏安迟迟未动,余绮有些疑惑的擡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安安静静就这么盯着。江琏安将体温计塞到余绮手心,紧接着扶着人肩膀将人带到沙发上坐下,忍不住放柔了声音。
  “你先量一下体温,别跟着我,乖一点。”
  余绮闻言垂下了头,久久没了动静。
  江琏安起身环视一圈,方才没仔细看,那药箱里应该还有些别的药,冰凉贴的话应该会在冰箱里,不知道余绮家有没有开水,实在不行现在去重新烧一壶也行,总不能生着病也让他喝凉的。
  好在江琏安身为长子,在照顾人这方面也算是“颇有建树”,很快他便在脑中整理好了一长串待办事项,刚转过身准备去一项一项完成,却不料袖口被人拽住。
  余绮仍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动作,只是仰起头看着江琏安,眼里噙着泪:“我不乖吗?”
  ——是不是因为不够乖,才会让你们担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是那双眼睛睁得太大,眼眶子浅,便有一滴泪恰巧没能被框住,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下来。
  江琏安感到自己的呼吸就在刚才,随着泪珠的落下,被截停了。
  他赶忙蹲下身,也顾不得其他,慌不择路的用手指抹去余绮脸上的泪,那眼泪忽的变得滚烫,他只得将声音放得更轻:“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很乖,特别乖。就是再乖一点好不好?比如乖乖的坐在这里,等我给你泡药。”
  余绮缓缓点头,这才松开了抓着江琏安衣袖的手。江琏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余绮,和平常那样圆滑的,细腻的,又显出些坚毅果敢的余绮不同,生病的余绮似乎暴露了更多的敏感和脆弱,一切的情绪被外放,像是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小孩。
  不过江琏安并不讨厌这样的余绮,也并不觉得麻烦。与之相反的,他更显得欣喜——他看见了余绮裹在尖刺下那颗柔软易碎的心脏,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这颗心脏所代表的生命亦然顽强且富有勃勃生机。
  当江琏安在药箱最底层翻出最后一盒盐酸氟西汀片时,他才隐隐猜出了余绮这一性格特性的来源所在。随身携带的分装盒,是因为曾经有过长期服药的经历,与之同时偏瘦的体型,不高的食欲,白日的嗜睡多伴随着晚间的失眠,无不反复证实着这一点。
  江琏安感觉自己像是被沉入了湖底般无法呼吸,在听见余绮轻轻的呼唤声中才将自己从那片湖里拽出。
  烧水壶恰好烧开了水,江琏安泡了半杯布洛芬颗粒,寻了把小扇子一手将药扇凉一些,另一手接过了余绮递来的体温计瞧着。
  “38.6c,你把药喝完后去床上躺着,睡一觉发发汗应该会好一点。”江琏安一边将体温计收好,一边摸了摸杯壁,感受到水温差不多降下去后递给了余绮。
  “这个一般不怎么苦,你……”还没等江琏安说完,余绮接过杯子便三两口给自己灌了下去,速度快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杯药很快见了底,余绮又仰起头望着他,看着像是安静等待被表扬的小孩。江琏安垂着眼,从口袋里摸出什么,还没等余绮看清,便听见了江琏安的声音。
  “张嘴。”
  “啊……唔!”
  属于糖果的甜在舌尖炸开,余绮记得这个感觉,是千纸鹤糖。不过换了个口味,这次的是橘子味的。
  .
  江琏安很擅长找到各种理由和时机给予余绮“奖励品”,大多时候是糖果,有时也会换成巧克力等甜甜的小零食,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余绮嗜甜,从此之后便逮着机会就给人塞些小甜食。
  如果余绮有自己的气味,那一定是清苦的。苦味不太适合他,如果有机会能遇见创造余绮的上帝,他一定会逼迫对方在余绮的生活里多加些甜。江琏安想。
  等到江琏安收拾好客厅,拿着退热贴走进卧室时,正巧看见了余绮正缩在自己的草绿色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观察着周围。江琏安走过去的瞬间,那人又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小地鼠一样嗖的一下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江琏安哑然失笑,凑近了些伸手拍了拍缓慢蠕动中的被子,轻声道:“出来啦,把自己闷死也没用,我发现你了。”
  余绮这才不情不愿的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江琏安随手拆掉了退热贴包装袋:“有点冰,做好心理准备。”
  即便有了江琏安的这句提醒,在退热贴接触到额头时仍旧激得余绮一颤。他呜咽一声,转而又迅速将脑袋“种”了下去,眼神幽怨的盯着“罪魁祸首”。
  好嘛,这是怪到我头上了。
  江琏安看着余绮陷在枕头里乱糟糟的头发,心中萌生出一种冲动——好想摸摸看。只可惜这个念想在冒出的一瞬间就被他压了回去,余绮说不准会介意。趁人之危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妥,等他痊愈了再问问看吧。江琏安想。
  等到江琏安再一次回到余绮身边时,已经晚上九点了。床上躺着的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看表情却是紧蹙着眉,余绮睡得并不踏实,像是梦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时不时还不太舒适的哼哼两声。
  江琏安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面前脆弱得像是陶瓷娃娃的人,最终还是感性占据了制高点,给奶奶发去报备信息后决定在余绮家守夜。
  他走上前去为余绮掖了掖被角,又转身寻来自己的背包,从中抽出一本练习册便开始刷题。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等到他终于感到肩颈酸疼而擡起头时,一眼便被余绮书桌上正中央摆放着的小东西夺去了注意力——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展示盒,那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千纸鹤赫然立在正中。
  江琏安再望去——发夹、钢笔、歪歪扭扭写着“绮绮”字样的手绘小玫瑰,甚至还有半张上课传过的小纸条,统统规规整整摆放在一起。
  余绮虽然能和每一个人打好关系,但能走近他的朋友不多,能信任交心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无论关系如何,他都会将这些来自朋友们的赠礼小心翼翼的收藏保护起来,无论礼物是珍贵的宝石,还是当下随手捡到的一片落叶。
  江琏安再将目光重新转回练习册上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了。于是他干脆放弃,一挪椅子干脆开始盯着余绮看。
  余绮又无意识的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他似乎格外偏爱这种被裹着的姿势。江琏安总担心余绮这样会呼吸不过来,便主动伸手将人的被子往下拽了拽,让嘴巴鼻子得以重见天日。不过,还未等他将手抽回,睡熟的家伙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迷迷糊糊道。
  “不要走……”余绮仍旧闭着眼,大抵是正被困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他的眼角似乎有泪珠滑落,染湿了一片枕头,也染湿了江琏安的心,“不要走……好不好……”
  江琏安再一次慌了神,连忙用手去擦那眼角的泪。余绮的声音瞬间停止,紧接着是被褥摩擦的声音,随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江琏安……”余绮的声音还未彻底从刚才的喃喃中抽离出来:“是你呀……几点了?”
  余绮长长的睫毛上仍旧挂着些水珠,看得江琏安晃了神:“啊、应该已经快零点了。”
  “你放心睡吧,我跟代老师说了,她让你再休息一天,不急着回学校。你可以睡到自然醒。”江琏安很快调整回状态。
  “那你呢?”余绮紧接着发问,烧已经退了很多,他逐渐找回了平常的状态:“你明天呢?”
  “我也请假了,可以照顾你。”江琏安答。
  “我是说现在。”余绮开口,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略显冷淡的感觉,只是嗓音仍有些沙哑:“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六七个小时,你要这样一直守着我吗?”
  江琏安一时失语,他有些拿不准余绮话里的含义,只能猜测或许对方是不喜欢他待在身边:“你烧退了的话,那我去睡沙发……”
  “你照顾我,然后我让你睡沙发?”余绮歪了歪头,江琏安彻底怔在原地。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分你一半床。”
  江琏安擡起头,只见余绮缓慢撑起身子,把自己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大片空地。
  江琏安不太记得那天是用怎样僵硬的姿势爬上余绮的床的,只不过当他真正躺在余绮身侧时,脑子里只记得对方背上还带着伤,不能压到,也不能让他乱动。于是,江琏安将手搭在了余绮的腰窝里,后者身子一僵,正准备发作时又江琏安狠狠往怀里一带,用力量和身形方面的优势压制着余绮不让他乱动。
  “江琏安!你干嘛……”
  “别动,这样就不会碰到伤了。”江琏安颇为理所当然的应道,若无其事的闭上眼睛:“好了睡吧,晚安。”
  江琏安身上的香火味似乎将那些“清苦”赶得散了些,他身上暖乎乎的,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更是一阵一阵的发烫。
  挺舒服的。余绮想着,又往对方怀里钻了钻。
  他不敢去想太多,此时此刻也没了更多的力气与精力,他太累了,接连而来的对峙受伤感染发病,以及牵连出的一大堆烦思愁苦,仿若山鬼一般吸食掉了太多精气,他没有力气了。
  那一夜他蜷缩在江琏安怀里,那股淡淡的香火气息似云层般将他轻轻托起。
  极为难得的,余绮拥有了一个不用在夜半时分从梦中惊醒的夜晚——那天的梦里没有离别与抛弃,没有无边的孤寂与空荡的房屋。只有蓝天和大海,遮阳伞下放着两杯青绿和橙黄两种颜色的气泡水,是江琏安让他在梦里拥有了一个青苹果和橘子味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