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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十四
  2016年5月12日,阵雨转多云。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直白点说,余绮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在闹钟响起的前几分钟醒来,运气好的话不用从噩梦中惊醒,去学校的路上买一个豆沙包当早餐,埋头睡过一整个早自习,半睡半醒的完成一整天的课,偶尔忘记吃晚餐再在电脑桌前被胃疼打断写作思绪,熬过难以入眠的夜。
  唯一的变化就是,一天中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被江琏安那个讲话不知轻重的家伙占据,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很没面子的中招。
  余绮有时候都想撬开那人的脑袋看看清楚,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最严重的一次,余绮甚至打开了百度搜索有没有能让人口吐真言的魔法药水,最后被满屏花里胡哨的抽象广告吓退了回去。
  五月十二日夜,明月高悬,夜幕星河,空气质量极佳,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其实每年的生日对余绮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妈妈不在身边,自己交心朋友也少,只有林弦意会拽着自己撺一个又一个局——虽然只有两个人就是了。如今林弦意正被迫闭门冲刺高考,余绮也不难猜到,明天会和以往的每一天相同。
  “嗡——嗡——”
  “嗯?”
  声音来源于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常年处于静音震动状态,就算有陌生来电余绮也会选择在挂断的同时用快捷短信发送一句“现在不方便接听,有什么事吗?”。
  但今天……余绮看了看钟表,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接通。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林弦意,不是妈妈,甚至不是陶颖淑,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女人的声音。余绮刚准备挂断,但女人的下一句话却使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是余夏慧吗?”
  妈妈?那为什么会打到我这里来?
  余绮没有挂断,也没有出声,只独自站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将听筒凑得更近。芝麻和汤圆察觉到了什么,从沙发上蹦了下来,正围着他的腿圈儿打转。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老金出轨了,你趁早离婚吧。”
  什么?
  老金……继父?
  “你俩也有大半年没生活在一起了吧?这么些年你也没在他身边,还给他丢了个儿子养着,感情早就磨没了,离了对谁都好。”
  余绮拧着眉没吱声,原本喝完药后发晕的脑袋此刻却无比清醒。
  这个女人的第一句话,听着倒像是揭发继父出轨的好心人,但后面紧跟着说出的话,无论从语意还是语气方面,都与最初的形象不太相符。
  余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阿姨,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在一起的?”
  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忽然被余绮冷不丁冒出的这一句话给打断,余绮语调温和,甚至带了敬语。
  “你是……余绮?”那头的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开口。
  “记电话号码也不能光记开头和结尾啊,中间那四个数字也挺重要的。”余绮似是有些无奈。
  “您想要我妈和他离婚是吗?在您打来这个电话之前,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的。不过现在可能就不太容易了。”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
  余绮忽然敛了笑容,沉着声音凑近话筒。
  “想要协议离婚平分财产的话,没门。”
  他挂得干脆,没能听见那个女人破口大骂的声音。
  余绮没由来的觉得,眼睛干得发涩,可漆黑一片的客厅里没有任何能够刺激到他的光源,还没等他寻到源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耳鸣,逐渐加速的心跳,以及突然抽痛起来的胃。
  “又来……”
  他喃喃着,有些站不住,只觉得眼前发黑,呼吸也跟不太上,就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余绮酿跄了两步,走到厨房,用肩膀撞开了顶灯开关,快而准的,从壁挂筷笼旁抽出一把水果刀。
  小时候,江城夏日多雷雨,余绮总是会在夜里被惊起的雷声从梦中吓醒。那时的他胆子小,但好面子,被吓醒了却怎么都不肯说,就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熬了一整夜。于是第二天晚上再被吓醒时,床边就出现了妈妈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余夏慧是因为看见了他的黑眼圈,猜到了他半夜肯定没敢睡,只觉得妈妈很厉害又很神奇,只要一害怕她就会出现。
  妈妈见他醒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他讲了一晚上自己的故事,轻轻拍着他的背。
  年轻时的余夏慧有能力又有魄力,在她手里的项目几乎没有搞砸的。和生父在一起后,日子过得也算甜蜜,可以说与余绮相遇之前的她,所经历的人生道路遍地盛开着鲜花。
  但在余绮出生后没几年,生父本性暴露,婚姻宛如那个男人最后的遮羞布。二十九岁的她在离婚法庭上慷慨陈词,不惜净身出户也要带走余绮。
  再长大些,余绮已经不会被雷声惊醒了。每当闪电于夜空中乍现,余绮都会默数着,等待着那一声巨雷的到来。
  在那寂静的几秒里,余绮的脑子则会无法遏制的闪过一句话。
  “要是她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她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被我捆绑进一段又一段糟糕的婚姻里,在选择下一任对象时,也不会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余绮垂着眼,厨房的顶灯灯光落在水果刀刀刃上,宛如雷鸣之前的闪电。
  “嗡——”
  与电话铃声的震动音不同,这次的震动短暂而迅速。还不等余绮的大脑转过弯,他早已下意识解锁了手机屏幕。
  「绮绮宝贝,生日快乐!十八年前的今天和你第一次相遇,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消息弹窗显示名称,妈妈。
  余绮怔怔的看着这条消息,紧接着,仿佛被摁下了什么开关那般,他的消息弹窗开始不断跳动。
  「余绮绮绮生日快乐——抓紧沐浴焚香准备迎接姐送你的生日礼物吧!(ps:没偷手机没逃学,是定时消息」——林弦意
  「男神男神我爱你!生日快乐!!对了我爸托我问你能不能教教我英语,哎呀他太烦人了天天唠叨,说不然就给我丢去全天托管一对一,我靠那不坐牢吗!小桃子嫌我笨不乐意教,我只能来求你了男神~~~不用特别牛逼,及格就行!」——赵朗
  「余绮生日快乐!弦意前两天才跟我说今天是你生日,时间太赶了,礼物来不及准备。先欠着,明年一起给你!生日快乐大寿星——今天不许不开心。」——陶颖淑
  「生日快乐。代老师不怎么用这个软件,她的那一份祝福由我一起带到。祝你学业进步,也祝在下个月的比赛中拔得头筹!我们班这么帅的小伙子,一定得上一上校园荣誉墙呀是不是?」——夏老师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江琏安
  余绮感到手有些发软,喉咙里好似有火在烧。
  他哽了哽,还是没出声,只是将手上闪着寒光的东西放回了原位。耳鸣和胃痛的症状并未完全消退,但他仍旧正了正身子,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无声的笑了。
  十八年。
  对啊,才只有十八年。
  和她只相处了十八年。
  要是这样走掉了,她会特别特别伤心的。
  大家也是,林弦意会和赵朗一起一边掉眼泪一边对着我大骂,骂着骂着没力气了,就哑着嗓子接着骂,眼泪掉到没有眼泪。陶颖淑可能会趴在林弦意怀里哭,也可能不会,她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比任何人都坚韧和要强,但即便没有哭,在她心里会迎来没完没了的的梅雨季。夏老师和代老师,可能会惋惜,可能会失望,她们是很优秀的教师,我希望她们的光不止照耀过我们。
  江琏安……他会难过吗?他会难过的吧。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善良又那么包容,大概和菩萨一样,见不得世人受苦受难。或许,也是会难过的。
  余绮收拾好被自己折腾出的残局,转身回了卧室,没有什么犹豫,一头扎进了床铺里。
  很晚了,也吃过药了,早些睡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尽管余绮在心底万般哀求,尽管他将眼皮合得再死,但仍旧是一夜无眠。
  当他感受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落在紧闭的眼皮之上,他只得缓缓叹出一口气,睁开眼轻声道,好似呢喃。
  “早上好,欢迎你的到来,我的十八岁。”
  .
  2016年5月13日,多云转晴。
  余绮是在午休结束前的一刻钟才来到学校的。他刚一踏进教室门,便和角落里江琏安的视线撞了个满怀——毕竟在全班同学都趴着午休的情况下,只有他正着个身子垂着头写写画画,很难不引人注目,而恰巧在注目的过程中,被注目的对象擡起了头。
  余绮在坐下的一瞬间,旁边的人似乎刚想开口,就被他一个噤声手势挡了回去。
  发布号令的一方软绵绵的趴下,趴在桌面上侧过头,眼神示意江琏安凑近些。后者很快读懂了含义,顺从着贴近了耳朵:“嘘……困,我睡会儿。”
  江琏安觉得耳朵痒痒的,又觉得不只有耳朵发痒。他笑着,也压低声音,用气音回复:“都一个上午了,还困呀,小寿星?”
  “吵死了,你懂什么,从现在开始不许讲话了……”小寿星将脑袋埋进臂弯,雾蒙蒙的说。
  “好好,那我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就让我讲完好不好?”
  余绮“嗯”了一声,紧接着,耳畔忽而传来一阵热气,他听见了裹着笑意的一句话。
  “生日快乐。”
  罪魁祸首撩人的水准一流,跑路的也是。还没等余绮缓过神,身旁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江琏安的气息远去消失了。
  余绮想骂些什么,可意识昏沉得厉害,没过多久便陷了进去。短短十分钟,却做了三四个梦,没一个记得的,不过能隐隐感觉到,都不是什么好梦。
  午休结束到下午第一节课中间还有十分钟的课间,午休结束铃响起时,余绮并未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又做了个梦。
  这个梦并不似方才的梦感觉那么混沌与不安,相反的,他就是单纯的梦到,有一头大白熊叼着自己的衣领,把自己带进了山洞,却不吃掉自己,而是一下又一下的用热乎乎的熊掌呼噜自己的发顶。
  “唔……不行……会秃的……”余绮喃喃低语着,挣扎着睁开眼,一擡头就看见江琏安一脸茫然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人的左手正放在自己的头顶。
  “呃……”
  “……”
  “那个……”
  “你在干嘛。”
  “不好意思,实在是想摸太久了。你刚刚嘟囔什么了?”
  余绮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压着火一字一顿道:“我说,江琏安,你这是赤裸裸的骚扰,我现在就代表正义逮捕你。”
  “骗人,你刚刚说的没有那么长。”江琏安抽回了手,似乎在憋笑,但被余绮一个眼刀飞过去,也瞬间收了神色。
  “好了好了,今天是你生日,不逗你了。”江琏安清了清嗓子,对上余绮自以为恶狠狠的视线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顺理成章的获得了后者用后脑勺相待的荣誉。
  “诶诶,余绮?不理我了?”江琏安戳了戳余绮的肩膀,没什么反应。
  “余总?男神?”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压着声音。
  “绮绮?”
  余绮身子一僵,但仍维持着背过身不理人的姿势。
  江琏安撇了撇嘴,放柔了声音:“我错了,绮绮,原谅我好不好?下次不偷偷摸绮绮头发了,也不打扰绮绮睡觉了。”
  “绮绮今天生日呢,有没有……”
  “你不许喊了!!”余绮猛然转过身来,一个擡手就捂住了那张事故多发的嘴。
  他擡起头,正巧撞上那双微微下垂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泛着浓浓笑意。
  “……”余绮松开手,尽力维持住常态,“你刚刚要说什么?”
  “我说,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在学校能有什么……”
  “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学呀。”
  “啊?”
  谁?谁逃学?江琏安?那个连午休都在做练习册的江琏安?
  余绮猛然瞪大眼睛,一时间甚至连嘴巴也呈现一个o字型。江琏安再度眨了眨眼,笑得灿烂。
  “只要你想。”江琏安轻声说着,擡起头看了眼教室正前方悬挂着的钟表,还剩三分钟打上课铃,一分钟打预备铃。
  余绮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熟悉的温度包裹,他低下头,果不其然看见江琏安牵住了自己。后者的声音很轻,但即便周遭环境音再如何嘈杂,余绮也能将这轻如鸿毛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点个头,我就带你一起走。”
  未来这个词,对余绮而言,如同一块沉重的,但闪着奇幻色彩的巨石。
  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后果”“结局”,如何获得“善终”,即便他在处理当下就已经精疲力尽,但思考与判断仍旧宛如一片又一片的轻纱,那么轻那么柔,一层又一层叠在身上,却险些扼了喉,要了命。
  但就在这个时刻,望着江琏安,看着初夏的光落在他身上,裹着暑热的风吹动他发梢,余绮忽然觉得,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了。
  谁来规定“未来”呢?是十年后,五年后,还是下一秒。
  最起码,在下一秒,那是一个点头,就能够抓住的,余绮与江琏安的未来。
  .
  踏出校门的一瞬间,余绮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江琏安顿了顿步子,回过身望向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我……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
  松开手,手腕处仍残存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余绮走在前面,江琏安便跟在他身后,没有闲聊,没有对话,只有风刮过耳畔的呼呼声。
  沿街的栏杆上被蔷薇花簇拥,他们被夹在车流与鲜花之间,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余绮本就睡眠不足的脑袋发晕。
  他一步又一步,默数着地上的地砖,眯着眼擡起头来,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一样,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他扭过头笑,身后人被这笑容打得没了头脑,愣愣的就被人拽住了袖口往前拉。
  “快点快点!前面有阴地方!”余绮拉着他,一路小跑到不远处的桥洞之下。
  桥面上是几条铁道,此时没有火车经过,下午两三点的时间也没什么行人,于是空荡荡的桥下,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呼……凉快多了。走到这里就说明快到了,前面不远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余绮单手扶着墙,轻喘着气,擡起头却看江琏安神色自若,别说喘气了,额角连一滴汗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胜负欲涌上心头。余绮瞬间屏了气,装作无事发生。
  “歇一会儿,继续走吧。”
  桥洞的回声很大,余绮听着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回荡,总觉得空得不自在,拍了拍衣角沾到的灰便继续往前走。
  左手边的景象一直是没什么变化的马路车流,右手边倒是从蔷薇花变成了不知名的小白花,再变为了一小片竹林。最终,余绮在一面红墙下停住了脚步。
  江琏安擡起头,望向红墙上青瓦下的牌匾,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样。
  “玄境……妙门……”
  “长春观。”
  “嗯,小时候我身体不太好,我妈就经常带我来这里祈福。你第一次来?”余绮歪歪头问道。
  “第一次,我中小学不在这片区,去归元寺比较多。要进去拜一下吗?”
  余绮摇了摇头,盯着那扇红木大门没有出声。半晌,他忽然垂下脑袋闭上眼,似乎默念了什么,再扬起脑袋时恰有光一闪而过,落在他的眼睛里。
  “只是想来看一看,静静心。”
  “你说要陪我,是一件事还是一整天?”
  江琏安被他这一问弄得一时间没缓过神,呆了两秒才回道。
  “当然是一整天。”
  “真的?”
  “真的。”
  “随便什么事?”
  “对。”
  “那……”
  余绮望着他,突然扯出一个笑,笑得狡黠,却又充满了灵动,像是从森林深处忽然钻出脑袋的赤色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