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五
发生什么了?江琏安有些恍惚,他只记得当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已经和余绮一起坐在了402路公交车的左侧最后一排。
再仔细回想起来,似乎可以把事件拆分一下——他点了头,余绮就拽着他一把塞进了路边的出租车里,再和师傅用江城话熟练的报了个地名,经过约莫十来分钟的路程,来到了公交站台,双双用一卡通刷卡上了公交车。
余绮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想张嘴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就这样挣扎几个来回后还是投了降。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余绮说。
“你……”
江琏安嗓音低低的,表情似乎有些纠结,犹豫了许久才有些别扭的问道。
“你还会坐公交啊?”
余绮:“……”
余绮左望望右瞧瞧,目光再三落在窗户边挂着的逃生锤上,若不是他极强的忍耐力与超高的道德素质,此刻应该逃生的就另有其人了。
“呃,不是……我是说……我看你每天都是打车,也不怎么常坐公共交通,应该不会有一卡通这种东西……”
“辩解很苍白,江琏安同学。”
“好吧。我一直觉得你是少爷,不沾人间烟火的那种。”
“……”
“对不起,余绮同学。”
余绮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他很少出门,但凡出门必打车,甚至有时连上下学也是如此,每月下来他光是花在交通上的开销就有个五六百块。
但这只是现在,放在早些年,余绮也是为了省那几块钱路费,身在三环外边缘但坚持不坐地铁,只乘坐一块六一次不限站数的公交汽车的人。
“你们家那个装修和地段,你才是真少爷吧?”
“是啊。”江琏安毫不犹豫的答,看着余绮的表情瞬间从平静变为鄙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我手上没什么零花钱,所以不用太在意这点。”
“哦——”余绮拖着长音,将眼睛眯了起来,“所以你是豪门风云里被架空的那个傀儡少爷?”
“那你是被惯出来的娇蛮小姐?”
“喂!”余绮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江琏安,忽然听见正对面的一声女声轻笑,于是他的目光第四次落在逃生锤上。
402路公交车的最后两排座椅是面对面的,像是老式绿皮火车,就是没了小桌板。
他们的正对面恰巧坐着两名穿着校服的女生,余绮依稀记得,她们是在自己上车后没两站时上的车,年纪看着不大,余绮判断,她们或许是附近那所学校初中部的学生。
两个女孩子倒是神态自若,全然没有被发现的局促感,而是自顾自的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摁摁,像是在专注于和同伴聊天。倒是余绮这边呈现一种“夕阳红透半边天”的美景,一直到公交汽车开上了桥,都再也没搭理江琏安半句。
江城小满天后的下午四点,太阳仍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余绮和江琏安所坐的一边儿正巧晒不着太阳,他便将湖蓝色窗帘全部拉开,靠在椅背上大肆欣赏着窗外的江景。
自从2012年公交新规改革后,江城司机再也没办法将公交车开出f1赛车的感觉,倒是让余绮染上了公交环游的爱好——在人流量不大的时候,坐在公交车最后排,从起点站到终点站,再由终点站回到起点站。
公交路线宛如一条条丝线,一来一回编织出属于这座城市的风景与风情。
每当坐上车,“在路上”的感觉便会格外明显。余绮喜欢这种不断更新着下一处地点的感觉,比起待在那个没有归属感的家,他宁愿享受在景色与幻想里流浪。
我们是朋友吗?余绮突然想。
如果是的话,如果不是曾经林弦意口中的“假朋友”的话,有些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告诉他?
余绮扭过头,将视线从荷花池移回身旁的少年身上,却不料本该看着窗外景色的人,此刻正看着自己。
他就这样措不及防对上了视线,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江琏安,你想知道我的事吗?”
江琏安“嗯?”了一声,半秒内脑中似乎涌出了很多想法,但还是像往常一般开口:“你要是不想的话,其实不用……”
“我想。”余绮说:“我想告诉你。”
窗外景色如文艺默片般在眼前滑过,但江琏安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余绮叙述时下垂的睫毛,轻轻开合的嘴唇上移开。连同他的思绪,一齐被封锁进了温和平静的声音里。
“你应该知道,我是高二下休的学,先办了转学,然后在医生评估下觉得我那个时候的状态不适合进入新的校园生活,就保留学籍休学了一年,今年二月份才重新跟着上。这么说来,我比你们都大一岁。”
“你不说我也知道,无论是赵朗、陶颖淑,还是班里其他人。”余绮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以及,你,都对我这个半道杀出来的转学生有点在意,会好奇,会顾忌,我不是说这样有问题,其实就连林弦意也是这样的。”
“她吧,事情闹得最大的时候正巧碰上她外出集训,她又和我不在一个校区,被蒙在鼓里大半年,等事情闹大了,我也转学了。”
余绮往椅背上一靠,又往里窝了窝身子,斜着眼瞥了江琏安一眼,笑着说:“三中瞒得挺死的吧?估计你们想打听也难打听到,上面为了不让学生说出去估计下了点功夫。”
“杨裕澜,就那天闹事的那个男的。他说的没错,起因确实是因为我,因为我给他写的那一封信。”
“那是高一下的最后一个月,有天杨裕澜带着伤来的学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被他爸打了。皮鞭抽的,皮鞭抽完抽巴掌,因为周考考砸了。”
“那天我安慰了他,他跟我说会一辈子记得我的好,想和我做长久的朋友。但他很快又说,说自己从没有成功经营过一段长久关系,可能是随了他爹,就像他爸打跑了他妈一样,他也迟早会变成那种人。”
“其实我除了林弦意没有其他交心的朋友,这方面我也不擅长,但我那天还是跟他说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一起维护这段关系。然后他把眼泪擦干了,笑着跟我说,那我别丢下他。”
“在那之后我很开心,我觉得我是交到交心朋友了。于是后面,他惹麻烦被人堵了,我才会义无反顾的去帮他,我觉得朋友就是要这样。”
“但他那天没来。我一个人对上三个混混,虽然算不上完败,但也断了根胳膊。我打着石膏回学校,却发现他在躲着我,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心虚,但现在想起来……”余绮又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可能只是觉得,我在那群人面前刷了脸,和我走得近会再被他们盯上。”
“但我那个时候没想明白,也根本想不到,他最开始和我做朋友,也只是为了林弦意。杨裕澜想追她,所以才愿意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余绮的声音平稳得就像一潭死水,惊不起任何波澜。
“为了让他别再躲着我,我写了那封信。信里其实没什么内容,无非是说一些不在乎当时的事,只在乎他这个朋友的话,但那封信我修修改改了五六遍,反复斟酌用词,因为我真的……想要和他继续下去。”
“我在期末考后把他约到了小亭子里,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看完很感动,说不会再疏远我了,我相信了。然后在高二开学,校园墙上突然开始疯传我和他在小亭子里交谈的照片,那封信,那个拥抱,全部被曲解了。我被各路老师领导找过去谈话,有的会听我解释后让我自己把事情处理干净,有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因为和教导主任有点亲属关系,所以免于了被追问这一环节。“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怪过他。但他再一次食言了,他开始远离我,并且在所有矛头与骂声指向我的时候,和其他人一样向我投来了那种目光,我看见了他的口型和表情,对我说,都怪你。”
“谣言和孤立大概持续了半年,最后不是澄清了,乌合之众只会听见自己想听见的,在枯燥无聊的生活里多一个乐子对他们而言何乐而不为呢?最后的结束,是我站上天台了。”
江琏安瞪大了眼,空气似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凝滞,余绮没再继续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一切苦痛的原因,被余绮尽最大努力放进了一个故事闭环里。
为什么说是“尽最大努力”?
还有哪里不对?
……
“……你知不知道那群看热闹的贱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我的?你知不知道新上任的主任给我穿了多少小鞋!”
“……站在那群人面前跟他们说,那事儿跟你杨裕澜没关系,是我自己贱。”
“我不会真的这么做的,没事的。”
……
如果真如余绮所说的那样,他在事件中承担了所有的目光与骂名,那么在他离开后风波就应该已经平息了,为什么杨裕澜会不惜跨校也要把余绮抓过去替他“澄清”?
余绮对“贱”的评价又来源于何处?
以及最难以站稳脚跟的,最不值一提的疑点,同样也是江琏安主观上最难以相信的——
同自己说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人”,真的会在那个时候选择跳楼吗?
但就如同余绮说乌合之众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一样,此刻的江琏安在分析过所有难以解释之处后,仍旧选择了成为“乌合之众”的一员。
不过区别在于,江琏安只听余绮想说的,而其他的那些,他不会过问。
空气安静下来没过半分钟,余绮忽然感觉手腕处被人绑上了什么,有些痒。
那是由好几片竹叶编成的手串,对方显然不太擅长这个,也可能是不忍心看叶片被挤压得太过,竹叶衔接处的结松松垮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开,各奔东西了。
“你什么时候……”余绮显然没想到这出,瞪大眼睛震惊道。
“你别动你别动,维持着这个姿势,我给你变个魔术。”似乎是怕动作太大真的让叶片“分崩离析”,江琏安赶忙出声提醒。
见余绮顺从的没再动作,他才笑着接下一句:“准备好了就闭上眼睛,默数三声——”
好幼稚……余绮一边想着,一边闭了眼。
三……
二……
余绮忽然感觉手腕处刮过一阵风,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的手腕处传来冰凉凉的感觉。
一。
睁开眼,原先的竹叶手环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左手手腕的位置上,多了一串朱砂手串。
“喜欢吗?送给你。”江琏安几乎快藏不住笑,平日里分明是可靠沉稳的“别人家孩子”,此刻却像是个计谋得逞的小孩。他朝着余绮很是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仔细看看?”
余绮这才晃过神来,赶忙将那定定的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
他擡起左手,尽可能让思绪转回到手串上。那串朱砂红顺着动作从腕骨处滑了下来,卡在小臂的三分之一处。余绮这才注意到,除了朱砂,手串最中间处还串了一颗光泽润美的白色和田玉。
“奶奶说,无论何时都要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江琏安轻声开口,他看着自己准备了大半个月的东西,终于被戴在了对方的腕上:“朱砂安神,白玉温润,加上神明庇佑,辟邪驱凶。”
余绮不怎么出门晒太阳,皮肤白手腕细,朱砂白玉的手串戴在腕上更显夺目亮眼,江琏安瞧着,他从不藏着心里话:“真漂亮……”
余绮连忙将手往暗处缩,偏过头假装看景。
“喜欢吗?”偏偏这个时候,那人还要凑过来问。
“唔。”余绮闷着嗓子回了一声。
“唔是什么意思?不用勉强,不喜欢的话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下次我再准备得更精细些。”话是这么说,可语气听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余绮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瞬间猛然转过身,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颊肉,强迫其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喜欢。”
江琏安被捏着脸,嘟嘟囔囔说不清话。
“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无论是哪个,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