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十二
热水将大脑也冲刷清醒不少，如鼓点般跳动的心脏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些。
江琏安擡手轻轻碰了碰唇瓣，方才的柔软、温润，仿若春日雨后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青草香气，久久萦绕在他的心尖，不得散去。
他答应了。
他主动亲我了。
我和余绮……开始恋爱了。
瞬时间爆发而出的幸福感像是翻滚的海浪，江琏安就任由自己被这浪花淹没，让其入侵自己的五脏六腑。
恍惚间，他又猛然忆起那一吻，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词。
——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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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服有些小，尽管这已经是余绮家最大码的衣服了。衣服上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这是每一次近距离接触时都能从对方身上闻见的香气。
余绮给出了二选一的选项，不过对于江琏安而言，答案也只会有一个。主卧房门被缓缓打开，屋里很暗，只亮着床头左右的两盏小夜灯，心上记挂着的那位靠在床头，穿着舒适保暖的居家服，戴着平光镜看书。
江琏安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深吸两口气总算是没被心底的满足和愉悦弄晕了大脑，挪到人身边试探着轻轻捏住了他捧着书的手腕。
手还是很凉，江琏安想。
“不睡吗？”江琏安轻声。
“你先睡吧，”余绮闻言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明天不是工作日吗，你还要上班的吧？”
“那就把大灯打开，光太暗了看书对眼睛不好。”
“我没……”
余绮这才回过头看向对方，眼神交汇的瞬间，余绮不得不感叹在这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近距离望见这张脸的瞬间，即便是他也难免不为之脸红心跳。
更何况对方总是摆出一副关心备至又人畜无害的神情。
“是睡不着吗？还是和以前一样……失眠？”江琏安极为关切地问。
“……唔。”
余绮极为罕见的哑了火，好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不足以照亮他泛红的耳尖，他连忙摘了眼镜，将书本也连带着一起放在床头柜上，说着就够着身子去灭了他那头的灯。
“没事，睡吧，我躺一下就好了……”
光源灭了一半，将余绮的身形笼进黑暗里，只可惜还不等他逃也似地钻进被窝，肩膀处便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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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欠了人情了，起码也得让我知道是谁欠了我这个人情债吧？”
回忆里的人站在晦暗不明的光里，清风吹拂，融进那个熟悉的校徽里。
“好啊江琏安，你跟我玩这套？”
自己笑着，这么应着。
“那这个情，你想让我怎么还？”
“还没想好，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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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江琏安的笑意更深了些，搂着他的胳膊也加了些力道：“我想好了。”
“……你想要什么？”余绮不免将呼吸放得很轻，静候对方的答案。
主卧的窗帘常年是被拉得密不透风的，总不由得让余绮觉得这一小块区域是压抑的，沉闷的，就像是他所存在过的二十二年，仿佛这就是他生命里的主旋律。
可如今和江琏安一同依偎在这房门紧闭，不透光亮的屋子里，他竟体会到了一股难以言表的轻松和安心——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是不会经历离别与抛弃的，从今往后裹在身上的不仅有冬日的寒风或是沉重的棉被，还会拥有心爱之人温暖的怀抱。
余绮逐渐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脊背贴着对方紧实的胸膛。
“我想要……”江琏安学了坏，故意拖着长音。
“你好好吃饭。”江琏安笑着，对上了对方扬起脸时，略显惊讶般望向自己的眼睛。
“想要你不再失眠，不再做噩梦。”
“要阿姨身体健康，手术顺利，你能不再担惊受怕。”
“要你每天开开心心的，每天都能笑着。”
右侧蝴蝶骨正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衣物，对方的体温，以及那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仿佛能同他温和的声音一齐传达给自己。
不然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紊乱的呼吸呢？
“你……”余绮极力控制住声音的哽咽，若无其事般吸了吸鼻子，笑着打趣：“……我可就欠了你一个人情啊，你这说的也太多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气息擦过发丝：“那我改一下，就说一个。”
“我希望……余绮要幸福。”
江琏安的目光落在余绮身上，温柔得像是水落进了水里。他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一下又一下轻抚过他的发顶。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
好吧。江琏安想着，将怀中人搂紧。
对余绮而言，那些说不出口的，没有拒绝就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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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31日，晴。
“手术很顺利，之后再留院观察三到四天，需要确保恢复情况良好，其他注意事项等办出院的时候会有医生跟你说的，观察期间注意配合检查，有什么问题喊护士。”
“好，谢谢医生。”
“没事，应该的。”
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在这一刻落了下来，余绮重重呼出一口气，刚准备靠着墙寻些支撑点，就被身旁人不由分说地拍了下肩膀。
“行啦！你看我就说没什么事儿的吧！”林弦意一巴掌拍在余绮背上，激得后者连声咳嗽。
“卧槽你这是阳了还是碰瓷啊？”罪魁祸首说着连忙后撤半步，顺理成章的得到了余绮极为标准的一个白眼。
“你谈恋爱把脑子谈丢了？你能别再做出拉低你们家智商的行为了吗？本来就够不上你家边牧的边，别火上浇油了。”
林弦意顿时怔了怔，正当余绮琢磨着是不是骂太狠了把这人脑子骂关机了时，她又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感叹。
“啊……熟悉的感觉。”
“哈？”
“就是这种只留给我的刻薄感，好怀念……”林弦意假模假式地擡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开口：“你已经有四年没这么骂过我了你知道吗？你知道这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余绮：“……”
余绮哽住片刻，抿了抿唇，纠结许久才终于犹豫着问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林弦意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加入什么民间组织了？”
林弦意：“……”
余绮语重心长：“没事的姐妹，这并不可耻，每个人的喜好都是个人的自由……”
“虽然作为你从小到大最铁的哥们儿，这件事我怎么都没办法接受……我觉得再怎么样，就算真是，你也应该是另一个属性……不过人也是会变的，被生活磋磨这么久，会屈服也很正常……这事儿陶颖淑知道吗？她能接受吗？我总感觉她也不像是能下得去手打你……”
“余绮你有病吧？”林弦意此刻只觉得眉尾一抽一抽的疼，转眼又望见对方强忍着笑意的表情，更加火大了些，只不过最终还是压了下来。
“得了得了，不跟你瞎掰扯了，看你这脸色肯定又没睡个好觉，阿姨这边没事了你收拾收拾滚回去睡觉吧，姐们儿明天的飞的，还能给你当牛做马一晚上。”
“这么快？”余绮有些惊讶：“真不多留几天？一眼也不回去看你爹啊？”
“不去，去了才真不安生。”林弦意耸了耸肩，熟练地掏出手机发报备消息，慢悠悠道：“以前我上学的那些破事儿他哪儿管过？都是我妈忙前忙后的，现在老娘谈个恋爱还让他叫上了，要反对也是我妈说了算，易女士都松口了他有什么资格咬着不放？”
“谁操心多谁才有话语权，我这次给丹莉姐添置了好多新玩意儿，就是没给他买，真该让他好好琢磨清楚了，咱家里女人才是主心骨，少让他耍那中年大男子主义。”
林弦意劈里啪啦发完消息，收回手机时不忘杵了余绮一下：“放心吧，我跟阿姨聊得可欢了，要是再多待几天，我都能让她忘了你这个儿子。”
“行，那麻烦你……”
“哎！别说恶心话啊！”林弦意叽喳着连忙打断余绮的客套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凑到对方身边：“行了行了，我呢……现在已经是跟阿姨无话不谈情同姐妹了，你要是再这样跟我假客气，我就……”
余绮突然有种预感。林弦意似乎还没能发现，自己此刻的笑容极其的刻板——像是古早玛丽苏文学里明明很扁平但非要说是邪魅狂狷的反派。
“我就告诉阿姨，你搞对象了！”
余绮：“……”
余绮：“啧。”
“什么意思？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挑衅！”林弦意大叫着：“我还治不了你是吧？我马上跟她说了啊！”
余绮小幅度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别丢人了……”
见对方仍旧一副踩了尾巴的炸毛样，当事人只得弱弱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吧……她应该知道。”
林弦意：“……”
林弦意：“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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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师再见！明年见！”
夕阳洒落在嘻嘻闹闹的孩子们身上，初中不比高中，再加上也不算什么省市重点学校，相较之下的压力会比其他学校小上很多，像这样节前的最后一天，整个学校也都弥漫着节日的轻松氛围。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校园，和同学好友说说笑笑，时不时就会有孩子软着声音跟江琏安打招呼。
作为近两个月才上岗的编外实习老师，虽然任职时间不长，但小江老师凭借温和亲切的教学风格，灵活多变的教学方法，以及出挑的身材和一张帅脸，成功和孩子们打成一片，获得了不少学生的喜爱。
望着麻花辫小姑娘正笑吟吟地朝着自己挥手，江琏安也忍不住软下神情笑着回应。
“嗯，明年见，元旦快乐。”
目送着随后一批学生离开校园，夕阳也逐渐沉到了地平线之下，小江老师今年的工作到这里才算圆满完成。他轻轻敲了敲略微发酸的腿，下意识抽出手机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中午的聊天界面上。
——11：34
【绮绮】：我妈手术结束了，很顺利，医院那边林弦意在看着，让我回家补个觉。
【绮绮】：明天放假，今天学校那边是不是要搞活动？忙起来记得喝水，最近天气比较干。
【绮绮】：我吃完饭就去睡了，下午消息可能回得不及时，提前跟你说一下。
——12：16
【绮绮】：一张小碗菜外卖图*
【绮绮】：有在好好吃饭，你许的愿已经完成二分之一了。
江琏安盯着那一串串消息，笑意渐深，再往下一划，便又能看见自己与余绮的对话。
——13：20
【江琏安】：中午的时候被拉去布置元旦晚会现场了，没怎么看手机。
【江琏安】：一张水杯图*
【江琏安】：小狗遵命表情包*
【江琏安】：我看班上孩子们都喜欢用这个，可爱吗？
【江琏安】：昨天太晚了来不及，明天想吃什么，我下班了买回来。
【江琏安】：带教老师说我今天状态不一样，她可能看出来了。
【江琏安】：今天天气好像比之前暖和一点，好想你。
【绮绮】：可爱。
【江琏安】：不是要睡觉吗？
【绮绮】：睡着了。
【绮绮】：鬼发的。
【绮绮】：zzz。。。
脑海中不禁浮现起那个因为怕冷而用被子蒙住脑袋，在发完消息后果断关掉手机装睡的“鬼”，即便是江琏安也渐渐在幻想中出了神。
直到冷风钻进脖子，无声催促着他尽快归家时，他才从那被幸福包裹得暖烘烘的想象里钻了出来。
原来的两只小猫都留在了余夏慧的身边，如今也是猫中老人的年纪了，住院的那段时间，江琏安受人所托，也时常会去照料一二。
余夏慧曾告诉他，别看余绮总习惯一个人，但本质上却是很害怕孤独的孩子，如今他选择将两只陪伴他长大的小猫都放在妈妈身边，大概也是怕自己搬走后，妈妈也会觉得孤单。
江琏安一边琢磨着一边踏出了学校大门，想着想着就给赵朗拨去了电话。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下，赵朗在一堆杂乱的声音里“拔得头筹”。
“喂？安哥啊，元旦快乐啊，我这儿和朋友准备搞跨年派对呢，刚准备打电话问你来不来……哎哎哎火锅里不许给我下香菜！老许你把他们看住了啊，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江琏安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得也忍不住笑出声：“我就不去了，那个之前借的钱已经打你卡上了，你别光顾着玩，抽空也记得核对一下。”
“哎哟钱借给谁我都不放心，但借给你我最放心了！”
江琏安清了清嗓子：“行了，找你是有事儿想问一下，你知道江城有什么流浪猫领养机构吗？”
“呀？安哥你想养猫啊？行啊行啊，领养代替购买很有你的风格嘛！你等一下啊我帮你问问，我这局上刚好有个朋友是开宠物医院的，她应该知道……”
“行，那麻烦……嗯？”
江琏安有时觉得，缘分似乎真的是上天早就安排得恰到好处的，就像是他能在五年前的弦音未尽咖啡厅里遇见余绮，同样在五年后他正想着领养一只小猫时，有这样一只看上去两个多月大的，瘦瘦小小通体全黑的小猫，在此刻从花坛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自从那次咖啡厅之后，江琏安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似乎成为了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不用了。”
“那个婷婷，我问一下……啊？安哥你说什么？”
江琏安轻轻蹲下身，小猫胆子很大，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逃跑，或许也是天气实在太冷，它没什么力气反抗，就这样被江琏安从地上用掌心托了起来。
大概是营养不良，身上的黑毛也看上去灰蒙蒙的，不过它眼睛很亮，琥珀一般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确认面前这个巨大的人似乎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后，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闻了闻。
江琏安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吓到这个一只手就能托住的小家伙，只能轻声道：“不用找领养了，我刚刚被一只小黑猫碰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