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十一
【你看起来不开心】
毛绒熊耳朵上挂着枯黄的水杉树叶,大概是方才路过时不小心接下的。水杉的落叶看上去像是麻绳,一条条的,叠在地上像给路面盖了层棉麻被子,踩上去没有脆响儿,就像是余绮此刻的心思一样,悄无声息。
他轻轻擡起手,摘掉了小白熊耳朵上的落叶:“嗯……不算特别开心吧,家里人明天早上要做手术。”
小熊似懂非懂般点了点头,又掏出绘画板。
【手术顺利】
“谢谢你。”余绮歪了歪脑袋:“你不把头套摘下来吗?就算是冬天,也会有点闷的吧?”
【还没到下班时间,老板不让】
“你的东西都发完了,还不算下班了吗?”
小熊晃了晃脑袋——【要到时间才能离开】
“这样啊。”余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那……反正你也走不了,陪我聊聊天?”
小熊似乎有些犹豫,踌躇着不知该做何选择。余绮也不急,就这样等着他,看着那毛茸茸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挥动了几下,最终做出了决定。
余绮看着原本高高大大的小熊先生坐在自己身边变成了圆圆的一团,占据了大半个长椅还因害怕挤到自己而又往旁边缩了缩,忍不住笑意更深:“你既然不方便讲话,那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伴随着小熊点头,余绮笑着,将目光投向远方路灯下的,那一小团光影。
“其实……要做手术的人是我妈妈。”余绮轻声开口:“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根本没什么父亲的印象。”
“要说为数不多记得的,就是以前他带我去游乐园,然后把我弄丢了,我就在人群中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才终于被好心的阿姨带去了保安室。我记得那次回家妈妈生了好大的气。再之后,他们就离婚了。”
“妈妈一个人带着我,从长江那头搬到这头,小时候我记得最远的距离,就是每到寒暑假,妈妈就会让我乘着公交车,坐在车后排,按照离婚协议上说的去他那边住上半个月。”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因为有一次,他把我关在门外了,因为屋子里面的是一个新阿姨。”
小熊有些费力的扭过头望向他,余绮用余光扫到了这一幕,安抚性的笑了笑。
“不过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更远的距离是什么了。家里条件不好,妈妈为了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不得不选择了更为辛苦,距离也更远的工作。但她放心不下我,所以在离开之前,让她那段时间正在交往的男友照顾我,也就是我的继父。”
“只可惜妈妈跟他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没能发现他的真实面目。最开始继父待我不错,每天管着我的饮食起居,就像寻常的普通父亲一样。”
“但他和妈妈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感情也淡了下去,对待我这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就更谈不上好了——不过,他需要我妈妈的钱,所以只要是妈妈回来,或者打电话,他都会继续装出那副贴心模样。”
余绮轻轻呼出一口气,仰起头,城市里看不见星星,他只能看一看伪装成星星的路灯。
“我本来以为,我遇到过这么多糟糕的男人,他们都肤浅,轻浮,虚荣,捧着那一无是处的大男子主义,大谈理想啊,事业建树啊,实际上毫无责任感,自私自利……”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那我不觉得我能够幸运的,遇见其中的另一半。”
余绮忽然扭过头望向小熊,眉眼弯弯:“但我遇到了。”
“在我生命的前十八年里,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幸事少之又少,对我而言,不出什么特大变故就已经算是幸运了,我从来不敢再去肖想些什么。”
“但在我十八岁那年,有一个男生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他的逻辑很简单,喜欢谁就对谁上心,想和谁亲近就带人回家吃饭,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他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认识久了就能发现,他只是比起旁人,更加直白与热烈而已。”
“都说人很容易被身边人的气场影响,他身上浓烈的爱意浸染了我的一年四季……”余绮顿了顿,直勾勾盯着小熊黑豆一样的眼珠子。
琉璃珠般的眼睛里洒满灯光,笑意盈盈:“所以,我也有些喜欢上他了。”
小熊像是不曾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尽管有着厚厚的玩偶服打掩护,余绮仍然能看出他微微一僵的身形。
“不过……他没有陪我太久。”余绮清了清嗓子,将这个故事继续叙述下去:“他家里出了事,需要到另一个城市里去。我又遇上了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麻烦事,所以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小熊的呼吸像是凝住了,像是在等待故事的高潮那般,静静等着余绮继续下去。
“我为了保护他,所以选择了疏远他。”
余绮苦笑一声,扭过脑袋:“听起来是个烂办法,对吧?”
“可我就是这么做了,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小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余绮这才从情绪里钻了出来:“我后悔过一次了,不想再后悔第二次了。”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屏幕上是林弦意发来的照片,照片上她正坐在余夏慧身旁,连着给余绮发了九张双人照。
余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方才的阴霾像是被这通消息一打而散,他拍了拍衣角站起身:“都九点了……”
小白熊先生跟着他一起站起身,本打算打个招呼就离开,可没曾想余绮就在两步开外转过了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不打算下班吗,江琏安?”
清风将昏黄路灯下的人影吹乱,同样乱掉的还有空气里的微尘,以及小白熊的心跳。
余绮缓步上前,擡手摘下了对方的头套放在长椅上,瞧着头套下那张熟悉的,挂着无措神情的脸,以及他即便被压得乱糟糟但却另有一番风味的头发,忍不住笑了笑。
“不是我打击你,但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一般不会有人在下班后,不是马上回家,而是跑来无偿听一个陌生人倾诉心事的。”
“不过……别人不会,但江琏安会。”
余绮饶有兴趣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胳膊,呼出一口气:“走吧,我们……”
“不是无偿!”胳膊猛然被人抓住,余绮有些意想不到地回过脑袋,原本仿若僵在原地的江琏安像是重新连接上服务器,拉住了自己阻止了自己的脚步。
“什么?”余绮有些摸不着头脑。
耳尖的温度烫得吓人,沉重的玩偶服挂在身上让行动也变得缓慢,只不过江琏安此时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灯影下的脸与记忆之中的重叠映现,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少年也仍旧是那个少年。
古人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曾经在课本上,落在笔尖下的字样,如今也印在江琏安的心底。
不过一周时间,自己竟想念到即便套着玩偶服,伪装成陌生的过路人,也想要同他对话,想要能站在他的身旁,想要让那双漂亮眼睛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江琏安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礼貌克制。
他瞬间发力,将余绮带进怀里,柔软蓬松的玩偶服隔开了他们的体温,这是他理智范围内最后的安全距离。
怀里的身形很薄,比回忆里的更加纤细,那些故事,江琏安不清楚被对方隐藏了多少细节,但哪怕只有余绮说出口的这只言片语,也足以让自己心里为之落一场雪。
“我们老板说……一个故事,可以换一个小白熊先生的拥抱。”江琏安将脑袋埋在余绮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是吗?”余绮轻笑一声,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半晌,他缓缓开口。
“那就我今天讲的这个份量……你得抱我一辈子了。”
裹在玩偶服里的身子一僵,“小白熊先生”怔怔擡起头,他的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尽数落进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里。
“走吧。”余绮悄悄撤出了他的怀抱,再帮忙拿起玩偶服头套递到他手里,走出数步,紧接着又转过身,逆着光,让橙黄色为他镶了金边。
“我们回家吧。”余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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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那之后,江琏安点了点头,将玩偶服换下物归原主,正琢磨着对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扭头,心上人就抱臂靠着门框,站在身后等着自己。
再往后,他脑袋蒙蒙的跟人上了车,跟着走进余绮家门里,换上正好合适码数的鞋,对方只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便没了后文,就这样把自己这个心脏怦怦跳的追求者大剌剌的留在家里,留在这个满是对方生活气息的场所里。
虽说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和余绮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也是常有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两人关系明确,自己心思也单纯的情况下。
可现在……他愿意见我了,又跟我讲了他的曾经,还主动把我带回了家……
所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直到余绮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江琏安仍旧像是定海神针一般坐在沙发上,脱了外衣,脊背绷得笔直,配上他优越的身材比例,以及锻炼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于夸张的肌肉线条,就算现在告诉余绮,他不在的这几年不是在外地上学,而是直接就地入伍了,余绮也有理由相信。
黑色高领毛衣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医美,余绮想。
不过要是江琏安的话,就算套个麻袋也会好看的吧。余绮又想。
瞧着那人还坐在沙发上入定呢,余绮也不急,倒了杯温水悄然放在对方面前的茶几上,转过身时心下默念。
三、二……
“所以……”
“定海神针”忽然动了动,一把拉住了余绮手腕。
“我们……”江琏安扬起脸看着他,若不是时机不对,余绮实在是想拿出手机将他这副表情记录下来,给林弦意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我见犹怜。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好俗套的台词。余绮在心里默默叹气。
不过确实是他那种木头脑袋能想出来的。余绮再次叹气,这次不小心叹出了声,木头本人显然慌乱了起来。
余绮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靠近了些,极为轻巧地来到他面前,将手直接按在了江琏安肩膀上,一只膝盖跪在沙发上,就这样用身形挡住了大半光亮,将对方藏在一小片灰暗里。
江琏安的呼吸几乎停滞了——距离很近,近到能让他闻到余绮身上的气味,在常年相伴的苦涩药味之外,还有牛奶味的沐浴露,栀子香的洗发水。
我是在做梦吗?江琏安想。
只是下一秒,余绮用行动告诉了他,这不是梦境。
“会接吻吗?”余绮问。
有些问题是不需要答案的。还不等江琏安作出反应,余绮就压低身子贴了上去。
舌尖蹭过唇瓣,探入齿间,呼吸交错,唇齿相依。在自己吻上的一瞬间,余绮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滑过自己腰侧,贴着后背,几乎要将自己融进血肉。
这其中包含着多少的思念,多少的欣喜,又有多少在重逢岁月里的隐忍自持,欲说还休,余绮不得而知,他只得用全身心去与对方拥吻,去感受颤抖的呼吸,再与他的心脏同频共振。
接吻过后的睫毛是湿漉漉的,沾着呼吸腾出的水雾,余绮垂着脑袋,柔软蓬松的发丝垂在脸颊边,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像是揉进了星星。
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些,发尾总是扫过自己耳畔,痒痒的。江琏安想。
“我们现在……”余绮笑着,轻声开口:“就是这个关系。”
“去洗澡吧。”说罢,余绮又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在临近跨入主卧大门时转了身,故意瞧着江琏安丢下一句。
“家里主卧客卧都能睡,看你自己,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