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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四十五
  2021年1月6日,多云。
  两位确定关系的时间不太凑巧,临近年关,个人时间早就被繁琐复杂的年终工作积压得不成样子,更别提能再其中挤出些“二人世界”了——元旦假日三天,除了第一天两人窝在家里腻歪了一整天,从第二天起余绮便开启了忘我的赶稿模式,势必要把妈妈生病期间自己欠下的债一口气还清。
  眼看着怀里的爱人下一秒就钻进了书房,江琏安也不能有任何怨言,毕竟自己当前正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只能独自收拾好破碎的小心脏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家庭煮夫”,轻手轻脚给电脑前火力全开的人送上鲜切水果。
  可惜他的cosplay也持续不了多久,好不容易哄着对方空出最后一天,准备再搂着人睡个自然醒的觉呢,当天上午就被学校领导一个电话紧急召回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就是实习生了。
  上午十点,余绮睡够三个半小时的回笼觉,慢吞吞从床上支起身子。身旁的温度早已消散,留下的只有半梦半醒间落在鼻尖、脸颊和额头上的早安吻,以及被对方塞进被窝里贴着自己腰腹的小猫。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尽量不惊动仍在被窝里的拿铁,再熟练的将江琏安备好的早餐热一热,边洗漱边摁开手机。
  ——06:50
  【江琏安】:我出门了,早餐在桌上,热一下再吃。
  【江琏安】:拿铁隔着门一直叫,可能是怕冷又钻不进被子,我帮了它一把。
  ——07:24
  【江琏安】:到学校了,今天带教让我盯一下班里早读。
  【江琏安】:有个男生帮同桌放风,结果自己也睡着了。
  ——08:55
  【江琏安】:隔壁班有两个小朋友闹矛盾,他们班主任把两个人都拎到办公室批评,可凶了,我都不敢动。
  ——09:11
  【江琏安】:下节课是我的课,有领导要来查课。紧张!
  余绮关掉水龙头,于他而言冬日苏醒时的开机时间要更长些许,不过男朋友报备一般发来的日常分享,倒是成了极其有效的提速器。
  他擦净了手,也回复了几条后才坐在餐桌前,只不过嘴里第一个小笼包还没咽下去,对方的语音电话倒是先拨了过来。
  “醒了?吃饭了吗?”江琏安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时不时还传来些孩童的嬉戏声。
  “吃着呢。”余绮忍不住逗他:“小江老师,刚下课就急着煲电话粥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黏人呀?”
  对面显然顿了顿,余绮都能想象到他烧红的耳尖:“……不是,就是问问你吃了没,你之前太瘦了。”
  余绮故作恍然大悟:“噢!就是嫌我抱起来没手感了?”
  一向沉稳的小江老师此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绮绮……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余绮趁着对方还没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更出格的话,抢先一步打断:“说吧,这么急着打过来,什么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背景音里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偷笑,大抵是同办公室的老师撞见了这一幕。江琏安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如常:“我早上出门急,电脑在茶几上没拿走,那里面有个文件是下午要用的,你能发我一下吗?密码你知道。”
  “ok,等着昂。”余绮顺手摁开免提。
  江琏安的电脑桌面很干净,文件基本上都是用名称加日期统一命名,哪怕没有他在电话里的引导,余绮也能在两分钟内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发文件的同时也不妨碍调情,既然这位人名教师送上门来,被邪恶人格短暂入侵的余绮又岂有放过他的理由。
  老师傅三言两语,哄得对面新手司机险些踩断刹车线,好在上课铃还是救了他一命,狡诈的狐貍大王这才饶过了懵懂的小白熊。
  余绮为自己接了一杯温水,用于奖励方才自己的完胜。但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回对方的电脑桌面上,他却是在角落里瞥见了一个名为观察日记的文件夹。
  尚未完全离去的邪恶人格驱使着他点开了它,文件夹内的图片和文档用日期清晰排序,最早的一张标着【2016.2.24】。
  2016年到2017年间都是图片的形式,到了后面便成了文档,那些图片所拍下的像是某个笔记本的内页,直到其中一张露出了一点封皮,余绮这才认出,那是自己时常会看见的,江琏安手里墨绿色封皮的本子。
  最新一篇文档新建于去年的跨年夜,最后一次更新是昨天晚上。余绮仔细琢磨,自己确实发现近期的江琏安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会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开始躲着自己。
  总不能七年之痒到我这儿缩水成七天之痒了吧?余绮拧着眉,还是点开了那篇文档。
  很快他便对自己的这位伴侣彻底投降了。
  .
  “我回来了!”
  门板开关带动了玄关处挂着的风铃,激起一阵脆响。扔下的招呼没人回应,江琏安心下了然,想着估计对方又是刷新在哪个舒适的角落里小憩呢,干脆也掩了声响,蹑手蹑脚查看去了。
  书房的豆腐沙发……没有,客厅的单人摇摇椅……没有,主卧飘窗……也没有。总不能是在阳台?这天寒地冻的,余绮估计刚跨出去一条腿就能被冻得缩回来把空调再拉高两度。
  江琏安面色一沉,手机上发出的信息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复,正当他即将按下拨号键时,客卧的门嘭的一下被人打开。
  眼前的人将长发松松垮垮地盘成丸子,左手扫帚右手簸箕,居家服外套了个围裙,肩膀上还立了个黑毛监工。江琏安往他身后看去,记忆中原本堆着杂物的客卧此刻被整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略显郁闷的情绪在此刻被眼前这一幕清理得荡然无存,江琏安将拿铁从余绮肩上拿了下来,也不管小猫抗议的咪咪叫唤,柔着目光望向余绮:“男朋友变成田螺少爷了,吃饭了吗?”
  “……这不是等你回来吗?”余绮偏开脑袋。
  “可是我一小时前跟你说了不用等我呀,我今天会晚一点。”江琏安笑着看他。
  “什么时候说了?”
  江琏安似乎早有预料,反手递出了对方放在客厅的手机:“你看,还是未读消息呢。”
  “……”
  “噢。”
  江琏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去歇会儿吧,我去做饭。”
  还不等余绮点头,对方突然间朝着自己迈进一步,他的手极其自然地环过腰间绕到身后。不知是否是被那些日记文档影响了神智,余绮只觉得心脏跳的厉害。
  他脑中回闪的画面并没有成为现实,江琏安只是用这样搂抱的姿势帮他解开了围裙系带。
  紧接着,江琏安忽地叹出一口气:“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晚一点到家?”
  “……”
  “……啊?”
  “别人都会问的。”
  大概是码字码多了出现了错觉,余绮总觉得目前神色如常的江琏安,眼里似乎闪过一瞬的委屈。
  对面那人又叹气一声:“我们办公室的李老师,每天下班都要跟他爱人报备的,工资卡也会上交,如果有聚会啊什么的,会晚回家的话,他爱人还会问很多,要聚到几点都有谁啊认不认识喝不喝酒……”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些。”
  这下余绮可以用他二十二年的生命来断定出,刚才的绝对不是错觉。
  “那是因为我……”余绮刚准备出声反驳,一对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又心尖儿一软,果断拍板立誓,依着他些又能怎么了。
  “好吧,那你说,你为什么会晚一点到家?”
  “因为赵朗约我去吃饭了。”
  “ok,除了他还有谁?有没有我不认识的?喝酒了吗?你身上钱够不够……”
  “我没去。”
  “老江啊我有没有告诉你孩子还在家里等……嗯?”
  江琏安一句话就把余绮在脑子里排练的“娇蛮祖宗爱上我”的戏码彻底搅乱,只见罪魁祸首仍旧毫无察觉继续解释。
  “我跟他说我急着回家,就把他拒了。”
  搞了半天你是来找我邀功摇尾巴的,余绮咬牙心想。
  “不对,那你为什么还回来这么晚?”发现漏洞,余绮果断重拾剧本,腰一叉眼一瞪:“说!把我和儿子丢家里自己干嘛去了!”
  “因为……沈度给我打了个电话。”
  “?”
  方才还准备上演一出《演员请就位》的“祖宗”瞬间敛了笑容,一番胡闹后两人早已来到餐厅,余绮果断拉开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江琏安不是会卖关子的性格,也自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余绮从一见到他就能察觉出对方情绪不高,只不过在看见自己后有所好转了些。
  他的情绪因自己而起,也自然是因自己而落。
  江琏安仍记得他们唯一一次爆发争吵的那个晚上,余绮用酒精一遍遍冲刷着理智,才能让他在情感促使下向自己吐露压抑多年的想法——他不想成为被保护在温房里的花草,不希望得到他人的怜悯同情。
  “沈度告诉我,刘宇东抓到了。”江琏安坐到余绮身边,轻声道:“他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买了飞马来西亚的机票准备跑路,但还是被警方抢先一步抓住了。”
  “现在人在局里,刚进去的时候还避重就轻一直狡辩,但证据都清楚了,他只能认。”
  “余绮,你上次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江琏安顿了顿,轻轻捏了下余绮垂在身侧的手:“无论如何,你都拥有对这件事完全的知情权,人是抓到了,但还有些该有的流程没有走,所以……”
  “警方想请你去一趟,一是需要再完整一下当时的事件经过,二是……需要询问是否愿意接受协商调解。”
  “沈度那边已经拒绝了,情节严重,刘宇东无论如何都是会进去的,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
  余绮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余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只是扭过头看了看江琏安,也同样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好,我会去的。”
  目光落在爱人身上,轻柔得像是毛毛雨。余绮就这样盯着他,眨了下眼做了决定,扬起下巴在江琏安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谢谢,”余绮说,“谢谢你能告诉我。”
  .
  2021年1月7日,阴。
  “是这样的余先生,根据流程我们这边还需要向您确认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您看……”
  跟在余绮身侧的女警官很年轻,看模样像是刚毕业不久,余绮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她身后的门板。
  在那扇门之后,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忘却的一段模糊记忆,回忆里的校园蒙着雾,始作俑者的脸也看不清晰。
  “我可以见见他吗?”余绮蓦地开口,不仅惊到了一旁的小女警,连带着他身后的江琏安都为之一顿。
  大抵是觉察到了气氛的诡异,余绮顿感歉意笑了笑:“没事,就是有几句话想说。”
  女警官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是可以的,人现在就在里面……您朋友需要等的话可以……”
  江琏安点了头,只微微侧了下身子,相握的手上却传来了对方不容置疑的力道。余绮拉住了他,制止了他下意识的回避行为。
  余绮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着轻盈的云彩,江琏安就这样看着自己敛去所有锋芒的恋人,温和的向旁人确定他们的关系。
  “他是我爱人,”余绮说道,弯了弯眉眼,“他和我一起,可以吗?”
  虽说是年轻的警官同志,但也确实胜在年轻,并没有被余绮这番“官宣”冲击到太多,嘱咐了两句便把他们放了进去。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尽管那人背对着大门,余绮也能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认出,那就是刘宇东。
  江琏安抢先一步上前拉开座椅,自从踏进警局起他的视线就基本上没从余绮身上移开过半秒,一副高度警惕的模样;反观余绮,神色自若步履从容,原先还多少有些营养不良带来的气血不足,近一周来也已然被某江姓营养师调理得越发红润透亮了起来。
  而在他们对面的刘宇东,除去人过中年后,会在部分男人身上刷新出来的经典“浮肿”外,还有被警方控制后来不及打理干净的胡子拉碴。
  刘宇东今年三十九岁,与记忆不过相隔六年,余绮竟看着这张像是年过半百的脸,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曾经“德高望重”的主任联系在一起了。
  “你是……”刘宇东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江琏安身上,紧接着又迅速滑回余绮这边:“余绮?”
  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余绮想。
  原来真的仅凭声音,仅凭一句话,一个名字,就能把他再次拉回那段不堪回首的混乱岁月。
  回忆里的那片散不开的雾宛若惊涛卷过,将那段记忆剥开,像幻灯片一般在余绮眼前播放。
  “原来您还记得我,”余绮轻笑一声,扬起脸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