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十六
“刘主任,您在里面吗?”
四月末的江城已然步入初夏,正午的最高气温毫不费力地来到了二十出头。但即便如此,十六七岁的余绮仍旧选择裹着外套,或许是因较差的身子骨,也或许是为了阻挡那些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叩了叩门,方才明明听见了办公室里的声响,可当他出声询问时却突兀地消失了。
余绮拧着眉,又问了一遍:“刘主任?”
“……”
“呜……”
虽然只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但仍被他迅速捕捉。他脑中猝然闪过一种情形,果断调整好状态,继续装作若无其事道。
“刘主任,宋老师让我给您送这学期的奖学金名单。”
余绮攥着名单的手越收越紧,风过叶隙,将叶片在长廊上的影子扰乱,唯一吹不乱的,是余绮独自立在办公室门前的身形。
后背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层薄汗,粘着校服贴在身上,风一刮,再惊起一层寒颤。
余绮默数着叶片翻动的次数,执拗的不愿走开,终于在半分钟后传来了刘宇东的回应。
“宋老师是吧,行,你进来吧。”
余绮刚推开门,门里便猛地冲出一个男生,虽然只来得及看上一眼,但余绮仍发现那男生清瘦得厉害,比自己还矮上一小节,路过自己身旁时吸了下鼻子。
从身旁撞出去的男生衣衫微乱,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倒是衣冠齐楚。只见刘宇东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最终将目光落在脸上,笑容可掬。
“你是……余绮?”刘宇东盯着余绮,“你们宋老师跟我提起过你,成绩不错。”
余绮总觉得那种目光和其他同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同,但却比那些更让人不适:“……谢谢刘主任,名单我给您放桌上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刘宇东蓦地开口:“刚刚那个学生叫沈度,家里情况不太好,来找我聊奖学金的事。”
余绮身形一顿,可还不等他确认对方是否真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时,自己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刘宇东握着他的手,男人宽厚滚烫的手心将自己的完全包裹,目光则是尽情地扫视着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余绮这下可以确定,那种不适感来自哪里了。
“现在的学生啊……什么事都想找老师。我们老师,不仅要关心你们学习上的事,有些生活上的事也得操心……”
“我记得你之前,和你们班那个杨裕澜也闹出过一点风声对吧?不是我说你,作为学生呢,就要专注学业,听老师的话,不要想着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宇东的掌心覆着一层久做家务活的老茧,磨得余绮一阵难受,他几次想要将手抽出来,却怎么也抵不过对面的力道。
刘宇东笑着,丝毫不理会他的抵触:“你们宋老师护着你,别的老师可不一定……不过没关系,我一向很喜欢你这样聪明又听话的学生,以后学习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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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余绮盯着被自己用冷水搓洗得泛红刺疼的手,这才咬咬牙摁下水龙头。行政楼的卫生间不像教学楼,来来往往没那么多人流量,余绮的脑中仍回荡着两分钟前刚响过的上课铃,在这个时间段,他本该像其余学生一样回到教室,坐在位置上,但似乎自从他推开了刘宇东的那扇门,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学生生活了。
刘宇东用余绮能听懂的方式,将警告包着一层又一层“职责”表述出来,警告他不准胡乱猜想自己和沈度的关系,警告他自己也知道他当下的处境,警告他,要是说出去……
余绮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望向镜子,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余绮第一次,对这张神似妈妈的脸产生了厌恶。
“吱——”
“谁?!”
厕所门板轻轻打开,从中钻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绮顿了顿,略显惊讶:“……沈度?”
面前这个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了的男生,正是方才从刘宇东办公室里逃也似地跑出来的人。
沈度怯生生地扬起脸看他,红着眼眶,声音很小:“刚刚……谢谢。他没对你……”
余绮盯着他,倒是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若有所思道:“你哪个班的?”
“……啊?”沈度有些没料到,但还是乖乖应着:“高、高一四班。”
比自己小一岁,脸蛋瞧上去却像是只有十三四岁,嫩得能掐出水。
余绮“嗯”了一声,垂下头理了理被水沾湿的袖口:“这学期奖学金名单里有你。接下来,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我进去之前,刘主任在对你做什么?”
不出意料的,余绮果真瞧见沈度那张薄得像纸片儿的身子抖了一下,紧接着又嘴硬道:“没什么……”
“那你哭什么?”
眼看着对面人抖得越发剧烈,余绮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湿巾递给他,将声音尽量放柔:“沈度,你只要实话告诉我,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老师,我们都可以帮你……”
“如果他真的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可以报警……”
“不要报警!”
原本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猝然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余绮的胳膊,眼泪像是开了闸,扬起稚嫩又精致的脸,一遍又一遍恳求他。
“哥!我求你了……不要报警,要是报警了,他会打死我的……”
余绮显然捕捉到了重点:“谁?”
方才还在梨花带雨的沈度忽地像是被堵了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直到余绮再度提起让警察处理时他才犹豫着撸起了袖管。
余绮原以为像自己这样二十多度的天还穿着外套的人实在罕见,可直到看见沈度看上去一捏就断的胳膊上布满了青紫时,这才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上身衣物的权利。
花花绿绿的淤青掐痕几乎布满了整条胳膊,蔓延至肩膀,余绮有理由相信,眼前的这些只是沈度目前能够展示出来的,而在衣物之下的,也不可能存在完好的皮肤。
沈度紧张地观察着余绮的表情,像是怕这些还不足以为证,声若蚊蝇地开口补充。
“如果报警,刘主任就会知道……他不仅会打我,还会把我的奖学金名额去掉……我妈妈死得早,家里只有爸爸,如果我拿不到奖学金,他会打死我的……”
“而且我以前,报过警……”沈度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只教我记了大人的号码,和警察的号码……那天爸爸喝多了,和妈妈吵了架,妈妈打不过他,我报警了……”
余绮默然——在那个年代,家庭纠纷的涵盖范围太广,旁人的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不知道击溃了多少走在钢丝桥上的家庭。
哭声盖过了对痛苦的阐述,沈度就这样抱着他,总有些话,到了嘴边也没办法说出口,余绮看着他,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后者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口。
“哥,你别管我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沈度突然又改口:“我可以报警,但不能是现在。”
“下个月。”沈度轻声开口:“下个月就发奖学金了,只要这笔钱下来,我就可以暂时安生一段日子,只要有钱……”
余绮张了张嘴,可那些自以为正确的劝慰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母亲离世,父亲家暴,在学校遭到教导主任侵害的学生,他也要学其他人一样教育他吗?
告诉他不要这么消极,要相信公平和正义不会弃他于不顾;告诉他比起金钱,你的尊严,你的人格更为重要……
可面对一个连基本温饱,甚至连生命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的孩子,金钱对于他而言却是唯一的救济了。
余绮看着他,沈度到最后还是没有接过自己递过去的湿巾,只是胡乱用洗得发白的校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忽然想到,沈度独自一个人在家的那些时间,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想念着远方的亲人。
余绮最终还是叫住了他:“你……这样多久了?”
沈度顿了顿,略有些不太自然:“啊、也没多久……这学期开学之后吧,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两个月足够让刘宇东查清沈度的底细,查出他算得上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从而对他释放出自己最为不堪和丑恶的欲望。
余绮深吸一口气,像是为自己下达了最后通牒。
“一直到你拿到奖学金,刘宇东再来找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找他。”
“什、什么?”沈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又明白了余绮的弦外之音:“不行!哥,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替我去的话,你也会……”
“或许吧,但我和你不一样。”余绮垂着眼,看向沈度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对我感兴趣,或许会动手动脚,但他不敢真的动我。”
“还有,你也知道关于我的一些传闻,所以除了告诉我刘宇东的事之外,别和我走得太近,我会帮你拖着他一个月,也不会让他闹到你家去,这点你可以放心。”
余绮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只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过身又补了一句。
“高二十班,余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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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交换”已然过去三个星期,余绮的判断确实没错,只要让自己顶替了原先沈度的位置,刘宇东真的不再去骚扰对方了——他需要的不是那指定的一两个人,而是能够供他消遣,供他玩乐的,能让他释放那些他在自己家庭中无法表现出的变态欲求的,漂亮小男孩。
相比沈度,余绮在外形上毫不逊色,而跟沈度这样的可怜小孩不同,余绮在气质上又多出一丝淡然与清傲,聪颖的,安静的,这样对自身毫不在意的特质对刘宇东这种变态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尽管他碍于余绮的家庭背景,无法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侵害,但这种少年傲气仍旧如同毒药一般引诱着他。
更何况,余绮还与自己的小外甥杨裕澜传出过某些“绯闻”,与上种种,让刘宇东更是对其“兴致盎然”,迫切地想从触碰和抚摸中判断出,余绮到底是不是“同类”。
逐渐的,就像曾经和沈度那样,刘宇东不再让他的“实验”局限于办公室——无人的教室,走廊的拐角,闲置的器材室,甚至是礼堂的主席台。只要他能接近余绮,就能用各种借口,将手贴近他侧腰,游荡在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当台下众人还在因演讲稿昏昏欲睡时,除了沈度,没有人注意到在演讲台之后,刘宇东借着指导改正的借口再一次凑近了余绮,而后者则依旧面不改色,就像是那令人作恶的抚摸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一般。
但时间久了,大人会比孩子更为敏锐,特别还是余绮本就在宋婉玲特别关注范围里的情况下。
“宋老师。”余绮叩了叩本就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已是放学时间,办公室里也就只剩下宋婉玲一个。他顿了顿,这才开口问道:“您找我?”
宋婉玲在三中算得上是“功勋教师”,年过五十,自从毕业就在三中教书,一晃过去了快三十年。她见余绮来了,紧皱的眉头却没有半分疏解。
她清了清嗓子,几乎是开门见山:“余绮,你最近和刘主任走得很近?”
余绮身形一怔,可没等他想好说辞,宋婉玲就接着问道。
“是因为杨裕澜吗?”
余绮意识到,宋婉玲在三中这种教育监狱里任职了三十年,在那种学生是学习机器老师是教书机器的环境下,她几乎意识不到,老师或许也并非“老师”。
更何况,刘宇东家庭美满,妻子又是有名的教育家,平日里的刘主任又总是一副温文尔雅通情达理的模样,她怎么会想到那个男人会是侵犯学生的衣冠禽兽呢。
余绮扬起脸,看着这位年过半百,为自己曾经引起的风波操碎了心的老教师,又想起那天沈度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悄无声息的攥紧了拳,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是。”
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脑袋的学生,宋婉玲叹了口气:“你啊……上个学期,你陪杨裕澜去和外校的打架,把自己打出一身伤,进了医院才肯跟大人说。”
“这学期,学校传你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又是一个人憋着……我知道你找刘主任也是因为这个,但我才是你们的班主任,是你的老师,你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也可以……”
“没事的,宋老师。”余绮猛地擡起头,强行压下鼻头的酸楚,对着宋婉玲笑了笑:“没事的……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事情马上就结束了,您放心。”
宋婉玲见他又是这副模样,也只得叹气,但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打开抽屉从中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他:“行吧……你不愿意跟我说就算了,下周是你生日吧,那你把这个收了,就当是老师送你的礼物。”
那是一个小狐貍挂件,余绮捏了捏,内里有些硬,像是藏了东西。
宋婉玲看着自己这个有些犟的学生,他的善良,他的心软,总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令自己处于风暴中央。但他却又不愿向外界寻求帮助,只将自己困于一方天地。
于是,她轻声开口,用她教师的身份,教给这个学生适用于他的准则。
“无论是你的性格,还是你的外貌,都不能成为他人伤害或是诽谤你的理由。”
“老师希望你能像小狐貍一样,自信、漂亮、聪明……同时也不要忘记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