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十
2020年12月30日,晴。
学校里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等明年毕业参加答辩,再领个毕业证书,余绮的学生时代就算是彻底结束了。好不容易不用再在学校医院两头跑,余绮终于得空,能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病床上的妈妈面前。
上个月刚被某些人坚持不懈的送饭投喂起来的腮帮子,不过半个周就又消减下去,就连余夏慧的气色看上去都比余绮要好得多。余绮只得闷头削苹果,将妈妈的念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床头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洋桔梗,而在两天前,呆在那儿的还是康乃馨,更早之前则是向日葵。余绮只瞥了几眼,很快又将脑袋垂下,削好的苹果放在水洗过的小砧板上,切成一块一块放进碗里。
熟练完成这一系列,余绮又擡起头看了眼时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医生说今晚十点过后就要开始禁食禁水了,明天上午就……”
余夏慧笑了笑:“别紧张,你妈妈我都没紧张呢。”
“我没……”
“还说没有,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是谁呀?”
余绮抿着唇,这才缓缓擡起眼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岁月向来眷顾被爱包围的人,除了脸上一些极其细微的皱纹,余夏慧的容貌几乎上和余绮回忆里的没有区别。
她轻轻拉过余绮的手腕,将他重新带回床边坐下:“别忙活了,笑一笑,陪妈妈聊聊天?”紧接着,余夏慧像是想到什么,又擡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诶,那边柜子里有你李叔送的饭,你拿去热一下,咱俩一起吃。”
李叔是余绮小时候的邻居叔叔,儿子女儿都在国外生活,四十那年他爱人独自在家时突然晕倒,那时余夏慧还没离开江城,第一时间把人送去了医院,这才捡回一条命来。时隔这么多年,搬了新家,换了工作,但李叔一家仍是余绮家经常联系的街坊邻居之一。
余绮起身打开了柜子,里面果真摆着保温饭盒,只不过是两个。
“怎么了?”余夏慧见余绮站着不动了,疑惑开口。
“……没什么。”
撑开桌板,将饭盒一一打开,不锈钢保温桶里盛着的是白粥蒸蛋羹和清炒时蔬,而另一个便当式保温饭盒里盛的则是山药小枣烧鸡、上汤西兰花和南瓜藜麦饭。
饭盒打开的一瞬间,病房里顷刻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同样爆发出的还有母子二人震耳欲聋的沉默。
余绮率先打破了局面:“……这也是李叔的手艺?”
“……嗯。”
“包括这个饭盒上面的小熊贴纸,”余绮乘胜追击,“也是李叔的审美?”
余夏慧硬着头皮:“这个……也有可能是婶儿的。”
“婶儿今年都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绮绮这妈妈就得批评你了,你怎么能有年龄刻板印象呢?”
余绮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软着声音叹了口气:“妈。”
余夏慧被他这么一喊算是彻底投了降,收了声音败下阵来,颇有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
“是江琏安送的吗?”
“昂。”
“花也是他送的?”
“嗯。”
“……他每天都来?”
“唔。”
真相大白,但余绮却极其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自从那晚在楼梯间里和他摊牌,江琏安像是真的说到做到了一般,这一周时间都没再出现在余绮面前过。原以为自己这样能像以往一样独自冷静下来,可对方不在的这么些日子,余绮心底的杂乱情绪却并没有丝毫减退。
因继父爱花的缘故,余绮本不太喜欢花卉。可窗边的花,成了单调病房里最亮眼的色彩时,余绮忽然觉得不讨厌了。
余绮躲着江琏安时,他就保持着距离默默关心;见余绮瘦了,他就报班学烹饪,坚持每天给对方送饭;余绮想自己清净,他就踩着避开见面的时间点,帮忙照顾阿姨,尽可能地给余绮分担。
余绮不止一次的意识到,或许再也没有像江琏安这样好的人了。
余绮没再出声。病房的窗关得紧,严丝合缝,漏不进半丝风声。只有饭菜香气漫着,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粥喝得快,也有可能是余夏慧一直保持着高效率的习惯,就连吃饭这件事也没法幸免。她搁下碗筷,看着面前垂着脑袋一口一口进行着的余绮,轻轻叹了口气。
夕阳沉了,透过紧闭的窗玻璃能看见远处的路灯一一亮起,余绮垂着脑袋,妈妈熟悉又温和的声音掠过耳畔。
“绮绮,”余夏慧轻声开口,“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人,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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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绮,你告诉妈妈……”
昏暗的房间里没亮着一盏灯,余绮坐在桌前,背对着她。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刹那间,男人的怒吼声似乎再度刺穿耳膜,分明应该是万物复苏的暖春,可余绮却像是依旧没能走出冬天。他手脚发麻,张了张嘴却发觉喉管像是被硬石头堵住了那般,只得缓缓呼出一口气,从抽屉最底部翻出了文件袋,避开余夏慧的目光,将其递到了她的手里。
解开抽绳,白底黑字的转学手续,休学申请,以及被压在最后的纸质病历单和出院记录,一张张一份份,无声向余夏慧诉说着,被余绮隐藏起来的那些黑白岁月。
如果没有继父这一闹,余绮或许会选择一辈子都不让余夏慧知道这些事,但他听着妈妈哽咽的声音,感受着她的泪珠如同针雨,刺进自己的掌心时,余绮忽然觉得,即便是善意的欺骗,落在人身上时也会成为锋利的快刀。
“妈,还有一件事……”
“我是同性恋。”
余绮终于擡起头,用纸巾轻轻抹掉了挂在余夏慧脸上的泪珠,语调温和但坚定。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努力、优秀、善良、温柔,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独一无二的人……我大概再也不会遇到除他以外令我心动的人了。”
“不过……”余绮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讲述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我们都要面对很复杂的事情,可能没办法走到一起。他现在去别的城市了,我们的联系会越来越少,逐渐成为彼此的回忆。”
“不管他怎么想,或许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他……”余绮擡起眼望向对方,忽然笑了一下。
“妈妈,我可以不忘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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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见再也躲不过去,余绮干脆点了点头。余夏慧对此并不意外,就像她自己曾无数次说过的,如若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最清楚余绮的逃避、隐瞒、欲说还休都代表着什么的话,那个人只会是她。
余夏慧轻轻点了点头,续上了她的想法:“其实,你刚开始跟我说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加上家里又出了事,你也年轻,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会把情感短暂的寄托在其他亲近的人身上。”
“但……”余夏慧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自从我回来,陪着你高考,毕业,步入大学,我这才意识到我到底在你的成长中缺失了多少。”
“我的绮绮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处理很多……可能连我都没办法处理的事情。”
“包括他自己的感情。”
余绮猛然擡起头,常年冰凉的手被裹上温热,是余夏慧轻轻伸手复上了他的手背。
“那孩子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来,陪我聊天,带些花啊水果啊,再旁敲侧击的问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余夏慧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他那个样子……我都能看得出来。每天来看我一两个小时,一听你要来了又掐着点跑掉,一副想见你又不能见的样子……”
余夏慧说着,顺手将空了的碗筷收好,打包到一起方便余绮之后拿去洗净:“我昨天就是试了一下他,告诉他你今天会过来陪我吃饭,这不,果然。”
分量正好的,清淡却符合口味的菜肴,不仅是江琏安这一个月来摸出的规律锻炼的手艺,更是十七八岁那一整年日日相处时的额外关注,累积了解到的余绮的饮食习惯。
“绮绮,你一直是个不想让任何人操心的孩子。”
余夏慧看着他,天色暗了,月光,星光,或许还有沿街的灯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为她的发丝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但这其实,对爱你的人来说很残酷。”
“爱你的人,他们所希望的并不是你有多么优秀,有多么十全十美。他们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能在昨天今天明天里,能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幸福。”
“所以,我们不要再去做压迫自己的事情了,我们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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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今天是你生日,不逗你了。”
——“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学呀。”
——“现在,你点个头,我就带你一起走。”
盥洗台的水流声冲刷着余绮的回忆,那些一晃而过的,却又总是出现在清晨、午后、梦中的记忆与现实重叠,最终在余夏慧的注视中宛如瞬间停摆的指尖陀螺,让余绮在长久以往的逃避里“如梦初醒”。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林弦意在此时的“出现”简直是及时雨一般的存在——余绮从未觉得在哪一刻,自己这么需要朋友的帮助过。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余绮说着,就这样推开了病房门,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些天实在太过劳累,在转身时他似乎看见拐角处闪过了一个人影,可等他凑近些去瞧,却又是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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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余绮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傍晚,路灯,住院部旁的小公园,公园里的小长椅。
“喂?”
“余绮!你还是不是朋友!”
余绮被她足以穿透墙壁的音浪震得瑟缩了下脖子,自知理亏,也只得收了声乖乖任对面批斗。
“阿姨住院了这么大事儿你不跟我说!要不是我妈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等老娘过年回来吃团圆饭的时候再在饭桌上给我这个大惊喜啊!”
“老娘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年过年我忙着跟老林三战我出柜的事呢,没那闲工夫听你的马后炮!”
“你现在给我洗干净等好了,老娘刚出机场,四十分钟后就去把你的屁股踹开花!”
余绮深吸一口气,轻轻开口:“我错了。”
“你等着瞧……”林弦意显然仍在气头上,即便被这话冲击到也依旧没好气:“卧槽你说什么?”
“我这些年……是不是挺给你们添麻烦的?”
“不是你等会儿……”电话那头呼呼刮过的风声稍微静了些,似乎是对方瞬间顿住了脚步。她静了两秒,随后暗骂一声:“我靠,不至于啊,你别乱想……再说医生不也说了这就是个很常见的手术,肯定没问题的。”
远处忽地传来小孩子们的嬉笑声,余绮闻声望去,发现是有志愿者穿着玩偶服,正在花坛那头给儿科楼下的小孩子们发放气球。
余绮望着,轻声笑了一下:“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这是……”风声这才重新响起。
“我就是突然觉得,我好像对你们挺差的……对自己也是。”
孩子们的笑声渐远,大抵是被自家长辈喊回家去了,空荡荡一片公园广场,就剩下自己和远处那个正在收拾小推车的“巨型小熊”。
林弦意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儿,直到“小熊”费劲巴拉的把小车折叠成扁扁一片,这才重新响起。
“你这是……想通了?”
余绮没有回答,但对他而言沉默也等同于答案。
“那你现在怎么想?你要去找他吗?”
“小熊”终于收拾好了东西,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望向长椅上的余绮时微微一愣,紧接着缓缓向着他迈出了毛茸茸的短腿。
“……行吧。”林弦意轻声叹了口气:“你累了吧?今晚我妈带我去看看阿姨,正好我也懒得回家看我爸那张臭脸,晚上我去陪床,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不了解你?这几天忙得压根没怎么睡觉吧?你觉得阿姨明天进手术室之前看到的是你这张黑眼圈都快赶上国道宽的脸比较好,还是看着精气神足的你比较好?”
“再说了,就你妈妈那个性子,你越惦记她她就越不舒坦,术前最后一晚你硬要守着她她只会更焦虑。就这么决定了,你给我滚回家睡觉。上车了,挂了。”
“嘟——”
还不等余绮想到反驳的理由,对方就抢先挂断了电话。头顶的灯光突然被什么东西遮盖,余绮扬起脸,方才的“小熊先生”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白色的毛绒熊伸出胖爪子掏了掏口袋,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童益智绘画板,有些吃力地捏着笔在画板上涂涂改改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转过画板展示给余绮看。
【你看起来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