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别撩了行吗 > 章节三十九
  章节三十九
  “是这样的,余先生。虽然绝大多数子宫肌瘤是良性的,但是否需要治疗,以及该选择什么样的治疗方案,主要取决于它是否引起了症状,以及症状的严重程度。”
  “据我们了解,您母亲今年四十九岁,正处于女性正常绝经的年龄段之中,子宫肌瘤会在绝经后萎缩。但现在的情况是她每月的月经量过大,甚至导致了继发性贫血,已经影响到了日常生活。”
  “所以还是建议住院手术以防万一,余女士本人已经同意了,不过她说还是想听一下您的意见。”
  苍白色的天花板下是亘古不变的消毒水味,二十二年来余绮去过医院很多次,但作为“病人家属”的身份来到医院,还是第一次。
  余绮深深吐出一口气,将仍发抖着的手藏到背后:“无论她选什么治疗方案,我都陪着她。”
  .
  住院部的走廊永远亮着灯,余绮和医生沟通前分明看见江琏安在拐角处打电话,可就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沟通完后出来却找不见人了,连带着一起不见了的还有自己妈妈。
  余绮眉心一蹙,刚准备掏出手机,要找的人就主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江琏安极其自然地绕到了余绮身侧,往他怀里塞了个热腾腾的三明治:“太晚了,便利店里就剩这个了。”
  余夏慧跟着绕到另一边:“小江都跟我说了,你晚上没吃饭吧?还空腹喝酒,这脸白的,看着比我还虚……”
  余绮好不容易才从3d环绕式的念叨中钻了出来,他左扭头是江琏安几乎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右扭头是余夏慧的苦口婆心,好一会儿才插上话:“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余夏慧狐疑地一扭头:“病房啊,绮绮你刚让小江带我去办的手续啊。”
  “我什么时候……”余绮刚准备开口否认,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忽地被人捏了一下。
  大抵是时间确实太晚,余夏慧也没留神到余绮一瞬间的停顿,只自顾自继续道:“也就住一两周,一下子就过去了,你还非让办个单人间……”
  余绮眉梢一跳,猛地转头望向江琏安。后者显然也不退,垂下的眼神落在余绮仍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倒是让他品出了些无声的责怪意味。
  即便熬夜加班已成了常态,但在正式开始住院的第一天,在余绮不间断的收拾和催促下,余夏慧还是被迫“早早”上床休息。
  深夜的走廊静得出奇,只剩些远处细微的脚步声。余绮的步子很轻,呼吸也是,江琏安就这样跟在他后面,同样沉默着随着他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照明灯是声控的,直到江琏安背过手轻轻带上了门,金属门在寂静中破开吱啦一声响儿,头顶惨白的灯才应声亮起。
  余绮垂着眼,仅仅一个晚上,他麻痹了近两年的情绪随着沈度的恳求,像是在海滩的沙堡上钻了个小洞,只需一个浪,一阵风,就能让这座本就不够坚固的城堡瞬间崩塌。
  “单人病房不便宜,你用的你家里的钱?”余绮轻声开口,顺势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多少?”
  江琏安像是早有预料,迅速出手按住了对方手腕:“从大学开始我就没用过家里的钱了。”
  “单人病房的住院费,过来找你的钱,在外面租房的钱,还有前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兼职和奖学金赚的。”
  见余绮擡眼瞟了他一眼,江琏安也不打算有丝毫隐瞒:“不过租房的开销有点大,我手里剩下的钱不太够,住院费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找赵朗借的,等这个月实习工资下来了就能还。”
  余绮张了张嘴,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江琏安截下,像是生怕晚了一秒。
  “你去问阿姨也没用,把钱转给我我也不会收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有心理负担,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些用‘等价交换’来类比的话,那就把它当作是我追你的手段好了。”
  余绮微微瞪大了眼,白炽灯下的棕色眼瞳里倒映出面前人的笑脸,四年时光带走了他身上名为“厚望”的沉重包袱,却没能带走那双无时无刻不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江琏安用他的四年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而现在,他要去寻回这世上的另一件宝物了。
  “江琏云以前总爱跟我念叨说,爱在哪儿钱就在哪儿。”江琏安笑了一声,将余绮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也挺有道理的。”
  江琏安又向他靠近了半步。
  “……”
  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让余绮下意识想拉开些距离,但双脚生生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脑海中也总有个声音在不断劝慰着他。那声音越来越大,但余绮却越听不清了。
  在窗外,黑夜中摇曳的树影像是老旧电视机里的噪点,余绮只觉得三叉神经一阵抽痛。
  身体还是在短暂的沉默中做出了妥协——他没有退开步子,只是轻轻抽回了手,撇开脑袋回避掉对方的视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没办法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你答复。”余绮像是终于在挣扎中一锤定音:“我想一个人先冷静一下。”
  风过叶隙,撞在楼道落着层灰的玻璃上,声音闷闷的。
  只可惜这声轻响并不能引起灯的注意,响声过后,楼梯间再度恢复沉寂。悬在头顶的光源骤然消失,不知是因突然的黑暗放大了感官,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余绮在灯灭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
  眼前的黑暗还未来得及持续两秒,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音,灯光再一次充盈了整个楼梯间,与此同时他也被一股力量扯住胳膊,不由分说地裹进了与深冬格格不入的温暖里。
  江琏安正在紧紧拥抱他。对方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身,脑袋埋在自己肩窝里,温热的气息刮蹭过耳畔。
  “……好。”
  “注意身体,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
  2020年12月25日,多云。
  凌晨两点半。
  深夜的大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寂静空荡到仿佛周遭的空气都是静止的那般,只有远处的医院大楼还亮着一扇又一扇方形窗户。
  手机屏上亮着十多条未读消息,自从江琏安回到江城,便再也没和父母通过电话。通话记录上亮着一长串的“未接通”,再加上从未动过的亲属卡,若不是他和江琏云仍保持着联络,江家父母险些要去警局报案。
  唯一一次他主动拨去电话而并非直接挂断的,是他来到江城半个月后,十二月初的那次。
  电话打通的一瞬间,江琏安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实习工作是否顺利那样,开门见山就亮出一句——我喜欢男生。
  他在电话里向二十一年都没能建立起深厚亲情的父母阐述,自己是如何在缺少榜样的情况下,遇到了那样一个他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又是如何因为感情关系上的空白,误将那种感情理解为家人之间的保护。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仅仅是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无论你们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改变不了我喜欢他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我未来的生活。」
  「我很感谢你们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感谢你们把云云养得很好。」
  「我决定留在江城过自己的生活,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儿子,每年过年我会去看你们,如果你们接受不了,那就当这个世界上没有‘江琏安’。」
  电话挂断的瞬间,江琏安从未感到如此松快过。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点开过和父母的聊天界面,未读消息垒了一条又一条。在过去了近一个月的这天凌晨,他首次点开了红点亮着的界面。
  最开始的消息比较密集,多为那些痛彻心扉的长篇大论,从斥责他的态度,再到怀疑他的感情,最终还是一如既往的搬出了江琏云,只不过江琏安心里清楚,江琏云长大了,需要的也不再是那个言听计从的哥哥。
  再往后来,说教变成了劝阻,不过还是绕不开那几个话题,话里话外让他回家,好让自己弥补那些少年时期缺少的陪伴。
  到了最后,劝阻也找不见了,像是他从没“出柜”,也不曾提及离开,只剩一日三餐的嘘寒问暖。
  江琏安盯着屏幕,手指擡起又落下,终于回复出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江琏安】:一切都好,注意身体。
  【江琏安】:亲属卡我关了,你那边解绑吧。
  屏幕熄灭,落在脸上的只有路边的灯光。和医院隔着一条街,江琏安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他不清楚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马路对面的早餐店拉起了卷帘门,摞在一起的蒸屉里开始缓缓腾出热气,他才猛然回过神。
  平安夜过去了,今天是2020年的最后一个节日,圣诞节。
  .
  2020年12月25日,多云。
  一夜未眠,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开启了一天的实习工作,从学校大门里走出来的刹那间江琏安有些恍惚,也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精神原因。
  但还不是能够松懈的时候——刘宇东的案子不能再拖了,沈度刚把余绮提供的证据递交上去,当下能有越多新证据佐证越好。
  江琏安将车停进车库,仰头将瓶装速溶咖啡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拔腿走进了电梯。
  电梯直升到三楼,他顺着手机预定短信找到了包间,推开略显沉重的大门,坐在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夏老师,”江琏安微微欠身,“路上有点堵车,不好意思久等了。”
  四年时间在夏雨棠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她如同当年在讲台上表扬江琏安成绩进步一般,笑着将他迎了过来:“别站着了,过来坐。你现在工作了,忙一点也是正常的,我们也才刚到不久。”
  说罢,夏雨棠便摊了摊手,示意了一下身旁一位相对年长一些的女性:“这位就是你想找的人,宋婉玲宋老师,也是余绮当年在三中的班主任。”
  宋婉玲扶了扶眼镜,在听见“余绮”这个名字时身形显然顿了顿。她擡起眼,目光落在江琏安身上时复杂又迟疑,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江琏安显然看出了对方的顾虑,率先开口:“宋老师,我是余绮的同学,也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紧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您如果不放心,这是我在f大的学生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婉玲将那个巴掌大的小红本原封不动的推了回去,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夏雨棠的点头确认下娓娓道来:“……既然你能找到我,三中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宋婉玲像是陷入了回忆:“余绮那个孩子,性格好,谁来找他搭话,他都是笑眯眯的回应,温温柔柔的,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都不太一样。但他永远只接收,从来都不会主动和别人交流,刚开学时还好,但时间久了,其他同学都有了自己固定的社交圈,他就又成剩下的那个了。”
  话音未落,宋婉玲忽地擡起头,声音添了些急切:“他现在怎么样了?”
  江琏安被突然的提问问得一怔,不过迅速调整回状态:“宋老师您放心,余绮现在挺好的,等事情处理完,我带他过来看您……”
  宋婉玲像是如释重负,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担心……他当年把转学申请给我,一句话也不说,之后我再问他的近况,也都是些安慰人的车轱辘话……”
  “他和高一的那个小男生被刘主任……刘宇东那样对待,他一直都没告诉过我。还是后来刘宇东被学校秘密开除,我才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
  宋婉玲重重叹了口气,紧皱着眉:“但那个时候,刘宇东和余绮都已经不在学校了。我先生让我就这样算了,说学校已经处理过了,就不要再去掺和一脚了。”
  “可我是老师啊……”宋婉玲仰起头,布满鱼尾纹的眼角里藏着晶莹的泪:“他是我的学生,我做不到算了。”
  夏雨棠用力揽了一下她的肩,无声的传达着同为教师的心声。一时间包厢内寂静无声,三代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性别,但同为教师的人,共享着同一片土地。
  宋婉玲调整了一下情绪,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老式螺纹铝盒,盒子里是一块u盘,u盘下垫着的,是一层边缘有些发黄的信纸。
  “这个里面,是我当年偷偷拷下来的监控录像,办公室的,教室的,操场的……都有。还有我当年没交上去的实名举报信。”宋婉玲扯了扯嘴角,笑得无力:“在那之后,我辞职,离婚……但还是没勇气把这封信交出去。”
  宋婉玲被夏雨棠扶着,在即将离开江琏安视线前,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帮我转告那孩子……是老师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