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八
在视线清明的那一瞬,余绮再次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绞痛。
齐文希拉住余绮的那只手正悬在半空,他脑中迅速检索出了熟悉感的源头:“你是那天的……”
来人大步上前,急切到几乎忘记了他平日里的礼貌温和,连眼神都不曾分给过一旁的齐文希,径直扳过余绮的肩膀,从上到下检查了遍:“你还好吗?”
“不是,哥们儿,你能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吗?”齐文希瞬间炸了毛,一把拽开江琏安的手:“你谁啊……”
但当他将问询的目光落在余绮身上时,却怔在了原地——对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人,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止不住的微微发颤。
那是齐文希从未在余绮身上见过的样子。
大学四年,他几乎日日找机会黏在余绮身边。专业课在一起,选修课也要在一起,就连余绮办了外宿,他也要挑个离余绮近的地方兼职。
他自认为见过余绮很多种样子。平日里的柔和淡然,社交时刻意模仿出的得体大方,对待好友的敏锐细腻,以及独自一人时,周身那股仍旧无法被忽视的消沉与悲伤。
他清楚余绮一直都被困在什么东西之中,但余绮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分,以至于除他之外竟无一人察觉,就好像属于余绮的标签,永远就该是温柔和坚韧。
齐文希突然意识到,在他眼里这样“完美”的人,也是会失控的。
下一秒,他忽地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身旁人轻轻拽了一下。
余绮偏过头,忽明忽暗的灯光恰巧成为了最好的掩体,淡化了他白得像纸的面色:“你明天早上还有讲座,不是抢了很久吗?”
齐文希见他这么说,心下了然,但仍有些迟疑,僵持了两秒才松开手:“……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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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吧不似夜店,眼看着时针指针即将走向十一,散座周围的人也逐渐少了下来。
余绮又回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整个glimmer的最角落,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光顾,莫名的也成了他的专属座位。
位置还是同样的位置,只不过对面的人倒是换了一个。
还不等江琏安阻止,余绮仰头将杯中最后的酒液一饮而尽。
“别喝了,你脸色很差。”江琏安轻声开口。
“你凭什么管我?”余绮不留情面直接打断,目光从窗外平移至江琏安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上,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沈度喊你来的吗?”
江琏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直紧盯着对方惨白的唇,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方才余绮颤抖的手,以及因强压下疼痛而在额角冒出的汗珠。
余绮盯着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刘宇东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裕澜散播那些消息的时候吗,还是……高中?”
余绮的尾音带着颤,只不过他控制得很好,就连江琏安也被骗了过去。后者的声音即便混杂在细细簌簌的人声和音乐里,也依旧如同春日的暖江一样安抚着岸边摇摆的草苗,让余绮感到一阵刺痛。
“从封闭学校出来后就去查了,我不信外面的那些话。”
“为什么要回来?”
“什么?”
余绮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苦酒里。而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拔高了音调,又重复了一遍——
“江琏安,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将每一个字都念得极为清晰,就像是在公堂前敲响的鼓。鼓槌落下,不由分说地砸在江琏安的身上。
“你回来是为了执行正义吗?为了保护我,为了把我从那段稀烂的过去里拉出来吗?”
“你问过我吗?”
“你自己偷偷去查的时候,你偷偷安排人多关照我的时候,问过我吗?”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所有人都在有意照顾你,谦让你,都在等你好起来,都在等你走出来的感觉。”
“我从小到大都在被这种眼神看着,他们可怜我是单亲家庭,可怜我没有父母在身边,可怜我生了病……那种怜悯的,不约而同的关照,快把我压垮了。”
“但我没办法去埋怨任何人,每一个人都很好,他们很爱我,他们很善良。所以到最后,最烂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余绮低垂着头,他的语调平稳得出奇,只可惜那只攥紧了的手依旧暴露了主人的内心。
“说句实话,江琏安,我一直搞不懂你。”
“从一开始,你就把你的关心毫无保留的暴露给我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莫名其妙的亲近和示好,强行占据我身边的那个位置。”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开始纵容你的接近。”
“你需要我成为‘家人’的替代品,成为陪伴你的那个人,我可以做到。”
“后面你又被父母带走,我就想尽办法让那些目光不会通过我,落到你的身上,干扰你的生活。”
“江琏安很好,很完美,他现在有真正的家人了,不需要替代品也能过得很好。”
“但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本来都想好了,我本来都可以这样继续生活下去的。”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把所有你想要的都给你,但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琏安,我已经……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补偿给你了。”
余绮再也无法藏住声音的颤抖,他的喉咙有些苦,那些发着抖的词句里夹杂着沙哑,腹部愈发强烈的钝痛让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身子。
江琏安只觉得喉咙发紧,原先只是模糊的猜测,猜测余绮的疏远是因何而起,但当对方亲口将自己如同物件一般讲述出来时,恳求着他给予价值时,他这才深有体会,江琏云时常挂在嘴边的“心疼是爱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意思。
江琏安皱着眉,动作极轻地牵过了余绮放在桌面上的手,又将那紧攥住的手指一根一根摩挲着拉开,用温热厚实的指腹在对方掌心那些被掐得乌紫的印记上推揉着。
“余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也可以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呢?”
江琏安的声音柔得像水,不带任何的责备,而是将他的所有有理的、无理的委屈承接了下来,包裹了起来,并且依旧毫不掩饰的表露出自己的态度。
余绮再也无法不去想了。
“江琏安,”余绮缓缓擡起头,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因此让笑容显得更为苍白,“你喜欢我吗?”
想不明白的事,不愿意去想的事,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那就问出来好了。
问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灯光落在余绮左手的银质尾戒上,折射出的微光落在江琏安眼底。他静静望着余绮,像是蛟龙在看着蚌里的珍珠。
“嗯,喜欢。”
余绮笑得苦涩,这种苦味相较高中时更浓郁了些,无时无刻不在钻入鼻腔,渗透进皮肤,侵占着江琏安的骨髓与血液。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余绮笑着问,用力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回,继续补充:“不是朋友,不是家人……”
“我让你难过了,对吗?”江琏安说。
啪嗒。
其实应该是没有声音的,余绮想。
在江琏安的声音乘着乐曲落进余绮的心脏里,仿佛像是在冥冥之中打开了身体内部的某个开关,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眼眶里盛不住的眼泪。
余绮从来没觉得身体这么不听使唤过,他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一个接一个给自家主人表演起了蹦极,但表情仍旧没接上信号,仍然怔怔地望着对方。
“我的无知,迟钝,自以为是,让你难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吗?”
“是我不好,就像这样,我也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完美。”江琏安顿了顿,转而轻轻笑了:“我喜欢你,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想占有你。我想让你因为我而感到快乐,想让你自由,想让你获得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想让你无论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能想到我,无论什么地方,你都希望能有我陪在你身边。”
“我想让你也因为喜欢我,而和我一样感到幸福。”
“这是你想要的喜欢吗,余绮?”
眼泪断了线,压抑了多年的情绪被这样意想不到的“道歉”轻轻托起,余绮只得将脑袋深深垂下,将眼泪喂给衣袖和桌板。
“这些话,其实从再见你时的第一面就想说了。”江琏安用目光描摹着眼前的人,就像五年前在那个洒满阳光的课桌上,描摹着身旁熟睡的毛绒脑袋一样:“但我猜,如果我一开始就告白,你一定会答应我。”
“因为那个时候,你只是想要‘补偿’而已,你只是觉得我需要,我想要。”
“可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要你把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前。”
江琏安站起身,悄然走到余绮旁边,尝试着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揉搓着:“所以你刚刚质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很高兴。”
“你口中的‘余绮’,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大家认识的余绮,是会因为别人难过而施以援手的,是对待交心朋友倾其所有的,是尽力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的,是能够敏锐察觉到他人情绪的,是能够发现别人闪光点的。”
“而我认识的余绮,除了以上这些,还是喜欢用八面玲珑的方式保护内心柔软的,是信守承诺的,是善良却不软弱的,敏感但依旧真诚的。”
“余绮,”江琏安感受着对方软软的发丝,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不算。”
余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忽视的哽咽:“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为什么喜欢我的偏偏是你呢……”
困住余绮的不是铁链围起来的牢笼,而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道德迷宫。
哪怕此刻将地图拿到他面前,给他亮起出口方向的灯,他也仍需要一段时间,自己走出来。
江琏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正准备牵住那只冰凉的手时,余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间震动起来。
除开那几个亲近的人,余绮平日里一般不接电话,工作对接也向来是信息进行,更何况是深夜时拨来的。
他正准备反手挂断,可在瞥见备注时却显然僵住了半边身子。
余绮的动作很快,江琏安还来不及看清屏幕上的称呼是什么,对方就已经接起了电话。
“……喂?”
不知是否因为情绪还未平复,余绮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连带着一同发颤的还有那只江琏安没来得及握住的手,在按下接听的同时也一个打滑按下了免提。
“您好,是余先生吗?我是同济医院的李医生。”
glimmer的背景音乐仍在播放,正巧播到了近期最热门的几首单曲,周边客人反应热烈,轻声跟唱的,欢笑碰杯的,显得角落窗边这一方天地颇为格格不入。
但即便如此,在混杂的乐曲人声里,余绮仍能听见电话那头的一字一句。
“是这样的,您上周给您母亲余夏慧女士约的全身体检结果刚刚已经出来了,今晚九点余女士在在我院挂了急诊,是因继发性贫血而导致的头晕心慌,和体检结果一致,子宫肌瘤。目前初步推测是因长期饮食生活不规律,工作强度过大压力过大导致的。”
“余女士说具体的治疗方案想和您一起商议,您看现在有空来一趟医院吗?”
乐曲声,碰杯声,尽数被耳膜内的嗡鸣盖过。
无法控制的僵直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刹那间他的大脑像是涌入了成千上万部默片,一帧帧闪过那些恍如昨日的片段。
和继父的离婚官司结束的那天,妈妈时隔多年又带他去了一次长春观。
请香九支,三支求事业有成,三支求财源广进,最后三支,求余绮平安喜乐。
余绮大一开学的那天,妈妈说什么也坚持要来送他,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挤在搬送行李的摆渡车上,听着她絮叨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么木头脑袋。
余绮决定搬出去住的时候,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也别嫌麻烦。
在灰暗又漫长的四年里,在走不出的迷宫里,只有余夏慧,无论余绮是去还是留,是停滞不前还是挣扎着寻找出路,她都永远在那里。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间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余绮这才想起来呼吸。
现在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无意义的自责也改变不了现状,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抓起手机就向外走去。
“好……我马上到。”
肩上骤然一沉,余绮擡头望去,只见江琏安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不用现在就给我回复,但我要从现在开始追你了。”
下一秒,他极为熟练地勾手从余绮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一手牵过对方手腕,另一手指尖一转摁亮了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