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二
舞台，聚光灯，高高盘起的浅栗色假发恰巧露出纤长的脖颈，缎面的孔雀绿宫廷风礼裙在灯光下犹如极光，为不让大裙摆拖地太多而干扰表演，陶颖淑早在接下角色那一刻开始便与脚上那双刑具展开了斗争。
.
她美丽，端庄，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行礼时更是优雅大方。
国王说：“艾什莉，我最珍重的宝石，我最疼爱的女儿，你就是自然、宁静与美丽。”
父亲告诉她，亲爱的女儿，这个国家美丽而富饶，你无需用压力与责任填满你的人生，你只需要像个“淑女”，就像我为你栽下的，那一整个花园的玫瑰。
城堡后的玫瑰园，那是国王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艾什莉经常光顾那片玫瑰海，除此之外，她也借机顺利与照顾花圃的佣人搭上了线。
“请在天亮之前，让我成为来自梣树林的人。”
在穿上那朴素的粗布衣时，艾什莉好像重新长大了一遍。
她会趁着夜色钻进图书室，借着月光读上一整夜的历史书；她也会偷偷溜进兄长们的训练室，学着样子舞起那一把把闪着寒光的轻剑。直到后来，她不满足于这些了——玫瑰园东南角的杂草堆上，有一小块被风雨侵蚀掉的墙砖。
“你们好，我是艾什莉，是来自梣树林的人。”
当月牙儿出现在天际线上时，艾什莉就会来到广场中央，当清晨的朝阳与落下的月亮贯穿城镇连成一条线时，艾什莉就会消失在城镇当中。
民间夜巡队会在月亮竖在正头顶时收队，而街边沿街串巷的商贩又会在天刚蒙蒙亮时开始缓慢走向广场中央。
夜巡队说：“嘿、艾什莉！今天又要去巡哪片街区？”
商贩说：“早上好，艾什莉！感谢你昨天帮我抓住那个混蛋，送你一根胡萝卜，早上刚摘的呢！”
艾什莉，艾什莉，她的名字遍天地。顺着传闻，一群孩子找到了她，领头的那个比她小一岁。
他把头仰得高高的，即便是黑夜，艾什莉也能看见那稚嫩眼睛里的光：“艾什莉，我们要和你一起！”
十几岁的少年哪有对时间的体验，艾什莉和他们共处，已度过了一年。
也正是十五岁的艾什莉，遇见了同样十五岁的海登。
相遇是那天是个月圆之夜，月亮像艾什莉卧室里的那盏煤油灯，明晃晃的，把黑夜映照的像白日一样，在这样的“白日”之下，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
“抓住你了！”艾什莉说。
“抱歉这位小姐，我想你要抓的应该不会是我。”海登这样回复。
那一天的艾什莉未能成功抓住那个偷走了绢布店小妹妹布偶熊的小偷，但那张俊郎的脸庞，却是让十五岁的艾什莉久久不能遗忘。
海登说：“你在发呆，小姐。”
艾什莉说：“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加入我们吧。”
十五岁的艾什莉已然拥有了许多成年人所未能拥有的东西，比如说知识，领导力，以及能够将心意直言不讳的勇气。
海登并非本地居民，而是恰巧在一次旅途中遇上了正在巡街的艾什莉，但明明从未约定，却又像是命中注定那般，在那一天之后的每一个月圆日，艾什莉都能再一次遇见他。
在他们整整“相遇”了十一次后，国王宣布要为他最亲爱的玫瑰花女儿，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那不仅会成为艾什莉的十六岁成年礼，也会在当天，见证她这朵玫瑰的盛开。
“可是父亲，我不想做玫瑰。”
“够了艾什莉，你该睡了。”
在第十二个月圆日，艾什莉站在了广场最中央。
“求你出现，带我离开他的玫瑰园。”
圆月升起又落下，直到日出东方，艾什莉也没能见到那个身影。
.
灯光暗下的瞬间，余绮瞥见了舞台角落里那抹绿色的身影酿跄了一下——台下的观众不会知道那条华丽的连衣裙有多么沉重，也不会知道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踩在铺满红毯的舞台上时有多么行动不便。
他扭过头看向身旁的林弦意，显然对方也在盯着陶颖淑最后下台的地方。
舞台剧开场已经过了十分钟，再过三四分钟就圆满结束了。也就是在这时，余绮听见了林弦意念叨了一句——
“她刚刚下台的时候摔跤了。”
音乐声音太大，余绮听不出林弦意话语里的情绪，不过即便是猜也能猜到。林弦意避开摄影机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观众席。余绮紧随其后。
在重重帷幕的遮挡之后，陶颖淑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揉着脚踝，脸色算不上好看。
“弦意？余绮？你们怎么……”陶颖淑一擡头便看见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的两个人站在她身旁，眼底闪过一瞬的疑惑。
林弦意的脸冷得比江城过马路的大爷还恐怖，此刻也顾不上寒暄，俯下身就要查看陶颖淑的伤势：“你腿怎么样？”
对此，陶颖淑只是摆了摆手，随即立刻仰起脸郑重其事道：“下一场是国王的独白，时间没多长，我这样子后面肯定没办法上场，后台那边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余绮你和导演组那边商量一下，要快。弦意你扶我去和老师说一下，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加一点时间……”
“陶颖淑你……”林弦意明显有些急了，方才她粗略扫了一眼陶颖淑的脚腕，这才没过多长时间，脚裸处就已经肿起了一大块。
“没时间了！”陶颖淑忽然拔高的音量镇住了游走在边缘线上的林弦意。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冷静自持又压抑着情绪：“这个节目不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血，不能因为我……”
“好。你放心。”余绮擡起眼，正巧与林弦意视线相撞，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早已让两人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交流。余绮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毅然转身钻进了后台。
后台里仅有导演与化妆组中的一位同学，预备上台的同学以及另一位化妆师都在另一侧台边做最后的准备。
余绮对上那齐刷刷投向自己的两道视线，连喘气时间都没给自己留，用最简单的语言阐述完成了当前的突发情况。
“什么？！班长伤得重不重啊？”导演几乎是从位子上弹了起来，随后便立即被余绮打断。
“时间紧迫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我们接下来的戏是什么？重不重要？有办法找到人替或者砍掉吗？”
“这个……”导演有些为难，但在两双炙热的目光下不得不飞速运转着大脑：“有关艾什莉的还剩下最后一场出逃，文戏不多主要是动作，但占比很重要，属于是高潮部分收尾，对应了本子里那段艾什莉的独白。”
“独白部分的词可以让班长念，有人站台上对口型就行，但是……”
“但是什么？”余绮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震天响的音响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是主持人的临场串词宣布中场休息十分钟，大抵是陶颖淑那边已经完成了任务，模拟正规舞台剧的中场休息模式，为他们又争取了十分钟。
主持小姐姐本就美妙的声音此刻更是犹如天籁，让后台里的三位知情人士皆松了一大口气。导演这才缓过神来，一字一顿的解释道：“虽然文戏可以对口型，但最后一段的舞台设计很特别。”
她擡起眼看了一眼余绮，表情有些复杂：“最后有一段艾什莉和海登的双人舞。”
“……”
“哈？”余绮一时没收住下巴。
“我们班宣传委员小王同学还特地请来了她在音乐学院的姐姐，给我们当小提琴伴奏。”
“…………啊？”余绮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们班还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所以，真的很重要，不能砍。”导演最终叹了口长气，看着像蔫了的黄瓜花。
余绮尽量不然自己也叹出那口气，但又不能沉默太长时间，避免再为这局面雪上加霜，最终也只能憋出一句：“那我们能找到……”
忽然，一直沉默的化妆师突然眼睛一亮，噌的一声站起身来飞速蹿进换衣间，没过几秒又唰的一声钻了出来，只不过手上多了一件艾什莉同款演出服。
“我们租衣服的时候班长不在，余绮不是贴了钱多租了一条吗！我刚刚让班长换衣服的时候把两件都拿进去让她看看哪件合适了！我看看她留下的这件是……xl的！”
“快快快那太好了我们班还有哪个女生能上……”余绮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个人形象，上下嘴皮一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不行啊，我们班其他人都在教室里看直播，现在从这里跑回去再跑回来，就算是博尔特来也得要两分钟，加上解释情况说服对方再加换衣服，时间太极限了。”导演掰着指头算着，小脸也随着一根根指头被掰下而一点点垮下。
“那你俩，你俩总可以吧！”余绮一拍大腿，急中生智道。
“班长身高166的人穿l都得踩高跟，我俩一个155一个160还穿xl岂不是要踩高跷了，舞没跳成在全校面前一脚崴到拉萨去怎么办……”导演将脑袋垂得更低，生动形象的在文字表达层面演绎出了什么叫苦难造就人才。
“等一下。”拥有着160身高的化妆师再度一个箭步跨上前来，双手举起演出服隔空比划了一圈问道：“余绮你身高多少？”
余绮被这架势吓得愣了一下，乖乖应道：“179吧……”
“肩宽呢？”
“42。”余绮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腰围？”
“……”
“多少？”
“……71。”余绮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可他的“及时止损”显然并不怎么及时：“不是等等……”
“可以穿，靠你了。上衣脱了裤子可以不用，换好出来我给你上点妆。”化妆师毫不犹豫的将沉重的演出服扔到余绮脸上。
余绮在层层布料中无力呼救：“你们不能这样！”
“怎么不能？时机合适身材合适脸蛋也合适，还有哪里不合适？”导演一边帮化妆师将箱子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上桌面，一边头也不擡回着。
余绮好不容易才从布料堆里挣扎出来，喘着气叫唤着：“性别不合适！！”
“性别也可以合适，都什么年代了你别那么封建。”化妆师同样头也不擡的回着，紧接着和一旁的导演一唱一和——
“你这是为了班级大义。”
“你这是为了曲线救国。”
“……你们这是为了道德绑架。”
导演与化妆师同时转过头来，相比起余绮那张快熟透了的薄皮脸蛋，这二位的神色看上去却是超脱尘世之外般的淡然与悲悯——
“难道你想看我们这大半个月的努力付之东流吗？”
“难道你想让班长从此以后永远因今天的事而后悔终生吗？”
余绮：“……”
.
一分钟后。
换衣间的帘子上传来极为微弱的塑料环摩擦音，闻声而来的导演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开了被里面那人磨磨蹭蹭半天不拉开的布帘，伴随着最后一层遮羞布的离去，余绮颇有一种亡国将士征战沙场视死如归的既视感。
演出服的露肤度不高，锁骨以下可谓是裹得严严实实，是哪怕余绮在里面穿一条镶了满钻的黄金裤衩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的程度。
唯一显露在外的皮肤只有脖子以上的那张脸，以及露出锁骨的方领口，和连接着方领同样在后背处开到蝴蝶骨下的一小块露背。
“这不挺好看的吗？来过来坐我给你上点口红，你本来就白，脸上也没什么瑕疵，上个口红提个气色就行，不然舞台光一打跟女鬼似的……”化妆师连忙招手让余绮坐过去，却在余绮转过身将换下的上衣放在椅背上时顿了顿：“欸你后背上这个疤……”
“啊。”余绮动作没停，放下东西便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到了化妆师面前坐下：“意外，这个要紧吗？”
余绮没有过多解释，陈年往事于他而言就像是随手扔进回收站的废料，既然过去了就没必要再提。
化妆师也没再多问，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一切就如同往日闲聊那般自然：“假发是盘发，背会露出来，我给你用遮瑕盖一下，看着不明显就行。”
“行，麻烦了。”余绮挺直了腰身一动不动，宛如石雕一般定在了原地。
“放轻松，还没上台呢。”导演抱胸站在一旁，颇有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在身。
“腰太紧了，不绷着难受。”余绮有些吃力道。
“……你腰挺细的了，也要绷啊？”
“疯了吧……未来十年的女装尺码还会好吗……？”
.
帷幕之外杂乱的人声逐渐消减下去，余绮在剩余两人手忙脚乱的帮助下成功将那顶栗色盘发戴在脑袋上，再望向镜子时，连他自己也不由得愣了神。
薄薄一层齐刘海盖住了额头，将人的视线重心下移，恰恰好能够落在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上。鬓角微微卷着的发丝修饰了男性较为分明的骨骼棱角，使得面部线条本就不算明显的脸看着更加柔和，最终，落在下唇上的一抹红，在此刻看上去像极了油画少女耳垂上的珍珠耳环。
“赶上了赶上了赶上了……快快快到侧台去，主持人在报幕了！”导演围着余绮转了两圈，语速堪比说唱歌手。
也不知小姑娘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余绮只感觉自己后腰处隔着鱼骨束腰传来一阵痛意，再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被两人连拖带拽的踹出了化妆间。
主持人的声音已然消失，余绮听见轻盈的乐曲自头顶传来，随后是无数人难以抑制的惊呼声。
余绮来不及思考这惊呼声是因何而起，他提着裙摆费力迈过一个又一个杂物盒子，只得祈祷台上人能再多拖一些时间，能让他成功在凌乱的帷幕之后寻找到一条能够让大裙摆顺利通过的光明之路。
不是只有十五米吗？怎么这么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