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三
一秒，两秒，直到音乐停止后的第三秒，这场舞会的女主角仍未在舞台之上现身。
而她在祈祷中一遍一遍出现的爱人，此刻正一改布衣草鞋，身着藏蓝色收腰燕尾服，站在聚光灯下向着台下微微欠身，似乎在为他略显淘气的爱人向满座宾客致歉。
“亲爱的艾什莉，我为我的失约而感到抱歉，如果可以，请给我一支舞的时间，让我向你赎罪。”
江琏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他所饰演的海登俊朗潇洒又不失风趣幽默，与陶颖淑所饰演的艾什莉碰撞出的火花惹得台下尖叫连连。但此时余绮却顾不了那么多，在咬着牙钻出杂物堆的同时在脑中分析着——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这是他的即兴发挥，他在救场。
没时间了，必须再快一点！
余绮几乎腾不出时间调整步伐与呼吸，当他喘着气终于一个大跨步登上了舞台阶梯时，险些因极端的精神紧绷而腿一软再跌下舞台。
霎时间，数不清的舞台射灯打在他的脸上，一时间他的世界被一大片刺眼的白笼罩，他被这光晃得身子一僵，与此同时被摁下清空键的还有他的大脑。
但就在余绮疯狂处理着大脑缓存的两秒里，那束刺眼的光像是被什么遮挡了大半，被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的感官刺激使他迅速夺回了中枢处理器的控制权。
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圈起。
熟悉的动作，寒冷天气里温暖的体温，以及最让他安心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味。
“艾什莉，请宽恕我的擅作主张。”
江琏安的眼底像灌入了一大勺蜜糖，微微收紧的手又无声的给予着余绮鼓励与宽慰。
他牵着余绮的手腕，将人一步一步带到了舞台中央——在侧过头避开观众视线的一瞬间，余绮看见他将耳朵上的挂式麦克风摘了下来。
麦克风与物体接触的杂音被隐匿在巨大的背景音乐里，江琏安指导着余绮将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手则不由分说的与之掌心相贴。
距离太近了，余绮甚至能嗅到对方脸颊上的妆粉香气。
江琏安忽然将脑袋垂了下来，几乎是贴在余绮耳畔，盘发造型没有了头发的遮挡，余绮瞬间通红的耳垂被一览无遗。江琏安的声音此刻于他而言是在陌生环境下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同时也是点燃一切的致命火柴。
“我把麦摘了，你放轻松，听我的指挥就好，不会有问题的。”江琏安压着声音。
“啊、嗯。”余绮稀里糊涂的应着。
而在下一秒，他瞥见江琏安擡头向什么地方扬了扬下巴示意，随即那刺眼的射灯光暗了下来，紧随其后亮起的是落在整个舞台上的氛围光，角落处的小提琴手将琴弦架上去的一瞬间，有人伸出了手，揽在了自己的后腰处。
一瞬间，一股电流贯穿全身。
江琏安引着他随着音乐节奏舞动，只不过是最基础的华尔兹，余绮却像是被人点了xue。
“放松。”江琏安再一次贴在他的耳边，搭在腰上的手还不忘轻轻捏了一把：“你身子很僵。”
余绮偏开脑袋，咬着牙骂出一句：“闭嘴……我能来就不错了……”
江琏安失笑，牵着余绮的手将其举高，带着人完成了一次旋转：“她们是怎么让你穿上这个的？”
江琏安像是看见了什么，忽而眼神一凝。
刚刚背上是……
余绮没理会他，只是回瞪了一眼，颇有一副再多嘴下次让你也穿裙子跳女步的既视感，江琏安抿了抿唇，反复告诉自己只是舞台灯光让自己看晃了眼而已，但却是开始一寸一寸欣赏起了这样极其“稀有”的余绮。
孔雀绿的长裙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如玉瓷瓶那般，眼睛紧盯着地面，大概是因为紧张，嘴唇也不自觉抿了起来，睫毛很长，眨眼时会随着颤动两下，脸颊好像也有点红……是因为冷吗？还是她们也给他抹了点腮红？
江琏安一边盘算着结束后要盯着他多裹几件衣服，一边不自觉收紧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鱼骨束腰将腰线掐得严丝合缝。
好瘦，怎么又瘦了……江琏安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属于“艾什莉”与“海登”的舞曲迎来了高潮部分，随着小提琴曲调的进一步变化，舞台显示屏上的背景图也从舞会大厅切换成了月光花园——月光，玫瑰，与初次悸动的少男少女。
还不等余绮从二十秒前好不容易学会的步子里调整回来，音乐调子逐渐升高，眼看着就要进入最后的收尾，对面没安静一会儿的人忽然再度俯下身子。
“等一下我喊三二一，你就跳一下，其他的不用管。”
余绮显然没反应过来，忙不叠道：“什么意思……”
“放心，有我呢。”
“不是你说清楚……！”
“三二一……”
“喂！江——”
“跳！”
一声干脆且不容置疑的命令落在耳边，余绮来不及多想，只得乖乖听从指令随之一跃而起，刹那间，原本轻轻揽在腰间的手突然发力，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瞬间握上他的侧腰，随着他起跳的瞬间将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余绮甚至忘记了喊叫，在被人托举着转了一圈的那两秒里，他只记得自己似乎下意识用手攥住了江琏安的手臂，在彻底丢失大脑数据的前半秒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轻而稳的“放心”。
长裙在空中似花朵般绽放，层层叠叠，又像是镀上一层金光的湖面，在那抹绿上泛起涟漪。
余绮僵硬的身形被衣物掩去大半，台下观众尽数被饱含浪漫与美丽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在阵阵惊叹声中，余绮瞥见江琏安冲他笑了一下。
只是一瞬，那人随后敛去笑意，重新将麦克风挂在了耳朵上。
“艾什莉，我的伙伴，我的挚友，我的爱人。”
江琏安松开了余绮，将距离拉远了些。
“我已向国王表明了我的心意，我将为你举办这世上最盛大的婚礼。”
江琏安一把撩开燕尾服拖尾，动作干净利落又不乏绅士风度的单膝下跪，浅笑着向对方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余绮后退了半步。
“艾什莉，请成为我的妻子。”
聚光灯下，“海登”满面柔情，那张笑脸不知又能溺死多少才子佳人。
“艾什莉”却是拧着眉，微微侧身的动作将她的抗拒体现得淋漓尽致。
“海登——我的挚友，其次是爱人。”
陶颖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余绮赶忙接上，好在反应迅速，使“对口型大作战”圆满成功。
“就像是艾什莉首先是艾什莉，而不是谁的妻子。”
话音刚落，余绮提起裙摆果断转身，一脚跨上象征着“围墙”的台阶，那些被精心养护着的玫瑰随着他的动作被惊动，于夜色下在空中扬起花瓣。
“艾什莉”一把拉住伙伴们向她伸出的手，将自身托付与对方，伙伴们拽着她的小臂将她整个提了起来，成功坐在了高墙之上。
“我要走了，海登，希望我们还会再见面——在没有围墙的平原上。”
啪的一声，舞台归于黑暗，只剩一盏聚光灯打在“海登”身上。他望向对方离去的地方，他们曾拥有一段短暂但热烈的爱恋，而此刻，他的挚友，将开启属于她自己的旅程。
“一路平安，艾什莉。”海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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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落下，台下掌声雷动，隐约间余绮还能听见有人激动的与同伴交谈，听见几声人名儿，以及还有那带着国粹的感叹。
自从被林弦意拉入同人圈，他创作过不少故事，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将笔下角色演绎出来——甚至他自己也演绎了其中的三分钟。望着相较于网络上的评论更为直观的反馈，余绮只觉得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不过还没等他将这种情绪翻出来细细琢磨，他的左手食指指尖就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别发呆了，还有谢幕呢。”后台黑漆漆的，余绮看不见江琏安此刻的表情，但他敢肯定，这家伙一定在笑。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将整个小礼堂打亮。
参与《艾什莉》剧目的所有演职人员，从主演到配角再到导演等后台工作人员一一登台谢幕，余绮与江琏安站在舞台最中央并肩而立，在念到编剧时余绮再度弯腰鞠躬，又引起台下一阵惊呼。
等到全组人员站成一排后，余绮侧过头看了一眼江琏安，后者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紧接着，二人同时往斜后方侧出一步，将最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台侧，林弦意扶着陶颖淑缓步登台，后者身上仍穿着“艾什莉”的那套戏服，与余绮身上的别无二致——她忙着跑前跑后为剧组争取时间，甚至来不及更换掉身上这身繁重的服饰。
余绮上前为陶颖淑牵起拖地的裙摆，她换上了双平底的鞋子，裙摆有些干扰到了本就不稳的步子。江琏安正了正耳旁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道。
“让我们欢迎我们的女主角。”
台下观众似乎这才缓过神，霎时间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响彻了整个小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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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余绮几乎是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更衣室将自己的衣服换了回来，又花了几分钟将脸上的妆卸干净，等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之后，这才假装无事发生，又极为刻意的绕开人群回到了教室。
很遗憾的是，并非万无一失。
余绮早该想到，小礼堂是新翻修的，硬件设施齐全。
他也早该想到，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早就对自己这张脸熟背于心。
“我靠余绮！最后跳舞那个是你吧！！”
“我就说班长怎么突然窜高了一节，都到江琏安鼻尖了！”
“卧槽啊啊啊啊啊你早说你要女装压轴，兄弟高低去现场给你捧捧场啊！！”
“滚啊，你那是想捧场吗。”
“诶诶诶余绮！穿裙子感觉怎么样？我听我朋友说会感觉腿上凉飕飕的，你有没有……”
“是你朋友还是你？又来这出我有一个朋友是吧？”
“不是，你们等等……”余绮一踏进教室门便被蜂拥而上的同学堵在了大门口，动静之大甚至让走廊上路过的同学频频侧目。
余绮一咬牙将叽叽喳喳的人群推进了门里，随即深吸一口气语速直飚：“对是我，不是故意压轴，是临时被抓过去的迫不得已的，还有，我里面穿裤子了！你要想知道自己去穿，我给你买十件不同款式不同长短的邮寄到你家门口！”
同学：……
“哈哈……这样啊哈哈……那真是可惜了……”
“嗯？”
“没事，我刚刚放屁呢。”
方才仍叫唤个不停的几名男生见状一边打趣着一边假装很忙的离开，余绮重新挂回笑脸附和着剩下的人，只不过那笑脸僵得可怕，看上去人是笑着的，魂却是已经被打散多时了。
而在这时，一旁一直没吱声的女生突然“啊”了一声，随后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还没等余绮反应过来，对方便将那挂满了卡通手机链的手机怼到自己脸上，险些撞到鼻梁。
“余绮你看！你又上表白墙了！”
“？”
还没等话音落地，闻声而来的女孩子们便将那女生团团包围起来，一个个探头去看那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词句，等余绮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墙墙你好，表白一下舞台剧上跳舞的女同学，想认识一下，求个联系方式……”
……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比北极圈cp超话十年0产出还要寂静。
好在念出这句话的女生音量不大，除开余绮只有周围看热闹的一圈女孩子们听见了，要是再多一个人，余绮毫不怀疑自己这会儿已经夺门而出，准备从九班门口的三楼栏杆上一跃而下了。
“什么联系方式？”一个余绮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好死不死正巧从身侧传来。
江琏安在换完衣服后去医务室看了眼陶颖淑，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地儿，结果左脚刚踏进门就被林弦意赶了出来——她正围着陶颖淑打转，边装出生闷气的样子边为伤患忙前忙后。
那副死样子换余绮看了高低翻上几个白眼再骂一句“女人的诡计”，但很可惜去的是江琏安，这位只会在看见这一幕后笑得温温和和再称赞一句“你们感情真好”，从而成功将林弦意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一圈女生左看看右看看，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不详的东西正在缓慢凝结，察觉到此物的女孩子们像是刚破壳的百灵鸟一般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在极为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后，又极为默契的将目光投向了余绮。
余绮：“……”
与此同时投过来的目光，包括江琏安的。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小会儿，随后恍然大悟般开口：“你的？”
余绮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脑海里与自己殊死搏斗了一番：“我……”
“有人把你认成女孩子了然后找你要联系方式？”江琏安语调平稳，听起来像是问晚饭吃什么那般平常，却让余绮莫名其妙激出一身冷汗。
哈哈……年级第三的脑子就是好使哈……余绮为自己祷告。
“这样啊……”江琏安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刚把那群男生驱散开来，还没再往门里多走几步呢又被女孩子们抓住了，此时余绮离门边还很近，换下的外套还挂在胳膊肘上，恰巧一阵风裹着寒意涌了进来，余绮没忍住微微缩了下脖子。
那阵风没多做停留，在它离开的下一秒，余绮看见江琏安毫无征兆的笑了一下——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不加。”江琏安的笑融在慢慢回暖的体温里，他的眼睛也似乎是弯着的：“要是有人因为这个找你麻烦，还有我呢。舞是我带着你跳的，我怎么也得算是个共犯呀。”
余绮盯着那双眼出了神，同样因为这段对话出神的还有周围的一圈女生。
江琏安只是笑，笑着笑着又将手掌搭在余绮被假发压得有些炸毛的脑袋上搓了搓，搭上对方的肩将人往屋里推：“走啦走啦——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啊？脸都冻红了……”
围观女生目瞪口呆的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她们脑中的世界仿佛在此刻被摁下了暂停键。片刻后，终于有一位女生率先颤颤巍巍开口。
“我好像发现……”
“……这能说吗？有没有被灭口的可能性？”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做点什么……”
几乎在话语出口的同时，卡通手机链的女生一气呵成的完成了解锁，点开聊天框，编辑信息，发送，回复评论一连串动作。
【三万少男的梦】：墙墙，上一条帖子涉及到我朋友的一些隐私了，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他们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希望墙墙可以删除那条帖子，谢谢！
【三万少男的梦】回复【打开天窗说脏话】：图上是我朋友，已有对象，勿扰！
趁着校医换药时打开手机偷看兄弟吃瘪的林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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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散场后陶颖淑说什么也非要拉上剧组聚餐，而对此更令余绮惊讶的是才不过十几分钟没见，她竟然都坐上轮椅了——后者对此声称真的只是普通的扭伤，但拗不过某位林姓编外人员的一意孤行，只得与大家于轮椅上相见了。
少年人名为庆功宴的聚餐无非是在夜色升腾起的烟雾里点上几盘烧烤，围坐在一起将牛皮从天南吹到海北，最后在全场身份最高的班长并非和善的目光里，将偷拿的啤酒换成波子汽水。
对于此类聚会余绮本不想参加，但千算万算没算到一手控着轮椅的林弦意还能腾出手，一把提溜着他的后脖筋将他拽了回来——这餐，你必须去，别想着回家随便吃点打发了。余绮在对方堪称犀利的目光里读出了这句话。
这下场上“女主角”的数量瞬间从1变为了2，余绮不得不接下了不少话茬，又极为自然的全部将其变为玩笑话骂了回去。
不过成为焦点也有成为焦点的好处，落在他身上的话题多了，自然而然也没空分心去理会那落在身上的目光了。
家门落锁时已经接近转钟，当一切归于寂静，只剩那脚边若有若无的喵喵叫时，他却又是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那一段算不上完美的小提琴曲，藏蓝色燕尾服勾勒出的宽肩窄腰，那双掐住自己侧腰的手，以及在嬉笑喧闹声里落在自己耳边的那句——
“别喝急了，小心胃。”
胃……好难受。
但却不是平日里的老毛病，不是绞痛，也不想干呕。
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胃里填得满满当当，顺着食管一路生长，在心肝脾肺肾上开满了花，最终堵在了咽喉处。
余绮无声的“啊”了一下，像是大脑深处某个窗口在一瞬间被风吹开，他盯着黑暗里不知名的某处，忽然毫无预兆的咧开嘴笑了。
在秒针走过12的瞬间，余绮飞速摁亮了手机屏幕，还未来得及调暗的屏幕光将他晃了一下，就像舞台上投下的那盏灯所带来的白光一般。
他缓了缓，又迅速选出聊天框眯着眼打出一行字。但在摁下发送的前一秒，不知是网速还是什么别的占了上风，对方的讯息比他的更早一瞬送到他的身边。
2017年1月1日，北京时间0：00。
【江琏安】：新年快乐。
【k】：新年快乐。
余绮怔了怔，下一秒笑着骂了声靠。在决定将讯息发送的那一刻，他已然重拾了他向前迈进一步的勇气。
他呼出一口浊气，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时，眼尾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