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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二十一
  2016年12月30日,晴。
  天气越来越冷了。
  余绮缩着脖子往校服外套里钻了钻,呼出的热气沾湿了睫毛。
  他侧了侧脑袋,望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或许是这段时间的作息规律太过健康,他险些忘却了时间的流逝。要不是中午午休时林弦意发来的舞台视频,以及下午因被喊去彩排走台而空了的小半个班,余绮差点都忘了,明天就是正式登台演出的日子了。
  余绮没怎么去看过排练,于他而言,写好剧本是他分内的事,而整体排练则是那位小导演的工作——余绮毫不吝啬信任的相信着团队内的每一个人,坚持做到不干扰不打断,尽可能的不去施加更大的压力,只静候着最终的作品。
  与此同时,再帮助忙碌中的大家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包括但不限于采购道具,租赁服装,以及陪江爷爷唠嗑打趣,再被江奶奶塞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
  即便陶颖淑一再强调了演出相关的所有支出都可以用班费解决,但余绮仍旧是趁着租衣服当天陶颖淑请假不在,自己又往里添了点钱,选择了质感更好的演出服装,以及怕尺码有误,为陶颖淑租下了相同款式服装的一大一小两个尺码。
  余绮日常的开销不算大手大脚,除了交通和一日三餐,除非林弦意主动邀约,他也不会有出门玩乐的时候。
  虽然他对自己算得上是虐待级别,但却是愿意掏出几百上千为朋友家人准备礼物的人。
  晚会彩排安排在最后一节课,又因临近假期,索性原先安排的晚自习也被取消了。
  讲台上夏雨棠面带微笑的布置着假期作业,看着像极了天使面庞的恶魔正在耳畔低语诅咒。余绮撇了撇嘴,在最终的下课铃声以及周围同学的哀嚎声中目送走了这位“蛇蝎美人”。
  身旁的座位仍是空着的,余绮莫名联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江琏安聊上几句天了。
  之前的江琏安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刷题,忙着照顾爷爷,相比起来余绮倒显得每天无所事事,发发呆,写写文,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这些时候,余绮就变成了能让江琏安忙里偷闲的人,江琏安喜欢在放下笔的间歇和他聊聊天,逗逗他,看着他偏过去的脑袋和透过光的发丝。
  现在的江琏安也很忙,仍旧是忙着学习,忙着刷题,忙着隔三差五被抓去排练,而余绮也变得忙碌起来,忙着去医院,忙着当后勤,忙着为大家处理一切台前幕后的事——每当江琏安放下笔,偏过头看着仍在被各种琐事缠身的余绮时,属于他的“闲散时光”也在此刻悄然离去。
  余绮动作极缓的收拾着书包,用余光观察着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离开的同学,时不时回应那些代表友好的问候,等到班里最后一位同学走出教室门,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收拾好的书包重新放回了身后,随后趴在了桌上。
  桌面不大,高高摞起的书堆恰好能遮住他。
  余绮侧过头,望向一旁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仍摆着未写完的练习册;窗没关严,漏进来的风将册子吹起一个小角,又因为风不够大,那小角最终还是飘飘然落了回去。
  夕阳余晖还剩下最后一抹红,像是刻意安排好的那般,正正巧落在那页纸上。
  纸上字迹瘦劲清峻,和余绮随性飘逸的风格宛如修仙文里正道与邪修的对撞。
  借着那抹光,余绮鬼使神差的将那本属于对方的东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
  彩排结束后陶颖淑以自己有事在身为由,率先脱离了大部队,而剩下一大部分又叫叫嚷嚷着要去小卖部买饮料,于是最后走向教学楼的那条路上,便只剩下江琏安和赵朗两人。
  江琏安从未觉得世界如此吵闹过。
  正常情况下,他呆在学校的时间不算多,除开日常上课,他的每一个自习课都要去医院陪床,而每一个课间和午休又全是在座位上刷题度过的。他自认为和这位过于青春热情的前桌并无太多交集,相比之下,倒是余绮和赵朗的关系更密切一些……或者说,是赵朗单方面的喜欢缠着余绮。
  余绮很安静,发呆和睡觉在他的校园生活里占比很大,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别的地方,江琏安都认为余绮是个很安静的人——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发烧烧得都晕乎了的人,仍旧安安静静地紧跟在他身后。
  就算是被他逗得狠了,余绮也从未有过叽叽喳喳的情况,顶多是偏过脑袋假装生气不搭理他,或者是恶狠狠的瞪回去,再故意压着嗓子放两句狠话,从未有过此刻赵朗这样的……呃,妙语连珠?
  不过要是余绮也这样叽叽喳喳的话……那应该也不错。
  “我靠安哥我跟你说你今天这身简直帅得惨绝人寰啊!我敢打赌明天晚上表白墙上跟当年高一报到时男神一样,绝对有你的九宫格……诶安哥你笑什么呢?”赵朗一转头就瞧见旁边那人垂着眼偷笑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绝妙的比喻令人叹为观止了。
  “没什么。”江琏安笑着回应,却是不自觉加快了回教室的步伐。
  .
  江琏安没想到的是,距离放学时间早已过去了十来分钟,但教室里的灯却还亮着。
  夕阳沉下去后的天暗得很快,这显得那明晃晃的灯格外亮眼。
  起初,江琏安还以为是有人为他们留了灯,可直到走到近处,他才算得上是恍然大悟。
  藏在书堆后的脑袋像每个清晨时那样伏在案上,唯一的区别是,此刻朝向他的并不是被揉得乱糟糟的后脑勺,那人面朝着他的位置,有些长了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
  除此之外,江琏安还看见了那本被余绮压在胳膊下的,自己写了一半的练习册。
  “不是?都放学了也没人喊一下我男神吗?太不厚道了吧!”赵朗险些物理意义上的惊掉了下巴,压着声音打抱不平。
  “赵朗。”
  “啊?诶、诶在呢。”
  “刚刚路过校门口,我好像看到你爸了。”
  “什么?卧槽!那那那我先撤了哈男神就交给你了安哥!!”
  赵朗像是用了毕生所学里最快的速度收好书包窜出了教室大门,从话音落下到消失在门外全程甚至不超过半分钟,只不过速度虽快但动静也实在不小,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吵得身旁睡着的人转了个脑袋将其在臂弯里埋得更深。
  江琏安无声的笑了一下,便随即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他的动作很轻,风也很静。教室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等江琏安收拾好书包后,在即将拉上拉链的前一秒,他突然想起那本被人压住的练习册。
  眼看着教室正前方的挂钟指针自放学时间后又走了小半圈,身旁趴着的人却还是呼吸平稳,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江琏安抿了抿唇,自从上一次被下了摸头禁令后,他很久没碰上这样的好机会了。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相比起做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江琏安的贪心要更胜一筹。
  ——只不过,余绮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在那只手伸过来的刹那,毫无征兆的,余绮突然抽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罪恶的手腕。
  “想偷袭呀,江琏安?”余绮缓缓擡起头,饶有兴趣般眯着眼盯着对方,嘴角上扬出一个颇具戏弄意味的笑。
  江琏安被这神色猛得冲击了一瞬,但又很快调整回来,回应着一个温和的笑:“什么时候醒的?”
  “你俩一进门就醒了。”余绮答。
  “这样啊……”江琏安垂下眼若有所思,余绮也懒得再接话,抽出胳膊下的练习册便一把塞进了对方怀里。
  “等很久了吧?”江琏安说着,一边顺手将练习册塞回包里。
  “谁等你了?”余绮盯着他最后整理的动作,身子微微后仰压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道。
  “夏老师的课你从来不睡觉。”
  “换课了。”
  “真的?”
  “假的。”
  余绮“嘿咻”一声站起身来,将书包往肩上一挎,江琏安极为自然的侧开身为他让出一条路,只不过在后者同样侧身经过时,略过脸颊,擦过耳畔,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
  “睡觉前就收好书包了呀?”
  只不过是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语调也是那人平常开玩笑时爱用的哄小孩语调,可当它像一片羽毛一样软而轻的擦过余绮的耳朵尖时,却如同沾了水的绘笔一样,在整个侧脸染上一大片红。
  余绮的身子一顿,但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说明我……”
  下一秒,他转过身正对着江琏安,江琏安比他高,按这个距离只有微微擡一点头才能正常望向对方的眼睛。
  只不过他没有擡头,仍旧正着脑袋,微微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后擡起眼,眼睫自下而上的划出一道弧线。
  “归心似箭。”
  正中靶心。
  江琏安没有意识到对方这不着痕迹的戏弄,只觉得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心跳得厉害,腹中像是一瞬间涌入了一万只蝴蝶,在他的身体里作茧自缚,同时在他的身体里破茧成蝶。
  余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江琏安重新拉开了书包拉链。那本练习册被他在手掌上摊开到未写完的一面,页面左下角靠近页码标上面一点的位置,被人用红彩笔画上了一只小狐貍。
  再一翻,在同一页纸的另一面,相同的位置上,又出现了一只灰彩笔画的小白熊,绘画者甚至为了区分颜色,又特地打了个箭头,在一旁写上个“白”字。
  再翻上几页,就没有小白熊和小狐貍了,直到最后,江琏安正准备合上书页时,却在扉页处看见了熟悉的一抹彩色。
  在那满是灰白的纸上,就在“江琏安”三个字的正下方,小狐貍和小白熊肩并着肩坐在大大的纸飞机上,身旁洒满了青苹果和橘子味的千纸鹤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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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2月31日,晴,最高气温11c,最低气温0c。
  一直到午休时林弦意裹着余绮的厚校服,熟能生巧般钻进九中大门时,仍在用她脱离了高中炼狱生活,重新解封双休日这件事,在余绮面前耀武扬威。
  对此余绮只是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笑,眯了眯眼,极为淡然的丢下一句——
  “是因为曾经没有过所以特别珍视吗?好可怜。”
  “啊、不好意思差点忘了,在三中你有时候连单休都没有呢。”
  林弦意:“……”
  “余绮……你给我等着……”林弦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如若不是周围人太多,余绮毫不怀疑这人会就在这里和他打上几个回合。
  惨遭滑铁卢的林弦意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诅咒道:“嘴巴毒成这样,小心和你未来老公打啵的时候把人毒死了变寡妇……”
  “在聊什么?”江琏安道。
  “卧槽!你你你从哪儿蹦出来的!”林弦意被身侧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得连连后撤了几步,险些撞上一旁的布告栏。
  或许是因为心虚,她极为紧张的望向江琏安,但后者看起来并无异样,脸上标致的笑像是酒店大门口的迎宾员。
  “又用这招啊?”江琏安目光下移,落在了林弦意明显不合身的冬季校服上:“还是余绮的?校徽上都是定制了名字刺绣的,你这要是被抓了,倒霉的可就是我同桌了。”
  “啊,哈哈……”林弦意笑得勉强,在暗处不停的用胳膊肘攻击自家的淬毒白菜。
  “没事,我给她的,抓了就抓了,一篇检讨的事。”余绮笑道,同样在暗处偷摸掐了一把林弦意的胳膊肉。
  “也可以不写的。”
  “嗯?”
  江琏安极为自然的绕到余绮身侧与之并肩:“怎么办呢,余绮同学私带校外人员入校,江琏安同学身为同桌却知情不报,到时候我俩一起去代老师办公室,啊,还得加上校外人员林弦意同学,这样就属于法不责众了,我相信代老师会网开一面的。”
  “我们就三个人哪来的众?”余绮皱眉发问。
  “众不就是三个人吗。”江琏安神色如常,不慌不忙的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人、人、人,喏,众。”
  林弦意:“……”
  余绮:“……”
  “是冷笑话吗?”林弦意问。
  “是冷笑话吧。”余绮答。
  见余绮和林弦意皆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江琏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等好不容易喘顺了气,才缓缓开口:“好了,这下放松了吧?”
  “什么……唔!”余绮的话音还没落地,就被江琏安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额头。
  余绮刚准备像两人平日里那样呛回去几句,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扭过头——林弦意的表情,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种兴奋,那句虽然只有口型但仿佛还是能听见的那句“卧槽”,以及那眼底深处怎么也藏不住的“变态”。
  无数次,余绮将亲手大火猛炒出的cp同人饭端到她面前时,对方都会流露出的,那饿狼般的神情。
  求你了——余绮闭上眼,绝望的祈祷——求你不要突然语出惊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以及不要再用那种极其……的眼神看我了。
  “舞台剧因为灯光和帷幕这样的硬件要求所以在小礼堂举行,剩下的位置不多,除了剧组的其他同学都在教室里用一体机看直播,我们班能看现场的名额就剩两个了,我给你俩留住了。”江琏安道。
  “可以啊!靠谱!姐认可你了!”林弦意笑得猖狂,音量也不禁拔高了些,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啊?”
  “可以了可以了!啊那个江琏安你是不是要提前去后台找一下他们最后准备一下了啊哈哈……我带这家伙去礼堂就行了你先忙我先走了哈!”还不等对方回话,余绮扯着林弦意宛如惊弓之鸟一样左顾右盼着一瞬间在江琏安视线范围里没了踪影。
  “诶余绮你到底……”
  “求你了祖宗少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