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
2016年12月5日,晴。
临近年终,江城的天跟发了疯似的。
天气越冷,余绮的嗜睡就越严重。原先只睡课间,到现在连部分上课时间也都是昏昏沉沉的,有时撑不住脑袋倒了下去,一旁的江琏安便自然而然沦为站岗哨兵,主要负责观察老师的动线,一有风吹草动便把旁边低下去的脑袋拍起来,被点名了就给人传传答案,再等人彻底清醒时把自己的课堂笔记不动声色的推到人手边。
这等贴心就连缺心眼的赵朗都看不下去了,逮着个课间就问余绮用了什么阴招,让他安哥这样唯命是从,还是说手上有什么年级第三的把柄,能不能给兄弟也透露透露……最终被路过的班长大人正义执法,拽着后脖领子就拎到旁边补作业了。
余绮也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在匆忙又懵懂混沌的岁月里,人与人的距离就像没有道理的怪天气。
只不过这样的“怪天气”,结束在某一天的清晨。
“余绮!余绮余绮余绮——”陶颖淑喊着名字一路从教室门口小跑至最后排,最后在看见江琏安的噤声手势时才后知后觉收了声。
“嘘,他在睡觉。怎么了?”江琏安压着声音用气音问道。
“噢噢噢是这样的……这不是快年底了吗,学校打算搞个元旦晚会,类似艺术节的那种,这次由抽签决定各班项目,咱们班抽到的是舞台剧!”
“代老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搞点原创,说是往年抽到舞台剧的班级都自动选择了课本剧,她们都快看吐了。但我听出来她的意思了,上半年余绮不是拿了个奖吗,估计她就是想用这个机会让余绮表现表现,给其他班老师炫耀一下。”
“她看起来想这么干很久了。”陶颖淑做出最后的判断,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代老师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吗?”江琏安听了有些想笑,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忍了下来:“行,等他醒了我问问……”
“不用……”
隔壁桌上将自己团成一团的人动了动,声音隔着层层布料传出来,像是刚醒不久。
“余绮?你醒了?”江琏安凑近了些问。
“嗯……”余绮将自己从厚衣服里拯救出来花了一点时间,他钻出脑袋,半眯着眼:“从叫魂那段开始就醒了。”
“呃、嗯……对不起。”陶颖淑自知理亏。
“不客气。”余绮已读乱回,又将脑袋埋了回去。陶颖淑见状有些着急,连忙道:“那那个剧本……”
“后天晚上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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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7日,多云。
十五分钟内的原创舞台剧,算上场景切换和无台词的舞台表演,整个剧本台词量算下来不会超过三千字,这也就意味着,故事情节必须在简短易懂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突出重点,再加上其作为校园内的表演,内容积极向上无疑成为了最中心的需求。
余绮轻轻按了按被电脑屏幕光晃得有些发酸的眼睛,撰写故事于他而言早就轻车熟路,但问题就在于这个“积极向上”——余绮笔下的文字,林弦意看后甚至来不及留下什么千古名句,便嘎巴一声长辞于世。
——太苦了,比无糖热美式还苦。
——没有说无糖热美式不苦的意思。
余绮垂下眼,盯着键盘上印着字母的键帽直叹气。
他所在的文科班,班内女生数量的占比达到了惊人的七比一,男生的数量甚至都凑不齐两间四人寝,而这便意味着,剧本里的主要男性角色,不能太多——或者换一种说法,这个故事需要更偏向女频向作品,最好是以女性视角主导,融合女性特质。
想到这里,余绮勾了勾嘴角,作为一名从小生活在女孩堆里的,在女频作品这条赛道上持续发光发热的,且以目前个人隐私状况很大概率会被称之为“姐妹”的人,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剧本卡在“后天晚上”结束前的十分钟被发送到了陶颖淑的账号上,后者像是时刻守在屏幕那端一秒接收,最终在零点前对作为“乙方”的余绮发送了三个ok表情以示通过。
故事的主要情节很简单,没有复杂的隐喻和混乱的叙事手法,主要是怕那群坐在前排的秃头校领导看不懂这种新潮的艺术,反而让演出者蒙尘。
故事大概讲述的是作为国王独女的艾什莉公主自幼便向往着皇宫之外的生活,时常偷跑出宫,闲时走街串巷结交了不少好友,与友人一同为各路遇到困境的人们施以援手,凭借着智慧与善良帮助了许多平民百姓,在这途中结识了游民海登,与之相知相爱,但却在国王为自己举办的十六岁生日宴上发现对方竟是邻国王子,最终看穿了名为枷锁本质的婚姻,毅然决然放弃了这段如梦似幻的爱情,搭上伙伴们的手翻出围墙,选择了自己。
「我拥有爱情,但我不能够只拥有爱情;我渴望自由与幸福,是只有我所能给予我的,名为“艾什莉”的自由与幸福。」
剧本交给了班上一位在校外学编导专业的艺术生小女孩,女孩比陶颖淑还要矮上半个脑袋,看着小小一只,但在接过剧本后很快便进入了状态,那种气场吓得连余绮都不太敢靠近。
艾什莉的扮演者定为了陶颖淑,她长相乖巧温和,骨子里的性格却是藏不住的执拗和反叛,再加上其班长的身份,怎么说也得以身作则一回。
两位伙伴、国王的人选陆续敲定下来,后勤部的报名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甚至有两位女生愿意自带妆品承担全组演员的化妆工作,但林林总总算下来整个剧组也就不到十人,许多戏份不重的甚至需要进行一些龙套角色的客串,就连导演也得兼职旁白。
好在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余绮趴在桌上望着不远处开小会中的剧组,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极为舒适的眯了眯眼。
然而在正打算安然入眠时,导演小姑娘拍了拍他的肩。
“余绮,我们其他的都定得差不多了,但海登这个角色一直空着,这个戏份多,我们班乐意管事儿的男生又少,好多都嫌词多懒得背,你看看……”
“我不演。”余绮笑着打断,好不容易找回的睡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干脆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赵朗呢?我记得他也报名了吧,不是男主?”
“他演的是国王。”
余绮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
也是,男人嘛,爱当爹拦不住的。
“我们是真的没人了,难不成搞反串……”导演有些着急,却见余绮极为淡然的摇了摇头。
“谁说没人了?”余绮轻声笑了,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节轻轻在隔壁桌面上叩了叩:“这不是还有一个?”
“江琏安这学期每个自习课都不在,我们排不了练啊。”导演欲哭无泪,就差抱着余绮的胳膊肘唱《演员》了。
“放心吧。”余绮再度擡起右手,在女生的额头前刻意隔着几厘米,对着虚空弹了个脑瓜崩:“明天你们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保证让他在排练时准时到场。”
说罢,余绮似乎想到什么,心情很好的站起了身走出了教室,独留导演小姑娘一人被困在原地,仍在方才那个宛如少女漫般的情节里晕乎乎了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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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8日,晴。
清晨,江琏安获得了抢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见到余绮的荣誉。
只不过不是在教室,见到的也不是趴在桌上只留给他后脑勺的余绮,而是在车棚里,懒洋洋的将半个身子倚在铁柱子上,捧着豆浆,叼着吸管,一边一口一口喝着,一边望着天上的云发呆的余绮。
“你这架势,看着像是要打架啊?”江琏安忍不住笑,将车推进车棚里锁好。
“不打架,我可是好学生。”余绮顺手将喝空了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吸管上的那一圈齿痕仍旧夺走了江琏安的注意力。
牙还挺尖的。江琏安在心底评价道。
余绮一眼就瞥见江琏安将自己送的手套取下后塞进了书包侧兜,突然恶趣味大起,背着手将上半身往前倾了一小段距离,压着嗓子调笑道:“不打架……但是可以打一下劫。”
“嗯?”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余绮笑着朝着江琏安扑了过去,后者一惊,但很快接下戏来,陪着闹时仍不忘腾出只手,隔着段距离虚揽在余绮腰间。
“大人饶命啊!小的浑身上下只剩下两颗糖了!最值钱的都在这儿了!”江琏安学着被土匪纠缠的无辜路人那般哀嚎。
“糖哪儿值钱了?”余绮不解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糖是小的今天要送给这山头上的余绮大王作礼的。”江琏安笑得真切。
余绮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算了!放你一马,看上去余绮大王会更需要这个东西。”
“那我们的余绮大王,这大清早的也不在教室里补觉,专门跑下来堵我一趟是有何贵干啊?”见余绮拔腿要走,江琏安赶忙跟了上去,前者的步频不高,倒像是有意在等他。
“我们班元旦晚会的那个舞台剧,差个男主。”
“你想我来演?”江琏安的语调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倒是让余绮有些拿不准。
“我知道你忙,但人家小姑娘都求到我这儿来了,虽然是男主,但戏份也没有那么多,主要就是两个高潮剧情比较重要,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也就剩最后俩星期了,爷爷那边,我可以去。”余绮垂着脑袋,几乎没留江琏安可以插话的气口,后者沉默了几秒,对余绮而言就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从余绮说完到江琏安开口,只登上了半层楼的楼梯,余绮却从未觉得这半层楼梯有那么难登过。
“那这个忙,是帮了你,还是其他人?”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余绮擡了头。他弄不清江琏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弄不清话音里的笑意是什么含义,弄不清那双弯着的眼里是什么情绪。他好像一直弄不清这个人。
“都欠了人情了,起码也得让我知道是谁欠了我这个人情债吧?”江琏安笑得含蓄,在楼梯间拐角处晦暗不明的光里,余绮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刚抽了芽的嫩叶尖一下又一下的挠着,一阵阵的痒。
“好啊江琏安,你跟我玩这套?”余绮也笑,刻意将那个名字咬得很重。
“嗯,玩儿吗?”江琏安的声音不重,像是飘在云上。
“玩儿。”余绮重重呼出一口气,一脚踩上了最后一层阶梯,接上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走廊外的晨光洒在他的背上,将轮廓光勾得发亮:“那这个情,你想让我怎么还?”
余绮与江琏安仅有三个台阶之隔,后者几乎只要是伸伸手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衣角。
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的江琏安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那般,望着那浅笑的唇,总是垂着的眼睛,被风刮得有些凌乱的小卷发,白皙而修长的手,以及厚校服之下露出的一小段纤细的腕骨,和腕骨上挂着的那串朱砂串——他像是被定了身,怎么也动不了。
像是神明在世,掌管着慈悲,良善与聪颖的神明。
“还没想好,先欠着。”江琏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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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1日,小雨。
稀里糊涂应下这一“人情债”,余绮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人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对上江琏安,余绮大脑的响应速度总会慢上几拍。
算了,欠着就欠着吧。
自那之后,余绮便代替了江琏安,接下了每周自习课请假去医院照看江爷爷的任务,有时代雁不在,他便连假也不请就直接顺着后门偷溜出去。
江爷爷虽然人躺在病床上,但精气神很足,有时余绮都觉得,这位老人家看着比自己还有活力,抓着机会拉着余绮东聊西聊,就能聊上小半个下午。
为此,余绮还特地减少了每日晚间为北极圈家产做饭的工作量,就差和褪黑素安眠药在安神香氛下拜个把子,结为异性兄弟了。
紧张枯燥的高三生活,最后一次的元旦晚会宛如平地惊雷,给每一个高三生来上一针“兴奋剂”。
赵朗如今在课上都开始认真听讲了,生怕被老师逮着机会在自习课抓去办公室;陶颖淑这段日子可谓是忙得脚不着地,除了日常的班长工作与学习任务,她还要抽出大把的时间背词和走台。
对此体会最深的是林弦意,其次是余绮——前者是因为陶颖淑找她玩的时间变少了,后者是因为前者找不到陶颖淑,便另辟蹊径开始骚扰他了。
半年前在余绮获奖的同时,林弦意收到了t大的录取通知书。在此之后,她便开始了魔都江城两头飞的生活,基本上隔一个月就得飞一个来回,余绮笑她早知道这么恋家,当初还报什么外地学校,她没好气的回,去魔都是为了前程,回江城是为了生活。
想要把她的“生活”在未来一年里带到她的“前程”里,她也算是伟大的先驱者了。
林弦意在t大成功挤入了他们设计学院的院宣传部里,于是也难以避免的需要承包元旦晚会中的一项节目。
好消息是t大的元旦晚会早九中一天,她当天晚上就能打飞的回来;坏消息是没陶颖淑那么好运气,林弦意班上的节目是合唱,歌曲曲目由那个秃头辅导员力排众议,选择了饱含激情与热血的——
“《黄河大合唱》!我靠简直是疯子!那老秃驴是不是疯了啊他?”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骂音,余绮不得不将手机离得远了些。
“还让老娘站c位,我都能想象到当天话筒怼我脸上的场景!”
林弦意仍在电话那头口若悬河的输出,余绮一边时不时应两嗓子,一边继续干着手头上给两只小猫喂零食的工作。
“诶,你们学校元旦晚会,我听说你们班搞舞台剧,剧本还是你写的?”
“嗯嗯……嗯?”余绮顿了顿,只在心里感慨了句这人话题转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这几天陶颖淑不是没空搭理你吗?”
“你们班那个赵朗啊,姓杨的找你麻烦那天就加上了,一直没聊而已。颖淑不在我才找他的。”
好强的社交能力……余绮忍不住感叹。
余绮这头久久没有吱声,林弦意也不恼,只自顾自接着说道:“那天上午我就落地了,再把你校服借我套一下,我混进去看看。”
“你再多来几次,门口保安大爷都要认识你了。”
“过奖过奖,大爷您好,我是高三十班的余绮。”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