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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十九
  余绮没有问为什么江琏安想要去医院,就像曾经的对方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女人缠上。
  他安安静静的陪着江琏安来到了医院大门口,又安安静静的跟着人进了住院部上了楼,等到真正来到病房之前时,他才在大脑里整理出了一切的答案。
  那是一间单间病房,房门口挂着的牌子姓“江”。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望进去,屋内只有两个老人,而坐在病床旁的那位老妇人,余绮见过。
  “奶奶,您去休息会儿吧,我来就行。”江琏安率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奶奶好。”余绮紧跟其后。
  老妇人闻言站起身,在回头对上余绮的视线时明显愣了一瞬,随后连忙笑道:“是小余啊,琏安没带朋友来过这里,我这一下还有点不习惯呢。”
  “小余?”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问。
  “哎呀,就是琏安经常提起的那个同桌呀!老头子你忘啦?”
  “噢噢噢没忘没忘,哎你轻点,我这还挂着水呢。”
  “你还知道病着呢,昨天半夜一个人爬起来也不喊我,你要吓死我啊?”
  “这不是看你好不容易才睡会儿……”
  看着面前即便花白了头发也依旧感情很好的老两口,余绮心里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他把握不准那情绪是什么,或许是妈妈的缘故,他对待感情似乎永远是悲观的,但此刻,那名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天方夜谭”,就在他的面前。
  江琏安将余绮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笑着开口:“您二老就别争这个了。今晚我守着,奶奶您先回去休息休息,这都多久没睡个整觉了。我身体好,爷爷就算您老半夜拽我围医院跑三圈,我都能活蹦乱跳的。”说罢,他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边剥边道:“这一篮子可都是余绮带来的,您看看,品相好着呢。”
  “好好,都是好孩子。小余啊,别在那站着了,来坐来坐……”
  老妇人笑着将余绮推到江琏安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没多嘱咐便离开了病房,余绮注意到,她的步子似乎比半年前家长会那次更不稳了些。
  江琏安剥橘子的速度很快,余绮也算是终于搞清楚了,这人专业且熟练的照顾人技巧从何而来。他将橘子分为两半,一半递给了老人,又在另一半里掰下一瓣,就这样顺势递到了余绮嘴边。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橘子,余绮还来不及装装样子就被对方强行堵住了嘴。
  “甜吗?”江琏安看着他笑。
  “嗯。”余绮嚼吧嚼吧应道。
  江琏安没再回话,又掰了一瓣送进自己嘴里,就这样一瓣余绮一瓣自己,解决完了剩下的半个橘子。病床上的老人望着两个小辈眼睛都笑成了缝,再将目光转向江琏安时,眼里似乎多了份感喟。
  “琏安,开水壶的水好像快没了,你去再打点回来吧。”
  病房外有棵香樟树,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那四季常青的绿色。关门声落下后,病房里静了几秒,再然后,余绮听见了一声很浅很轻的叹息。
  “小余是吗?琏安经常提起你。”老人望向余绮,目光锁在他身上,但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也没有让余绮感到不适。
  “我能看出来,琏安很喜欢你。”
  余绮很短的“啊”了一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
  一整个下午,余绮都陪着江琏安待在医院,江爷爷人很有趣,时不时和他聊起些江琏安小时候的糗事儿,再被正主红着耳朵尖打断,惹得余绮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样一来二去,即便是充斥着消毒药水味儿的病房里,余绮也没再感受到一年前独自一人在病房里的那种难以忍受的苦涩与不安感。
  晚饭是江奶奶从家里带来的家常菜,除开几个清淡易消化的菜品外,还额外用保温桶装了一小碗面条。
  面条煮得很软,江琏安吃得却很慢。他低下头的瞬间,余绮注意到那双似乎永远用着最温和目光去注视他人的眼睛,此刻有些泛着红。
  江琏安,总是最为稳重可靠,是个值得依靠与托付的人,只不过这种人,大概也会不擅长被人关照和依靠别人。
  只不过还不等余绮说些关心的话,那人又笑眯眯的擡起头,盯着余绮来了一句:
  “一整年了,终于让你吃上奶奶做的饭了。”
  余绮:“……”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
  晚饭后江奶奶用“年轻人不要老待在医院”为理由将两人赶出了病房,江琏安与余绮并肩走在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里,与初夏的白日不同,初冬的白日要短上很多,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余绮的晚霞仍挂在天边,江琏安的天空中已然亮起了橙黄色的灯。
  与夜色一同到来的是晚间升起的寒气,余绮看着身旁人冬季校服下空荡荡的衣领,再一次选择摘下了脖子上的围巾。
  “不用……你比我要怕冷吧?”江琏安的话还没落地,就被毛茸茸的围巾裹了个严实。
  “我不怕冷。”余绮哼哼。
  “手是冰的哦。”江琏安拆穿。
  “……”余绮被对方的话堵得死死的,原本打算耍帅说出的漂亮话还没出口就被扼杀在喉咙里。
  突然,他灵机一动,撂下一句“等我一下”便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又约莫过了三四分钟,那浅咖色的身影才再一次出现在了江琏安的视线范围里。
  余绮跑得急,停下脚步时直喘气,呼出的白雾将那张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笼罩起来,江琏安一时间难以分辨,那抹红究竟是余绮脸上的红晕,还是他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劳累而对朋友产生的幻想。
  余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裹住的不明物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把外卖常用的袋装塑料勺,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江琏安。
  “喏!我刚挑的烤红薯,吃这个就不冷了,尝尝?”余绮将被布满雾气的塑料袋打开,朝着江琏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远处的灯光一个又一个落在他眼里,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就买了一个大的,毕竟刚吃过晚饭,要是吃不完就浪费了。”余绮一边说着,一边剥开薄薄的红薯皮,几乎一瞬间独属于烤红薯的那股甜香味便四散开来:“这个不是便利店的电炉子烤的那种,是那种一小格一小格的煤炉子烤的,住院部门口就有一个爷爷卖这个,我帮你问过了,他这一个冬天都在这边。”
  余绮很享受这种与人分享食物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春游时会和朋友分享零食那样,不是隔着电子显示器的图像或电波,而是一种就在身边的,实打实的陪伴。
  二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的分着烤红薯,带着甜的暖意瞬间席卷全身。
  “余绮。”江琏安忽然开口,脖颈处被人系上的围巾让他即便在冬季的夜色中也如同走在洒满阳光的春日里。
  “嗯?”余绮擡起头,原先被风吹得冰冰凉的双手也在烤红薯的帮助下变得热乎乎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去年暑假的一个下午。”
  “我记忆力好着呢,当然记得。”余绮本打算再像往常一样说些玩笑话,可看见江琏安那副表情,还是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
  “这家医院,往南走两个路口,有一家咖啡厅,就叫弦音未尽。”
  余绮张了张嘴巴,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因对方的话而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那声音比所有的一切都更为震撼。
  “那天是爷爷第一次住院,一大家子人折腾了大半夜,早上还去了趟机场,把爸妈接到医院来,那真是……我不喜欢病房里的氛围,也不喜欢看着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喜欢看见奶奶躲在卫生间里偷偷抹眼泪,不喜欢听爸妈的叹气……”
  “所以我下午趁着都安顿好了,医院里也有爸妈照看着,我就偷偷溜出来透透气。”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家咖啡厅。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林弦意家开的吧,一看名字就知道。”
  “咖啡厅的装潢很漂亮,音乐也很好听,最主要的是,那个店员小哥看上去人很好,很温柔。”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在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走进了那家咖啡厅,他递给我的便签条,还有最后临走前的那一支无尽夏。”
  那个下午对于余绮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替人打工的平凡夏日,他也只是因为不愿看见他人陷入糟糕的情绪之中,只是不愿看见有人皱起的眉头,而尽可能的释放了一点点属于他这位陌生人的善意——而就是这样的一点点善意,点亮了一个名为“江琏安”的少年的,一整个夏天。
  江琏安垂下眼,手上捧着的烤红薯还剩最后一小口,他刚将其往余绮这边递了几厘米,便被后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塑料勺,并将勺子斜插在红薯上。
  江琏安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余绮便又伸出一只手,在勺子尾端摆出一个手势,像是在试图模拟燃烧中的火焰:“差点忘了,快快吹蜡烛!”
  江琏安:“……啊?”
  余绮略显不满的啧了一声:“啊什么啊呀!虽然现在物质条件上不太支持,也没有蛋糕和蜡烛,但我们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盯着被人用手指模拟出来的燃烧中的火焰,江琏安拗不过他,配合着闭眼许愿,再轻轻对着那只白嫩的“火”吹了口气,伴随着“火苗”很听话的熄灭,余绮一把拔出塑料勺后用它挖起最后一口且刚扮演过“蛋糕”的烤红薯,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江琏安嘴里。
  “十七岁生日快乐,江琏安小同学。”
  江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半会儿哼哼着没法开口说话。余绮见状又伸手在大衣口袋里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了那个江琏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也同时让他脑中警铃大作。
  余绮将分装药盒打开,却只开了上半层,他动作很快,以至于还没等江琏安看清他做了什么,刚将烤红薯清空的口中便又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唔!这是什么?”江琏安话音刚落,舌尖便传来一股淡淡的甜味。
  “健胃消食片。”余绮弯了弯眼,迅速将药盒关上塞进口袋,避免被人看见下半层里新添的药丸和胶囊,“促消化,我以前都当糖吃的。”
  见江琏安又要习惯性皱眉,余绮干脆翻起身压在他身前,双手猛的捧起那张是个人看了都觉得俊郎标致的脸,又用掌心搓了搓对方的脸颊肉,难得摆出了年上者的架势命令道:“不许多想。”
  “唔。”
  “笑。”
  伴着短促干脆的一声令下,江琏安扯了扯嘴角,冲着人露出一个微笑,后者这才满意般点了点头,点评道:“这才对嘛,江琏安小同学作为今天的小寿星,板着脸怎么行。”
  “是,余绮小同学所言极是。”
  “诶!你不能这么喊!我比你大!”
  “那我喊你什么?”
  “喊声余绮哥哥听听?”
  “不要。”
  少年轻快的笑声融在十一月末的冬夜里,四下无人,一盏又一盏橙黄的灯代替了繁星,落在漆黑一片的天幕里。
  那些未能诉诸于口的,那些隐秘的,默不作声的包容与理解,唯有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