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六
——“无论是哪个,都很喜欢。”
瞪着眼睛斩钉截铁的说这几句,余绮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飞升成仙了——反正人间应该是待不下去了。
他松开了捏着江琏安的手,看着他那副被直球一拳打晕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江琏安见他笑了,随即也扬了嘴角:“开心了?一整天了,终于看你放松了点。”
余绮被他这一句话打得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似乎在刚刚,前一天晚上那个女人的那一通电话,一瞬间像是盛着棉花糖的云,被那一阵自江面上吹来的风,缓慢的温柔的,飘去了不会再遮住日光的云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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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终点站到了——”
下一班回程的公交在二十分钟后发车,余绮坐在站台座椅上,望着远处天边已被夕阳染红的云彩——看来是看不见湖上落日了,不过谁又能说公交站的火烧云就不好看了呢。
“余霞成绮……”坐在一旁的江琏安忽然开口。
“嚯,不愧是年级第五。”余绮打趣道。
“不是因为这个。”江琏安撇过头,语气很是认真。
“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江琏安反问道,“学校旁边的巷子里,那只黑猫。”
余绮猛然想起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不是防御自卫而是主动对人动手,将那个姓蒋的一把抡倒在地,和陶颖淑的初遇,以及那只从角落里钻出的猫。
“不是吧……”余绮嘟囔。
“就是这样。”江琏安点点头。
“你是那只猫变的?”
“对……”江琏安突然顿住,赶忙改口:“不是!”
“我就说嘛,怎么看都不像猫科动物。”余绮上下打量了一番,紧接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且我在去年冬天就给煤球做过绝育了。”
余绮极少情况能在江琏安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看着比连刷了十套模拟卷还要无力。前者心情大好,忍着笑拍了拍对方的肩:“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所以那天是煤球给你打了掩护,我听的没错,角落里确实有人对吧?”
江琏安点了点头,似乎还对刚才的话题感到有些郁闷。不过能够让他闹脾气的时间并不多,回程的公交很快出现在了站台前。
余绮率先一步登上了车,并没有像来时那样选择最后一排,而是选了同一侧的倒数第三排——他实在不想再在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对乘客面面相觑,然后被人看见自己被江琏安那家伙逗得“大红大紫”了。
车上的乘客只有他们二人,公交师傅在发车前还特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俩大小伙子,想了想什么,对着二人道——
“ye不ye?”
余绮和江琏安同时愣了一秒,后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余绮的声音打断。
“有一点。”余绮拔高了些声音,但表情还是很迅速恢复为“营业状态”。
“好嘞,给你们把空调开开了哈!”
“谢谢师傅!”余绮笑着道谢,同时还不忘用胳膊肘杵了杵还在发愣的江琏安,压着声音凑到人耳边解释:“师傅问的是热不热,口音比较重。”
说罢,又扯开距离,对着江琏安挑了挑眉。
好骄傲哦,像翘着尾巴炫耀的小狐貍。江琏安忍不住想,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想摸一下你的头,但感觉你不会答应。”江琏安使用了名为诚实的技能,效果显著。
“那你感觉对了。”余绮飞速将脑袋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车辆发动的声音很响,正巧能够盖过扑通扑通的心跳。余绮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疲倦感,兴许是因为昨晚折腾得够呛压根没睡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因为一下午都和江琏安在胡闹,或者是方才来时突发奇想的诉衷肠,又或者是——身旁人身上带着的那一缕檀香,余绮瞬时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与此同时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安心。
算了,反正过生日,不该随心所欲的,也让我放纵完了,不差这一回。
余绮正了正身子,垂着眼,将脑袋轻轻靠在了江琏安的肩上。
“我困了,让我睡一会儿。”
公交车平稳行驶着,随着路程的行进,车上的乘客熟练也逐渐增加了起来。由于是选择了与去程同一边的座位,于是乎在去程中未能晒到的阳光,在回程的时候闪亮登场。
余绮呼吸平缓,睡觉也很老实,哪怕是那天在病中的他,睡着了也只是像个没什么血色的毛绒公仔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很乖。
就连被阳光照到时,也都只是皱了皱眉,缩了下身而已。
江琏安想要去拉上窗帘,但碍于这个姿势,但凡伸手去够一下窗便有一定概率会弄醒靠着自己的人——他看上去很累,江琏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的他,看上去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更累。
他好不容易能安心睡一会儿,就不要做可能吵醒他的事情了。
江琏安只思考了两秒,便找出了针对阳光的另一个解决办法,最直接,也最原始——
他擡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悬停在余绮的眉眼之上,隔着段距离,在不触碰到对方一分一毫的情况下,用手帮人挡去了刺眼的阳光。
这样的姿势很是费力,没过多久他的右手大臂已经有些隐隐发酸,加上早就被压麻掉了的左臂,可谓是一场空前的耐力“长跑”。好在在发车前的天色就已经是夕阳状态,这个姿势他只维持了三十分钟左右。
公交很快便要抵达站点,即便不是很忍心叫醒一个好不容易入睡的人,但江琏安认为,比起到站后□□着一口方言的公交车师傅喊醒,余绮更愿意提前一步被自己唤醒。
“余绮?醒醒……”江琏安轻轻晃了晃对方,后者低声“唔”了一声,微皱着眉睁开眼。江琏安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低下头凑到余绮耳边。
“到站了,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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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绮,我们回家了。」
思绪像是被一团纯白色的云雾笼住,耳边的低语与记忆里的温声细语重叠在一起,那一个又一个在盛夏与严冬里往返的日子,隔着条江,牵着自己的手将自己送上公交车,再在另一个目的地的前两站与自己挥手告别。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就在他就快要习惯这种宛如器物一般的挪来挪去时,忽然在一年年终被人告知,从今往后,这是你的“新妈妈”。
那年他九岁,过了年也就虚岁十了。年岁第一次从一位数变至两位,这对他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新奇感。可那年的冬天很冷,冷到他以为,自己可能跨不过这个冬。
那天之后,两个“家”变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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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
余绮忽然感觉手指被人轻轻捏了捏,他怔怔的擡起头,看见的不是回忆里满脸愧疚与心疼的妈妈,而是那个像是永远披着阳光,温暖但不炽热的少年。
“没什么,刚睡醒有点晃神。”余绮答。
蓝调时刻的天色像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了烤得人热烘烘的太阳,配上一阵又一阵走街串巷的风,余绮竟觉得还有些凉爽与惬意。
方才在回程的车上他刚睡上了这段时间最安稳的一场觉,此刻的余绮像是手机广告台词里的那样——别说通话两小时了,就是再被林弦意拽去唱一整夜的k他也不在话下。
“我让赵朗帮忙把我俩书包带下来了,我们去校门口拿就行。”江琏安扭过头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放回口袋。
“嗯?你什么时候说的?”余绮愣了愣。
“刚刚。”江琏安将放了一半的手机又掏出来,在余绮面前晃了晃:“还懵着呢?”
余绮这才意识到,方才走神有些久,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人的小动作——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可对于号称“人类行为观察员”的余绮小同学来说,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闻异事。
余绮擡起手,有些不自然的摸了一把脸颊,还顺带将有些长了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右侧内耳廓软骨上,有一颗小痣。不偏不倚,就在软骨的正中间。
好会长的一颗痣,没看见倒没什么,一旦看见了,就总是会把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江琏安默默在心里感叹。
“也麻烦你陪我疯一天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林弦意之前带我去了一家很好吃的烧烤店……”余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近墨者黑,跟林弦意待久了也染上了有事没事请人吃饭的“恶习”。
他转过头,却没想到正巧撞上了对方的视线,下意识以为自己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说错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啊,没事……”江琏安迅速移开视线,若是直接告诉余绮,自己觉得他耳朵上的那颗痣很漂亮的话,或许今天晚上就会被余绮用枕头捂死在床上了。
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余绮还会偷偷跟着我回家?江琏安突然开启了他千年难得启动一次的发散性思维。
好像也不错,我要是装死后再从背后偷袭余绮,他的表情应该会很有意思。江琏安忽然笑了一声,激得身旁的人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走吧走吧快一点,我都有点饿了。你跟赵朗说一声让他把我俩书包放门口小卖部吧,还有一段距离呢让他早点回去,小卖部那边也比较近——”
“余绮!!”
身后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跟踏在石砖路面上的声音,来者的声音有些耳熟,余绮一时没想起那究竟是谁的声音,但在转过身的下一秒,零失误的第六感告诉了他答案。
“您是……?”余绮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江琏安,仍旧选择了明知故问。
画着艳丽浓妆的女人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鳄鱼皮斜挎包往身前拽了拽,仰着下巴将余绮上下打量了一番,顺带还试图用同样的目光审视一下江琏安,但被余绮一个左侧步挡住了视线。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余夏慧她儿子也不怎么样,不知道老金怎么想的,非守着你们母子俩跟菩萨似的供着。”女人冷哼了一声,语气中的鄙夷不加丝毫掩饰。
江琏安的眉头跳了又跳,虽然他暂时还没弄清楚情况,但从刚开始他就隐隐感觉面前的女人无论是从面相还是气质上看都不像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刚准备说些什么,身旁的余绮倒是率先开了口,语调很淡,江琏安听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情绪——那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余绮,和之前与杨裕澜对峙的时候不一样。
像是一瞬间回到了那个装满药品的小盒子里,将他的气味染上一层又一层的苦。
“您这么说的话我就想起来了。”
余绮淡淡的回道,垂下眼睫,模样看上去颇为乖巧:“我记得您,您就是那个又当又立恬不知耻,还成天到晚幻想自己是真爱至上的人。”
“诶你这——”女人瞬间端不住架子,但显然余绮没给她留任何机会。
“我不太清楚您直接找上我是什么用意,如果需要通过骚扰一个学生来达成您的目的的话,我认为您也不怎么样。”余绮不紧不慢的说着,丝毫不管对面已经涨红了的脸:“但如果您今天是来找骂的,那我想我应该可以成全你;您要是问刚刚那个问题,那我在这里回答你——”
余绮缓缓擡起眼,直直盯着女人因愤怒而瞪大的眼。
“您身上的包如果我没认错,是今年的春季新款,市价四万起步。那男的每月月薪六千,税后更是没剩多少,那么您觉得,他送你的这包,用的是谁的钱?”
“真菩萨还是假菩萨,您分不清,自然有人分得清。”
余绮扯着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却没有丝毫笑意:”不过您也不必担心,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也不介意做一下垃圾分类。”
“你这个贱种!!”女人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爆发出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一边骂着一边扬起手上的遮阳伞就对着余绮抡了下来,后者瞳孔猛然一缩,距离太近让他来不及闪躲,只得擡起胳膊勉强作为格挡。
电光火石之间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就在金属伞柄落在身上的前半秒,余绮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人猛地往后一拽,随后后背便撞上了一个紧实且温热的胸膛。
江琏安一手将余绮拽到自己身前,另一手稳稳当当的抓住了近在咫尺的伞柄。
这次赶上了。江琏安想。
女人用力将伞抽了抽,发现仍旧纹丝不动。江琏安盯着她,语气冷得可怕:“请您离开,不然我就报警了。”
“你又是——”
“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江琏安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女人的发作,似乎是看到余绮险些再一次受伤,又或者是因为他身上的那股苦味越来越重,江琏安只觉得此刻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闷,若不是因为自己良好的家庭教育以及现在是法治社会,他真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些什么。
余绮看着女人骂骂咧咧远去的背影,愣了小半分钟才回过神来事情已经结束。他略显僵硬的从江琏安怀里撤了出来,又略显僵硬的拉开了些距离,再略显僵硬的仰起脸,对满脸担忧的那个人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即便余绮极力维持着,但江琏安仍旧能够看出。
“抱歉,改天再请你吃饭吧,我现在不是很有胃口。”余绮笑了笑,声音很轻。
江琏安有许多想问的话,但此刻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却是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也只能留下一声轻如鸿羽的话,他必须得确保,自己的话语不会将眼前的人压垮。
“好,到家发个消息。”
手腕处的朱砂串挂在腕骨上随着动作摇摇晃晃,余绮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只给对方留下了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