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七
余绮到家时天色已然全暗,屋子里的小两只听见开门声依旧是“噼里啪啦”的跑了过来,芝麻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而在拐角处滑了个跟头。
他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凑上来的小猫脑袋,又在小猫簇拥下给它们加好了猫粮和小零食,等照顾好猫咪祖宗后,余绮这才从冰箱速冻层掏出了装着速冻饺子的塑料袋。
“叮咚——”
余绮猛的回过头,门口处传来的门铃声让他迅速提高了警惕。
这个时间点继父不可能回来,林叔叔和易姨这两天刚好出差也不在家,明天才能回来,林弦意更是被关在学校里,莫非是那个女人尾随着他一路找到了家里……
门铃声只响了一次,余绮蹑手蹑脚的靠近大门口,此刻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时,余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琏安】:晚上别不吃东西,你胃不好,上次在你家翻出了胃药。
【江琏安】:到家了吗?给你点了外卖,蒸蛋羹、青豆米炒肉还有糖醋排骨,我看你平时吃的也比较淡,就没点太重油盐的。我这边显示已送达了,不知道你回了没,就让小哥挂门把手上了。
【江琏安】:本来想点煎鸡蛋,但是那家好像没有这个,有的话可能也不是你爱吃的那种焦焦的,我下次再做好了。
【江琏安】:回去的时候碰见了赵朗,他说陶颖淑和大家本来给你买了个蛋糕藏在夏老师那儿,想着下午活动课的时候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下午跟着我跑了,他们只能自己灰溜溜的把蛋糕解决了。赵朗把我好一顿骂,说明天要好好拷问一下我们到底干嘛去了。
余绮盯着不断弹出的未读消息愣了一下,除了自己生日零点的那一句卡点祝福,江琏安其实不怎么经常使用通讯软件聊天,有什么事都是当面说或者打电话,余绮不止一次吐槽过这人年纪轻轻却把自己过得像老爷爷一样。像今天这样一大段一大段不间断的信息发过来,还是第一次。
余绮从门把手上取下外卖袋——他知道这家店,是离余绮家两条街距离远的一家小碗菜,店面不大店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干净卫生且味道还不错。
外卖餐盒摸上去热乎乎的,余绮看着屏幕上一段又一段有些絮叨的话,无意识弯了唇角。
窗外有一朵云,随着夜风缓缓飘远了。
余绮将餐盒在茶几上规规矩矩排开,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点击发送。
【k】:桌上饭菜图片*
【k】:桌角小猫探头图片*
比起江琏安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更让余绮惊讶的是,在他发送图片后,江琏安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江琏安】:上次都没顾得上和它们打招呼,它们叫什么?
【k】:那只白肚皮的美短起司哥哥叫芝麻,灰灰的那只美短虎斑妹妹叫汤圆。
【江琏安】:芝麻汤圆?你喜欢吃这个?
【k】:一般般吧,我对甜的都不讨厌,我妈更喜欢一点。
【江琏安】:芝麻看上去要对你的晚餐伸出魔爪了。
余绮瞬间擡起头,在他低头发消息的时候,邪恶美国佬已经快将脑袋靠近糖醋排骨了。
【k】:一手揪住猫后脖颈一手指猫图片*
【k】:缉拿归案,糖醋排骨免于一难。
【江琏安】:请大人一定要严惩这小猫贼,还我们家美味的糖醋排骨一个清白!
余绮望着手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吓得被抓现行的小猫以为人类是不是又在犯什么病,连忙缩了缩脖子。菩萨心肠的余大人口头教育了一下小猫贼,又和屏幕对面的人寒暄了两句,最后在对方的催促下被迫放下手机专心用餐。
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下肚,余绮也觉得回来时被晚风刮得有些凉的身子暖起来了。屏幕那头的人再没了新的来信,大概是去忙自己的事了吧,余绮想。他迅速收拾好垃圾袋提下楼扔掉,再折返回家时却瞥见了方才放在一边的手机,此时又因新消息的到来而亮起。
余绮本以为又是江琏安那人掐好了时间过来慰问慰问自己,等目光聚焦在发信人的时候却哽了哽喉咙。
【妈妈】:绮绮,最近怎么样?妈妈这两天接了个大项目,要出差去一趟京城,可能要两三个月,这个项目很重要,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了,不过等回来了妈妈就能有半个月的休,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回去。
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只是一下,就让余绮的呼吸停滞了好几秒。
昨天半夜和今天下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即便是毫无意义的无理取闹也不免让他感到难以遏制的烦躁与恶心。
妈妈。想告诉她。
告诉她,那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半年来都不怎么回家也不怎么管自己,拿着她没日没夜加班挣的钱去花天酒地,小三甚至找到学校去了。
告诉她,家里的钱完全够花,平日的开销也没有那么大,不用每个月给了那个混蛋钱还要再给那么多零花钱,多留一点给自己。
告诉她,在学校里交到新朋友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如果可以,也想让她见一见。
告诉她,其实这么多年,每一年,每一天,都很想让她回来,也都很想她。
对话框里的字输入又删除,一直等到对面发出新的消息,余绮都没能将那些话说出口,哪怕仅仅是以文字的形式。直到最终,他也只是将方才拍摄给江琏安的晚餐图转发了过去。
【妈妈】:怎么吃外卖?金叔叔又没有回来吗?看着菜品倒是还蛮干净的,吃饱了吗,没吃饱妈妈再给你点些别的。
【k】:吃饱了,都撑了。我这边都挺好的,你安心上班,不许老熬夜。
【妈妈】:你要多吃点,想吃什么就说,妈妈赚钱就是为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k】:那不要,我要保持身材。
对面发来了一串语音条,语音里的女人褪去了职场上的干练果决,笑得温柔又和蔼,余绮似乎都能想象到,她盘腿坐在电脑桌前盯着手机笑的模样,那时候,他一定会让她将腿放下来,老盘着对膝关节不好。
余绮与她闲聊了几句,催促放下手机赶紧休息的一方变成了余绮。他没有告诉妈妈这两天发生的事,只是同样默契的对那个男人避而不谈。
她这段时间会很忙,余绮能从语音条背景音里的键盘音听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余绮宁愿将这件事埋得再严实些,也不愿因此对她的工作事业造成影响。
等她出差回来,只要等她回来。
余绮时常觉得,等待像是贯穿了自己生命的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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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8日,多云转晴。
学期末的最后一个月像是被摁下了加速键,也有可能是因为余绮因征文比赛被拖进基地封闭考核了整整一周,以至于他“出狱”后再度回到学校上课时,感觉就像是被打乱了整个日程表,在基地里的他屏蔽掉了一切社交,每天两眼一睁就伏在案前陷入深度思考状态,等回归日常后还没等他从原始人进化为现代社会人类,他的高二生涯就走到了末尾。
九中的一贯作风就是要明确自身目标以及知晓敌方军情,于是每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都会再一次要求全校师生返校半日,来领取本学期纸质版的个人成绩与班级排名,年级排名也会直接张贴在校门口处的布告栏上,一直持续到下一次集体考试。
然而这一次,余绮除了在布告栏上看见年级排名又往前窜了两名的江琏安之外,还在热心群众赵朗的大声嚷嚷下,在高二全年级排名榜的左侧荣誉榜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与头像。
「余绮,高二十班,荣获我省校园征文大赛一等奖」
七月初的江城闷得像蒸锅,余绮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被蒸得有七成熟了。
那个兵荒马乱的上午,他能想起的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赵朗和陶颖淑围着自己调笑打转的模样,记得夏雨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塞给他一张奖状和证书,代雁就在一旁笑着看,记得林弦意从陶颖淑那边得到的二手消息,随后将他的电话打爆,说什么都要去搓一顿。
最后是江琏安,他表现得很寻常,依旧是温和的笑,笑得很好看,下垂的眼尾里像是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余绮不得不承认,朝阳与少年的适配度确实很高。
以及依旧的,变出了一只由琉璃糖纸折成的千纸鹤。
“送给小作家的礼物。”
余绮,你太没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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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7日,多云。
好在有接近两个月的暑假能够让余绮从那场橘子味的夏天中逃离出来。
江琏安不怎么使用社交软件,余绮又是个不会主动联系人的主,大半个暑假过去,两人的聊天界面仍旧停留在点了外卖的那个晚上,余绮的心境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虽然或许不太恰当,但他仍将其称呼为“贤者时间”。
妈妈是在入伏天回来的,回来的那天继父像是有提前感应一样,破天荒的回了次家,在家里做足了好好丈夫的样子。
余绮对此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这哪儿是迎妻子,这分明是在迎财神。
同每一次妈妈回家的流程一样,这次也像是要补全大半年没见上的面,只不过碍于江城三伏天四十多度的极端高温,余绮免于了被她带出门逛街买衣服的酷刑,而是改为了和她在空调房里一人捧着半个冰西瓜边吃边看甄嬛传的活动。
而她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也同每一次一样。
她会坐在余绮的床前,像小时候那般,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沉入睡眠中后,再不知过了多久,连带着所有的行李和生活痕迹,再一次彻底消失在这个家里。
但这一天不同。余绮转过身盯着她,即便在黑暗中,余绮也能感受到那如月光般温柔的注视。余绮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没有任何缘由——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妈。”余绮在黑暗中开口。
“嗯?”
“离开他吧。”
离开他,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再找一个,或者不找也可以。找你喜欢的。”
选择你所选择的,而不是基于我的。
“他配不上你,也不配和你在一起。”
余夏慧没有接话,余绮房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不出一丝光亮,原先他觉得这样能尽可能减轻自己的入睡负担,但此刻他却因看不见对方对神色,而感到了久违的不安全感。
妈妈落在自己身上的拍打没有停下,余绮抿了抿唇,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尾音在颤。
余夏慧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余绮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她的声音落在余绮的耳边,像是水融进了水里。
“妈妈知道了。”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那这段时间,你先去你易姨家……”
“不用。”
余绮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调整好状态后才垂着眼缓缓道。
“我哪里都不去。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别人照顾,也不想让别人照顾。”
“你总是在担心我,真的不用这样。”
余绮背过身去,将自己缩了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胸口一阵阵的抽痛。他感觉到身后的人久久没了动作,但也没有离开,等到他不知道默数到第几秒钟时,对方才缓缓开了口。
“好,我知道了。”
“绮绮,妈妈对不起你。”
……
不是的,你不要说对不起,你不许说对不起。
谁都可以对我道歉,只有你不可以。
余绮将身子蜷得更紧,在余夏慧看不见的地方,他左手小臂上被指甲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红痕。
红痕缓慢肿起,甚至部分冒出了因皮下出血而出现的红点,密密麻麻星星点点,像是用干涩的毛笔沾着红墨,在白纸上留下的一朵又一朵玫瑰。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她离开了,再仔细些,甚至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收拾行李的声音,整理床铺的声音,拉杆箱拖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最后是门锁,开启又关闭,自此之后,夜晚寂静无声。
神明啊,为何将汹涌的爱化为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