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一
“你来的正好，帮他补一下眼妆，有点晕开了。”摄影师只擡头看了一眼蹦过来的化妆师，继续调试参数补充道：“一会儿再来几张全身，刚刚的动作太单一了，换几个。你先化着我去找点道具。”
“还要什么……”余绮还来不及询问动作，下一秒就被化妆师捏着下巴掰过脸。
“看我看我！要是她回来了我还没给你补完是会被骂的！”
余绮这下收了声，端坐着任由对方拿着刷子在自己脸上扫扫画画，这副模样却是让对面忍不住笑：“我逗你呢！她哪儿能骂我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小林还真没说错。”
“她……”
“诶，刚刚表现可以嘛！我好久没见她吃瘪了，你都不知道，你刚刚那一下……”
余绮挂着浅浅的笑闭了嘴，他发现和面前这位小姐姐相处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说话只倾听，然后再时不时嗯嗯两声表示肯定。
“哇你刚刚哭得我都有点那个了，更别说还有……呜哇！伊宝你又这样！突然拍肩是会吓死人的！”化妆师险些从小木头椅子上跌下去。
“吓不死，是你胆子太小。”摄影师单手扶了她一把，紧接着望向余绮：“补好了？那开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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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外人就这样……装死了……”化妆师揉着刚刚不小心磕到的手臂，嘟嘟囔囔走到一旁，却没想到等待她的还有一劫：“妈呀！帅哥？你躲墙角干嘛？”
江琏安赔笑，又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不好意思……叫我江琏安就好。”
“那……小江？”化妆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拍摄的余绮，突然抽了口气：“你不是来找小余的吗？怎么不过去？”
“……我等他忙完再过去吧。”江琏安垂了眼，轻声道。
分明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分明他们的距离只有不过十余步，可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一步。
江琏安，原来你也有变成胆小鬼的一天。
“啊，那也行，应该也快了。”化妆师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又一把给江琏安从杂物堆里拽了出来：“放心，伊宝打的光特亮，他站那中间，除了能看见白晃晃的光其他的啥也看不见。你那么大一只就缩在拐角不难受吗？”
江琏安仓促的答了声谢，想到什么正欲转身下楼时，一擡眼却撞见了另一幅风景。
摄影师不知从哪儿搬了块半人高的纯白罗马柱，余绮坐在上面，双手搭在右腿膝盖上，另一腿自然垂下，足尖轻触地面。他蜷着身子，目光落在远处，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遮住双瞳，自上而下打下的一束暖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裸露的背上。
落进江琏安眼里，那足以令人屏息凝神的，蝴蝶。
那只青绿线条的蝴蝶以骨作翅，以疤为身，安静的栖息在他的身上。
分明是无声的，可江琏安却像是听见了如雷似鼓般的心跳声——就像有一万只蝴蝶即将在他的腹腔里破茧。
摄影师大概是说了句什么，江琏安看见那乖顺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擡眼时光落到眼里，映得像颗玻璃珠。
江琏安猛吸一口气，再次侧身藏进了阴影处，连同藏起的还有他一闪而过的冲动。
“诶？你怎么又……”化妆师一头雾水。
“我先出去一趟。”江琏安清了清嗓子，利落的将余绮的外套塞进化妆师怀里，柔声嘱托：“如果等下拍完了，能帮我先拖住他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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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辛苦了。”
余绮已经忘记这是换了第几次动作，换了第几个布景了。只记得在终于听到面前这位拽姐摄影师说出那句“好了，收工”时，伴随着他长呼的一口气，强撑着走到休息区后，终于还是能量耗尽瘫在了软沙发里。
余绮一手揉着腰，心理活动刚进行到“变态pose也太考验核心了”这个环节时，余光里那只“小话痨”再一次一蹦一跳向自己走来。
余绮立马坐正身子，还不等他开口，对面果然抢先一步：“喏！你衣服！快披上吧，这会儿估计外面又降温了。”
“又？”余绮看了看表：“都下午了，还要降吗？起风了？”
“你没看天气预报吧？”化妆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瞧着他，哼了哼：“从今天开始这周持续降雨哦，你开拍的时候就飘小雨了，这会儿估计大了点。”
看着余绮明显默了两秒，化妆师没等他继续开口：“没带伞吧？没事儿，小林猜到你不会看天气了，特地提前告诉我们，楼底下牛奶箱旁边藏了一把，我以前也老不记得带，伊宝特地藏的，秘密基地。”
“话带到了我就先撤啦，你快去换衣服，等会儿弄好了帮忙把门带上就行。”化妆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恢复原状，紧跟着摄影师钻进了电梯。
余绮总觉得那停顿里藏了故事，可对方调整得太快，即便是他也没办法分析出什么。
他用对方留在桌上的卸妆湿巾卸了妆，又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当柔软的针织毛衣套在身上时，余绮才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不过这种温暖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刚下到一楼，余绮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寒气激得浑身一抖。
……上午不还十多度吗？！
从走出居民楼到走进地铁站大约五分钟路程，早上出门的点恰好是早高峰，为避免在来的路上欣赏一场“三国争霸”，余绮便没有选择开车。
他在入户大厅门口停留了一小会儿，盘算着回家路程能不能抗住冻，正准备转身去找找化妆师口中的“秘密基地”时，突如其来的温暖拢住了他。
被刻意淡忘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披在身上的衣物从校服变成了大衣，而一同出现的还有慢了半拍的情绪。
身上的大衣还带着体温，像是把余绮搬到火炉上烤。他几乎一瞬间打掉对方那只来不及收回的手，本能般弓着背迅速后撤了几步，这才重新有勇气擡头望向他。
那半秒钟里，余绮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演示过对方的表情——或许是怨怼，或许是失望，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他那样好的人，或许对我连负面情绪都没有，只是释然后将我当作过往云烟。
但当他终于聚焦了双眼，看清那张相比起半个月前，略有些疲惫和憔悴的脸时，难听的话像是黏牙的糖，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下雨了，外面凉。”心跳声盖过雨声，江琏安也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你……”
要问了吗？余绮想。
问我为什么和你断联，问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找不到，问我为什么毁约，问我到底是不是……和他们说的一样。
你可以问的，你应该问的……只要你问我，和其他人一样，我就都告诉你好了。
只要你开口，我就把一切都撕开给你看。
所以，问吧，江琏安。
“你……”江琏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余绮也自然没察觉对方尾音的颤抖。
“……是不是瘦了？”
入户门外种着棵喊不上名的常青树，可怜的枝叶随着冷风轻轻晃着。
余绮这才擡起了头，他的鼻尖冻得有些红。这张无数次光顾过梦境的脸此刻就在与江琏安距离不过半米的位置，盯着那微微睁大的眼睛，他忍不住又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只不过他的手还没碰到余绮，便被对方侧身躲开了。余绮再度垂下头，长发将他的脸遮了大半，江琏安没办法判断他的情绪。
回应他的只有风。
江琏安抿着唇撤了回来，目光又落在对方空着的双手上：“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吧。”他撑开伞，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轻声：“衣服先穿着，口袋里有眼药水，新买的，你拿着吧。”
见余绮没有动作，他又小心翼翼开口：“可以吗？”
身后电梯厅传来叮的一声，余绮偏过头看了一眼，将一声极轻的叹息藏在脚步声里，随后终于迈出步子，走到了伞下的另一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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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琏安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即便是余绮，在副驾驶座上呆了十分钟后，常年冷冰冰的手也有了些回温的迹象。
江琏安车开得稳，车载音响里放着余绮歌单里最常播放的几首轻音乐，再加上余绮难得早起又忙碌了大半天，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的迹象。
在察觉到这种苗头后余绮猛然坐直了身，正琢磨着有没有被对方发现时，江琏安措不及防开了口。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我们学校旁边那块儿新建了一所私立中学，赵朗还总缠着你嚷嚷，说要去给那群初中生看看谁才是这片的老大。”
余绮被他毫无任何征兆的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唔”了一声。
“他们最近在招老师，所以我就来了。”
余绮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但显然为时已晚。江琏安似乎总是对这样的报备展现出了“一意孤行”般的执拗，即便这四年余绮如何冷淡处理，他都一如既往。
“其实家里人还是希望我留在那边，但这次我想自己决定。”江琏安笑了一下，将声音放轻：“我从小的记忆就是在这里，就算所有人都放下了，我也放不下。”
就算你不承认，就算你想忘掉，我也忘不掉。
“……是吗，这样啊。”余绮强行控制住声音，将头转向车窗，望着窗外：“挺好的啊，不用被家人捆绑，有自己的生活。”
江琏安皱着眉：“余绮，我以前……”
“其实这几年江城变化挺大的。”余绮突然扭过头看向他，一改方才的无措和慌乱，笑得温和客气：“你突然回来，还得好好适应一下。”
眼前的人虽和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却是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懵懂，换为了成年人对外社交时标准的礼貌体面。
又或者说，余绮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曾经柔软的一面，不再对他展开了而已。
江琏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
“啊、我到了。”余绮微笑着开口，等江琏安停稳后下了车，将叠好的大衣规规整整放在副驾驶上：“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家里乱，就不请你上去坐坐了。回去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不过只刚走出两步，视线中央的那个人像是脚步又顿了顿，犹豫着最终还是转过身，只留下一句。
“对了，没记错的话，过两天你生日……”
“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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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厚重的大衣，那单薄的身影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余绮走的很快，头也不回的钻进雨雾里，消失在小区建筑物后。
江琏安盯着他最后消失的地方，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会追上去，拉住余绮的手向他坦白一切，无论是刻意的疏远还是其他，这都没有关系，余绮对他的“伤害”太过于心软，这只会让他心疼。
但那是17岁的江琏安，在四年后的今天，江琏安会做的，只是将手放在还残存体温的大衣上，默许着“安全距离”的存在。
连着车载蓝牙的语音电话拨了进来，这才将他惊醒。江琏安重新发动车子，摁下了显示屏上的接听按键。
“哥，战况如何？”江琏云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压着。
江琏安瞥了一眼时钟显示：“这个点，你手机不应该在妈手里吗？”
“嘘嘘嘘！别声张！我这偷运出来的！”江琏云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紧接着又略显兴奋道：“说正事儿！怎么样？见到我嫂嫂没？有没有那种小别胜新婚的幸福感？”
江琏安被她逗笑，头顶的乌云被驱散了不少，轻咳一声正色道：“别瞎叫唤。他……还是躲着我。”
对面有些遗憾般“啊”了一声，活像是兴致勃勃却点了个哑炮，支支吾吾半天想安慰却说不出口。
“没事，我猜到了。”江琏安轻笑一声，反倒是放软了声音去安抚自己手足无措的小妹：“他呀……看着温温和和毛茸茸的，骨子里比谁都倔，钻进死胡同就很难绕出来，要是真能一见面就想通了，那才不像他。”
江琏云愣了愣，突然笑着叹了口气：“哥，你觉不觉得……其实你也是这样。”
江琏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嗯？”
“我问你。”江琏云清了清嗓子：“那要是他一直绕不出来，你会放弃吗？”
“我没想过，”江琏安答，“也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
“我相信他。”
江琏云长呼出一口气，背景音里传来布料摩擦声，像是她“啪”的一下倒在了床上：“你看，我就说吧，一模一样——”
江琏安笑着，连自己都没发现，在谈及对方时自己下意识放软了声音：“余绮他总能给自己找到出路的，无论是哪种。只是绕路的过程太难了，他需要有人陪着。以前的我没看清这点，现在不会了。”
“哎呀够了够了！你俩真是一丘之貉天生一对，自己折磨去吧！”江琏云哀嚎着，又嘟囔起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干等着？”
“怎么可能。”江琏安一脚刹车把车停稳，挂挡手刹一气呵成：“现在，当然是要去了解一些我错过了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