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七
“叮——”
在店内舒缓的音乐下,大门口的风铃声显然没有那么突出,但余绮仍旧恰时地擡起了头,向着大门处正在张望的人招了招手。
“还说我没打扰你们,这都和你同学分开坐了。”沈度大步迈了过来,笑着将外衣脱下放在一旁,在余绮正对面落座。
“他还有工作,你就算不来我也会自己找空位坐的。”余绮望向窗外,冬夜的傍晚马路上没什么人,他的语气也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度显然愣了愣,讪笑两声垂下头:“果然,我这招对余哥你没什么用,还是瞒不过你。”
余绮也没打算放过他,浅笑着继续补充:“是吗?你这不是也没打算瞒着我吗?”
“那我就从头开始说了。”沈度清了清嗓子,方才的窘迫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他坐的位置背光,擡起头时眼里落不进灯光,黑洞洞的像是蟒蛇之口。
“今年年初,有一个叫江琏安的人找过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度清晰地看见余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沈度笑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只不过余绮的目光仍旧落在窗外无人的街道上,自然是没办法看见这有些苦涩的神情。
“你陪我去警局的那天,我注意到你手腕上有串朱砂。你平时不戴首饰,那一定不可能是你自己买的,林姐知道你不戴也不会送饰品……”
沈度深吸一口气,下了定论:“是江琏安送的,对吗?”
只可惜,余绮的神情只有方才那一瞬间的变化,无论沈度再如何试探,他都不再出现一丝动摇,仿若是一滩了无生机的死水。甚至有几秒连沈度都开始怀疑,这份感情是否有他猜想的那般深刻。
见尝试无果,他也只能就事论事起来:“年初的时候他找到我,说自己花了两年时间重新去了解当年在三中发生的事,通过人脉零零碎碎找到了些证据,但都不足以给刘宇东定罪,如果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是需要当年的受害人亲自报案。”
“一开始,我拒绝了他。”沈度像是压抑着什么,呼出一口气:“我不想去回想刘宇东调任到我班上的那半年,不想去回想那只放在我身上的手,不想去回想每时每分,都有可能被他拉去学校各个角落的日子,我不想……”
“我不想再变成那个只能抱着我妈遗像,躲在怎么也盖不暖和的被子里哭的我自己了。”
沈度紧紧攥着酒杯,仰起头将杯里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我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指责我,最后叹气,摇头,觉得我不是他们眼里最完美的复仇者,再满含失望的离开。”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他明白了,然后祝我生活愉快,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度将头垂得很低,他的杯子空了,但他需要借着什么东西才能让堵在喉管里的灰尘被清除出去,于是他又点了杯更高度数的。
鲜红色的酒水被端了上来,还不等余绮阻拦,沈度擡手就灌下一大口,尼格罗尼特有的苦味与带着辛辣的甜,混合在草药香气中,像极了余绮带着他走进警局的那个夜晚。
那是独属于他的成人礼,也是他的新生。
余绮的手擡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劝阻。
“直到今年七月份,沈建伟……就是我爸。”沈度有些艰难:“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了,说自己年纪大了,想让我回去看看他。我知道,他无非是觉得我出息了,想来讨好我,让我别不给他钱。”
“我把他拉黑了,不过我当时确实有江城的事要处理,也就回来了两个星期。”
沈度忽地擡起眼望向余绮,不知是否是错觉,还是灯光原因,余绮总觉得沈度的眼尾有些发红。
他像是变了个人,眼底的狠戾是余绮不曾在他身上看见过的:“留在江城的最后一天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沈建伟出事了,他喝多了在大马路上发疯,被车撞死了,当场身亡。”
“他死了,余哥。”沈度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冬,酒精催化了他的情绪,在暖色灯光下露出阴森森的笑:“他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撞他的不是辆卡车?为什么没再把他拖出去几米?”
“他死得怎么那么轻松啊?”
余绮的眉头只皱了一瞬,但仍旧被沈度精准捕捉到了。他这才重新看向沈度,灯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像是被剥离了一切棱角,只剩下那一团最柔软的云。
而在对上视线时,沈度心下猛然一震。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甚至连怜悯或惋惜都没有。余绮只是在倾听,而不做出任何评判。
这样的眼神,沈度同样在江琏安身上看见过。
“……抱歉,我喝的有点多了。”沈度移开视线,语调恢复了平常的礼貌得体:“警察把沈建伟的手机给我了,那里面有当年他和刘宇东的犯罪证据。”
“当时刘宇东之所以那么明目张胆,不仅是因为沈建伟不管我,相反的,沈建伟不可能在知道他那么大一个把柄之后无动于衷,肯定会去找刘宇东理论,想用我捞一笔好处,就像当年用我妈那样。”
沈度又咕咚灌下一口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三万。”
“刘宇东花了三万让沈建伟闭嘴,用这三万,把我买下来了。”
沈度又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他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他眼里,就值三万。”
2015年的三万元,可以买到一辆低价二手车,可以买到大尺寸曲面电视,而对沈度来说,也可以买到他的青春。
“余哥,你知道吗?”沈度再次望向余绮时,眼眶里盈满了泪水,这次不是错觉,也不是灯光。
他的声音不太连贯,时不时夹杂着自鼻腔中传来的吸气声:“我本来以为我已经重新活过一次了,但当看见血淋淋的转款记录时,我觉得我还是被困在刘宇东的办公室里。”
“我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我必须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我重新找到江琏安,他依旧愿意帮我,这大半年也一直是他在支持我,用他家里的人脉帮我找证据,还挖出来不少刘宇东在离开三中后,在别的学校里挪用公款和私收插班费的证据。”
尼格罗尼也见了底,沈度显然已经有些发晕,撑着脑袋,口中蹦出的话也变得缓慢:“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证据本就难找,猥亵罪的证据更是难找……江琏安不让我告诉你,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
沈度忽然倾身上前,紧紧攥住了余绮的手,哽咽着恳求道:“余哥,是我对不起你。你帮我瞒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我不应该再让你卷进来的……但刘宇东被开除前的一个月只有你能接近他,只要你能……”
余绮垂着眼,轻轻将手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齐文希给他调的热红酒也已经见底,他将新点的那杯日光海岸推到沈度面前,将第二杯尼格罗尼换给了自己。
余绮声音很轻,却恰好没有被背景音乐掩盖,反而被舒缓的音乐衬托得格外干净清晰:“喝这个吧,没什么度数。你这四年才练好的身体,别再喝坏了。”
“余哥,你……”
“我没说话,但听明白了。”余绮尝试着抿了一口面前的酒水,确认在接受范围内后喝下一小口:“你想让我出庭作证,把当年刘宇东对我做的事控告出来,让他罪加一等。”
被余绮这样开诚布公的点出来,沈度酒醒了大半:“余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
“我答应你。”
“……什么?”
余绮又仰起头灌了一口,语气平淡,就像只是在复述每一天所经历的日常一般:“我答应你去当证人。”
在沈度的预想里,余绮会同意作证,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嫉恶如仇又菩萨心肠的人,就像当年撞见刘宇东强迫自己时会选择挺身而出,在自己央求他不要告知他人时会信守承诺,以至于让他成为第二个自己。
但沈度所设想的同意,是余绮在挣扎过后艰难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没有内脏的空壳,只为满足他人愿望而存在的这样迅速。
时隔多年,沈度再一次体验到了自骨髓里冒出的恐惧。
余绮伸手摸了摸一旁的斜挎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沈度面前。
那是一个小狐貍挂坠,拉开狐貍后背的拉链,从中可以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录音u盘。
余绮的表情依旧淡然,只不过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唇色比起刚才似乎更淡了一些:“这个挂件从我在三中的时候就背在身上,里面有很多当时刘宇东亲口说过的话。”
沈度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余绮随口为自己解释道:“我十一岁家里就没人陪我了,很多事情要么靠武力要么靠威慑,随身带着这个也能避免很多麻烦。”
“天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如果有什么进展,需要我的话随时跟我说。”余绮放柔了声音,即便是逐客令也听着没那么刺耳了:“你喝了酒,吹了风可能会晕,打个车回去吧。”
余绮的潜台词不言而喻,沈度没再多说什么,与余绮接触的六年,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终不过是纸上谈兵。
余绮从未向他吐露过自己的过往,而他记忆中的“泥菩萨”,也始终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面前那杯橙蓝色渐变的日光海岸,仍旧维持着刚端上来时的模样。
“那我就先走了,余哥你早点休息,别喝太多。”
.
湖西多为居民区和风景区,深冬夜景不像长江对岸那般繁华。沈度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垂着眼播去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铃了两声,很快便被对面接起。
“江先生。”沈度率先开口:“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江琏安似乎正在厨房,沈度隐约能听见抽油烟机的鼓风声:“我知道,我已经联系到人了,约了明天面谈……”
“是吗。”沈度回望了一眼,原本应在靠窗位置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两杯酒摆在桌上:“江先生,是您先承诺半个月的,我又多等了您半个月。”
“您自己做不到的事,那我就只能亲自来找他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带着背景音也消失不见。半晌,对面才再度开口:“什么意思?”
“我把调查刘宇东的事告诉余绮了,他答应做证人。”
又是一阵沉默,连呼吸声都被隔绝开来。沈度一改方才在glimmer时的混乱,酒精的催化只是他在余绮面前精心编排的一场戏,而面对江琏安时,他不在乎对方对他的看法。
“抱歉,在这件事面前,我没办法相信除了自己的任何人。”
“……”
“地址。”
电话里传出布料摩擦声,沈度神色不变,勾了勾唇,反手发去定位后挂断了电话。
.
洗手间的灯光相较外面更加明亮,店内的音乐歌单从古典播到民谣,隔着薄薄的木制门板透了进来,给乐曲也染上些自然的风味。
余绮双手撑着洗手台,中午吃的东西经过七八个小时早在胃里消化干净,配上酒精的刺激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绞痛感。
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那种钝痛从腹部涌了上来,顺着食道攀过喉管,堵塞在脖颈里。指尖将掌心掐出一道又一道,重叠在一起像是红色的山峦,又像是红海的血浪。
意志力终于还是被本能打败,他猝然转身冲进隔间内,门板的撞击盖过了干呕,只可惜除了酸水并吐不出其他东西,那股厚重的灼烧感呛得他连声咳嗽,激起泪花,连带着酸水一同砸进池里。
这又是怎么了?余绮想。
刘宇东要被曝光了,六年来压在自己身上的烂事终于要结束了,沈度的怅鬼父亲也死了,他也决定要给自己讨回公道了。
这不都是好事吗?我不应该高兴吗?
但我为什么还是很难受呢?
等呼吸平稳下来,余绮这才走出了隔间。洗手台的镜子很亮,亮到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爬上血丝的眼角,毫无血色的唇瓣,以及酒精代谢过后,褪去红晕的惨白面色。
他收拾好表情,用力抹了一把唇瓣,试图手动让血液流通。
走出洗手间时正巧碰上齐文希收班,后者远远看见他就快步迎了上来,但等走近了时却皱紧了眉:“你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没什么,喝的有点多。”余绮摆了摆手。
“骗鬼呢?去年咱们寝室聚餐一整圈喝下来就你没趴,你不酒仙吗怎么可能喝这点就高了……”齐文希猛然想起什么,咬着牙凑近:“不会是那孙子跟你说什么了吧?”
“顾客不是上帝吗?有这么说自家上帝的吗?”余绮笑着打趣,只不过那笑容看着让齐文希的心脏一阵揪着疼。
“不管,我下班了,现在是党员身份,不信教。”齐文希拉着余绮就要往位置上走,说什么也不撒手:“甭管你现在想干嘛,我陪你。”
“我真没事……”余绮有些无奈,却惊讶地发现对方下手用了些力道,自己居然挣不开。
“叮——”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强行打断了余绮接下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