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六
“为什么要道歉呢?”
什么?
余绮慌乱擡头,对方脸上没有他所设想的那种欣喜,而是另一种,余绮熟悉的,却又不敢猜想的复杂神情。
他愣在原地,任由江琏安的话语如同羽毛翩然落在他心尖,引起一阵痒。
“最开始接近你的人是我,现在不愿意走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玻璃门外,明晃晃的路灯挂在黑幕一般的天上。城市里没有星星,路灯就是不会闪烁的星星。
江琏安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缓了缓语气,视线又下移到余绮冻得发红的指节上:“想不想吃烤红薯?吃这个就不冷了。”
“如果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要不要去我家?”
江琏安笑得轻快,似乎方才的沉重话题未曾发生过一般:“你要是不拒绝,就算是……”
“嗯。”余绮轻声回道。
他站起身,把手缩进衣服口袋里:“我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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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坐进江琏安开的车里,余绮的心态有了极大的改变。
车里的暖气依旧开得很足,手心里的烤红薯也是暖呼呼的——余绮一直到下车都没能解决完那个特大号烤红薯,吃到后半程甚至有些力竭的倾向。
江琏安将车停进车库,看着对方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二,在余绮说出那句“吃不完”之前便极其自然的接了过去,就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样。
江琏安租的房就是余绮之前看中的那所小区里的小户型。六十平一室一厅,空间虽然不算大,但被江琏安收拾得整洁干净。
和余绮家那种空荡的干净不同,江琏安这边的家具多为木制,生活气息也很足,饱含着温馨与惬意。
余绮乖顺地跟着人进了门,又被摁着肩膀按到布艺沙发上坐下。
眼前的人忙来忙去,又是倒水又是突然开始收拾水吧台的,七拐八弯的最终钻进了卧室,没过多久又拎着个布袋子走了出来。
江琏安将袋子递给余绮,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语气依旧平稳:“穿这个吧,舒服一点。”
余绮看了看包裹严实的袋子,又看了看江琏安。后者紧抿着唇,模样有些紧张。
正当余绮以为那里面放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衣服时,一伸手却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那是一件全新的长款毛绒居家服,兜帽还带俩狐貍耳朵。
余绮:“……”
翻开衣领看了看,尺码正合适。
余绮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说这是买给你妹妹的,我就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她不适合。”江琏安毫不犹豫地打断。
“那难道我就……”
瞥见江琏安的眼神极其明显的从期盼转变为失落,余绮剩下半句话被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转了个弯:“……你去忙你的,别老盯着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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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澡将原本冰凉的手脚都变得热乎乎。余绮自觉地穿上居家服,又坐在沙发上。
江琏安仍在忙碌,只不过忙碌的地点由餐厅变为了厨房。
余绮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冰箱里似乎有许多一小盒一小盒分装好的饭菜。
电视里男女主的深情告白仍在继续,很可惜余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欣赏,他摁开这玩意儿纯粹就为了听个响儿,顺便帮他赶走脑子里杂乱的思绪。
但这响儿听着听着就成了催眠曲,再加上这一天本就劳累,警局里的困意再一次不讲道理的席卷而来。
于是乎,当江琏安好不容易收拾好厨房走了出来,引入眼帘的便是窝在沙发角落,戴着兜帽垂着脑袋的一小团不明生物。
余绮睡觉总是喜欢将自己蜷起来,这是江琏安自那次在对方病中照顾过后就发现了的。
或许是源自于常年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这样的小动作在他身上还有很多——与人同行时总会习惯性落后小半步,是担心回头时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下意识照顾和迁就别人的想法,是为了在群体中为自己安排一个最不出错的位置。
江琏安将脚步放得很轻,缓慢挪动到余绮面前,他不敢坐下,怕下陷的沙发会吵醒睡着的人,于是就这么站在一旁,悄悄蹲下身,用目光描摹这张久别重逢的脸。
安静的人睡着了也是安静的,只剩下睡衣衣领处的绒毛随着呼吸荡来荡去。
“余绮?”江琏安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像话:“困了就去睡吧。”
对方没有应他,江琏安刚准备伸手把人叫醒,顿了顿忽地又停住了动作,只是轻轻拨开了余绮脸侧那几缕捣乱的发丝,随后一把抄过人腿弯将他抱起。
兜帽挡住了脸让他看不清余绮的表情,只在抱起人的瞬间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哼声,吓得他瞬间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花了整整半分钟确认余绮并没有动作时才缓了口气。
江琏安将余绮抱去了卧室,一鼓作气塞进了早已铺好的被子里,还不忘在被子里塞了个热水袋,掖好被角后心满意足的关上灯出了卧室。
在他走出卧室的第二秒,余绮在黑暗中悄然睁眼,盯着卧室门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往靠着墙的床里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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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9日,晴。
这一觉余绮睡得格外的沉,在日上三竿的回笼觉里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初夏,夏季校服也仍旧无法对抗江城的暑热,他独自一人走过红墙,红墙那头是垂着眼怜悯世人的佛祖。正午的日头很烈,公交车站里没什么人,他一人乘上车,车里空调很足,将夏天的闷热驱散了不少,只留下窗外独属于夏日的色彩。
公交车环线靠着湖岸,水面波光粼粼,车里没有吵闹的小孩,没有争吵的家长。
公交车一路开到终点站,车上最终只剩下他一人,而当他从车上下来,再一次走上站台时,江琏安站在无声的风里。
回程的车上必然不会有来时那般的宁静,晚高峰会很挤,吵闹杂乱,裹挟着焦虑烦闷的情绪,到站后还会有很多余绮不愿去回想的事情。
但没关系,有人会陪他一起。
余绮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他的睡姿仍然保持着记忆里最后的那样,一旁的床单也没有被另一人睡过的痕迹。
换好衣服走出卧房,江琏安正在将分装盒里的饭菜装进袋子里。这人上学时就不怎么吃食堂,这也大概是为工作准备的吧,余绮想。
客厅茶几上还摆放着工作电脑,一旁是写了大半的报告,沙发上则是被叠得整齐的毛毯。
江琏安提着收拾好的袋子,将其一把塞到余绮手里:“这里面是今天中午和晚上的量,你拿回去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没有很多,都要吃完。我这边学校里临时有点事,你吃完了把袋子挂门口就行,我晚上回来拿。”
“哦……”余绮下意识应了一声,但迅速反应过来,大脑紧急开机后瞬间明白了昨晚江琏安到底在厨房里鼓捣什么:“等等!你这是要……”
“我不太会做饭。”江琏安轻轻开口。
余绮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仅用一秒就预判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我怕给你做不好,之前练了好几遍。”江琏安垂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要是哪里不合口味,你就告诉我。”
“江琏安。”余绮半晌才接上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想让我开心吗?”江琏安这时才擡起头,眼里含着笑:“你愿意让我每天给你送饭,我就开心。”
余绮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被人重启了。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败给了心软。
江琏安见他没继续回绝了,心下了然,脸上笑容更胜,连收拾屋子去上班都多了几分干劲:“你放心,虽然现在味道可能一般,但我前两天去咨询了一下,报了个班,之后肯定会越做越好的……”
余绮:“……”
余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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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4日,晴。
一个月下来,余绮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两个错误。
其一,他不该低估江琏安作为一个刻苦型学霸的学习能力——一个月的“补习班”下来,江琏安的厨艺水平简直是从帮厨直接晋升为主厨,并且每日送到家门口的饭菜量还在巧妙的逐步增加,令他有理由怀疑这人从一开始就抱着要把自己喂胖的邪恶居心。
其二,他不该怀疑江琏安信守诺言的老实程度——说是每天那就绝对是每天都送,无论风吹雨打上班与否,江琏安每天早上都准时将一日三餐打包好挂在余绮家门口,每晚再将被余绮清洗好的干净碗筷带回家进行第二日的准备,并且绝不在余绮面前出现扰他心神,惹得余绮总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地下组织接头一般。
余绮盯着洗碗机里“新鲜出炉”的干净分装碗,越发搞不明白江琏安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重逢以来,江琏安永远将距离保持的很好,既能让余绮感受到极强的被在乎和被照顾感,又止步于此不会再逾越一步。
对方似乎在等,但具体等的是什么,余绮想不明白。
他似乎再一次陷入了无边海面上走不出的漩涡,而不断卷起的风浪,名为江琏安。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这是余绮这么多年来磨出的道理。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余绮瞥了一眼,是齐文希发来的消息。
【齐文希】:哥,今晚平安夜,glimmer搞活动,你来不?
【k】:行,刚好我去跟你说一下课题的事。
【齐文希】:过节可以先不提这种不开心的事情吗?
【k】:如果你能保证下周被骂了不会哭着来找我的话,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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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早在一周前glimmer门口就摆上了棵大圣诞树,余绮上下课来回路上就能看见。刚踏进门便被服务生塞了个系着蝴蝶结的苹果,找到在吧台里穿着工作服的齐文希时又被对方塞了一颗。
“喏,每个客人就一个,这是我从工作间偷偷给你顺的,特别甜。”齐文希笑眯眯的。
余绮有些哭笑不得:“今天做活动,你不忙吗?我看这里人也不少啊。”
“忙呀!可忙了,我刚一下课就被店长喊来了,忙到现在饭都没来得及吃!”
“那你还喊我来,不怕在这儿摸鱼被老板抓啊?”
齐文希嘿嘿一笑,稍微移开了视线:“过节嘛,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要不要跟个风试试,热红酒?算我请你的。”
“不用,你那点儿兼职工资就留着自己花吧。”余绮干脆利落的抽出手机扫开二维码,抢在前面下了单:“你发我的文档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有一点小细节我给你打了圈标注了一下,还是以前的老毛病,你但凡细心点儿也不至于被老师那样骂……”
余绮垂着眼,温声细语地给人讲解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有规律的叩着吧台台面。
“还有这里,分析不够详细,你不能总把想法藏着掖着,要把数据的结果呈现在文字描述里……”余绮擡起头,视线直直撞上了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齐文希?”
“啊……”齐文希这才像是猛然被抽回神智,抿了抿唇,笑得爽朗:“我听着呢。就是刚刚觉得这里的灯光照得你挺好看的,你继续。”
余绮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你……”
“余哥?”
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熟悉的声音,余绮转过身,略有些惊讶:“沈度?”
齐文希表情冷了下来,眯着眼盯着沈度,宛如用眼神审讯一般。不料后者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而是径直走到余绮身边,侧过身笑着询问:“你们认识?余哥,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不会。齐文希,我大学同学,在这儿兼职。”余绮往一旁微微移了半步,摆出标准笑容寒暄道:“之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怎么还有闲工夫到这边来?这里离你律所挺远的吧?”
“那段时间压力大,经常来这边喝几杯再走。事情解决了以后,没想到还喝出感情了,现在一有烦心事,再远也得跑过来喝。”沈度笑着应道。
“工作上的事?”余绮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工作挺顺利的,就是……”沈度似乎有些纠结,小心翼翼那般擡起眼又偷偷瞟了一眼对方。不过他的挣扎很快被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声打断:“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你们聊。”
沈度过分怪异的举动显然引起了余绮的注意,但那份纠结中又带着些许莫名的违和感,连余绮也说不上来是因何而来。
许久没动静的齐文希忽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将余绮从那份思绪里拉了出来:“怎么了?”
“哥,我算是弄明白了。”
“弄明白什么了?”
齐文希砰的一声放下手中的雪克杯,咬着牙紧盯着玻璃门外沈度接电话的背影:“他那哪儿是喜欢来gilmmer喝酒啊,他那是来蹲你的。”
余绮并不意外,慢悠悠抿了一口杯中酒水:“怎么说?”
齐文希像是来了劲儿,大半个身子压在吧台上,凑近了道:“你这几天没来,不知道,他从一周前就天天来gilmmer,还老打听你,跟我同事问你来的频率啊什么时间段会来之类的,我同事们都没太注意,就只能来问我了。”
“这样啊……”余绮不慌不忙的放下酒杯,半分钟前的那股怪异感在此刻有了答案。他瞥了一眼玻璃门外神情严肃的沈度,又看了眼一旁用无声呲牙的齐文希,忽然笑着开口:“你先忙,不用管我。”
“诶!”齐文希还来不及制止,只看见余绮端起酒杯,朝着窗边空着的二人位迈开步子,但仍不忘侧过头解释了句。
“他应该,是想和我单独聊聊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