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三十五
撬锁,持刀,入室抢劫。
这样一个连续作案,接连抢了四户人家,还造成两位户主轻微伤的人,会这么容易就被余绮一脚踹懵了吗?
“余绮哥,什么不太对?”方慧婷像是也有所察觉,但仍将问题抛给了余绮。
“目前已知的情况,受害人要么是经常加班不怎么回家的大老板,要么是年轻的独居女性,劫匪很明显做过调查,那么他就会清楚这两点我哪一点都不占,如果我真的是他的下一个目标,我不理解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秦姐捧着空了的水杯,神情复杂:“你不是罪犯,是不可能理解罪犯的脑回路的。”
余绮的话哽在喉管,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的妥协,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玄关处的地毯上似乎闪着光。
一把螺丝刀。
在劫匪被保安押走之后再没人接近过大门,加上余绮最后听见的那一声闷响,八成是劫匪在撬锁进门后为了方便行动,将随身携带的螺丝刀扔在了地毯上。
他为什么要带螺丝刀?
“刚刚那个男人……”余绮缓缓将目光移回来,“不是劫匪。”
“什么?”秦姐和方慧婷异口同声。
“不对,不能这么说……”余绮猛地甩了甩脑袋,将混乱的思绪从大脑中甩出,重新整理了语句:“他是劫匪,但不是之前那起连环入室抢劫的劫匪,他今天应该是第一次作案。”
“因为是第一次,因为不够熟练,事先也没做好前期工作,以为这个小区的住客用的门锁和这片区的老房子一样,是那种老式门锁或者球形锁,他最初的准备是用工具将门锁拆掉,因为拿不准自己撬锁是否能成功。”
“但在发现并非他预想的那样时才有些慌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撬锁,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但他的神经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到玄关旁还有个关着的门,因此完全没有设防。”
“……他和那个劫匪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没胆子伤人。”余绮将目光挪到秦姐身上,直视着对方:“秦姐,在当时他视线范围内只有您的情况下,他手上那把刀看着唬人,但自始至终都是用刀背对着您的。”
“从我顺利夺掉那把刀时我就很震惊,哪怕是对方没预料的状态,想要从一个成年人手中顺利抢走刀还连皮都没蹭破一点,对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对方根本就没有任何攻击行为。”
余绮叹了口气,做出最后总结:“所以说,那个人并不是大家以为的劫匪,他就是个想着干一票就跑,把罪名嫁接给别人的赌徒而已。”
余绮的分析清晰明了,面前两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同步捋清了思路,方慧婷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秦姐抢了先:“所以……”
余绮忽地站起身活动了下胳膊,声音泛着懒:“所以现在,这里还是不太安全,等会儿警察到了应该会让我们去做一下笔录,等做完笔录我就把你们送回酒店,我今晚也在外面住,等明天白天了我再去换个新锁,电子的,正好弥补了我脑子不好,老忘带钥匙的缺点。”
“不过还是不好意思,说要带你们好好玩的,却让你们碰上这种事,明天也没办法带你们继续逛了,就连秦姐辛辛苦苦做的饭也……来不及吃。”
余绮脸上浮现出愧疚神情,相比起那些客套的微笑,这样的表情倒是真诚了许多。
眼看着那头秦姐又要说些念叨他的话,余绮赶忙叫停,算着警方差不多快到了的时间,带着方慧婷就去书房把她多看了几眼的书往她包里塞,包里塞不下再用布袋子装,直到小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拉着他袖口制止他,这才终止了这场“闹剧”。
只不过还不等消停片刻,余绮刚和二人走到玄关,他又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啊”。
余绮略带疑惑的扭过头,但显然身后二人也都用着同样的表情看向他。
如果都听见了,那就不可能是幻听。
这栋楼每层一梯两户,余绮对门那户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外乡女孩,刚搬来一年,性格很好,前几个月中秋还给他送了自己手工做的月饼。
虽然交流不多,但这一年以来哪怕只是做沉默的邻居,余绮也大概能了解到一些对方的情况,之前和她一同生活的还有她的男友,只不过近一周没怎么见过了。
余绮瞳孔猛缩。他几乎下意识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打开门,但陡然被另一只手按了下来。
秦姐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按住他的手,极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你疯了?!现在出去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别?警察还有半分钟就到,那狗日的肯定跑不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减少伤亡!”
来自阅历丰富之人的呵斥让余绮迅速调整好状态,秦姐说的句句在理,如果自己现在夺门而出挺身救人,说不准只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又脑子一转,紧贴上门凑近猫眼往外看去。
对面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不过五秒,一个黑兜帽的男人推开大门从中匆匆走出,虽看不清脸,但看这身形,余绮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方才随着保安上来的那位“保洁”。
对方在按电梯时顿了顿,似乎有些别扭,而他的左手揣在兜里,怎么也不肯抽出。
“小婷,打电话。”余绮仍旧死死盯着猫眼,看着电梯上的楼号一层一层上升:“绑匪左撇子,刀在左手边的口袋里,黑兜帽黑裤子,身形瘦高,来的时候是保洁装扮,监控应该拍到了,那三位保安也见过他的正脸。”
“好!”方慧婷没有一丝拖延和质疑,行云流水抽出手机报警,一字不漏的将信息同步过去。
“叮!”
伴随着电梯门关闭,余绮在同一时刻推开门冲了出去。
卧室门大开着,客厅也被翻得乱成一团,邻居女生穿着居家服,大臂处袖子被刀割开大半,正要掉不掉地半挂在胳膊上,她仍处于惊慌状态,余绮他们冲进来时吓得她倒退好几步。
手臂被砍伤,但好在冬季居家服足够厚实,伤口并不深。
秦姐找来了干净毛巾帮她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和方慧婷一唱一和安抚了一会儿。
当电梯报站声第三次响起时,送到这劫后余生的四人身边的,是两个劫匪均已被控制住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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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确凿,走完全流程也没花多少时间,甚至还有些意外发现。
余绮走出询问室,转过身道谢:“幸苦你们了,赵警官。”
面前目测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警官笑了笑,擡起手拍了拍余绮:“为人民服务嘛。老听我那侄儿提起你,想不到不仅成绩好,身手也不错。”
余绮笑着附和,哪怕是晚间警局里也依旧忙碌,还不等赵警官多寒暄两句,一声响亮的“老赵”又把他拽了回去。
“那我就先去忙,小余你回去注意安全。”
看着对方连话都没说完就已经拔腿离开的背影,余绮只来得及在心底默默敬佩。
秦姐和方慧婷那边都还没结束,余绮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只得晃去了大厅,寻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刚坐下身,口袋里的手机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疯狂弹消息,余绮瞥眼一看,其中一大半来源于齐文希,这人今天晚班,在glimmer里看见小区门口停着的警车后就开始疯狂给余绮发消息,先是当八卦聊,在发现余绮一小时都没回信后慌了神,这才反应过来,又开始在聊天框里狂发哭泣表情包。
另一小半则是来源于沈度,余绮不清楚他是从哪儿得来消息的,也不太关心。对方相比起齐文希显然要冷静许多,只是简单关心了下余绮有没有受伤,以及他这两天在魔都陪老板出差,如果余绮需要,今晚可以暂时去他家安顿。
余绮叹了口气,分别去两边用不同的语气方式顺毛摸了一下,大概说明了下情况后又极其圆滑的拒绝了齐文希的“陪住”邀请和沈度的“借宿”暗示。
大厅的玻璃门开了半边,冬夜的风刮得余绮缩了缩脖子,如果在此刻将他的手爪子砍下来,绝对就是个完美的冰雕。
他将薄羽绒服衣领拉到最高,双手塞进口袋里,又试图把脑袋也藏进衣领里。
不知是否是他这种瑟缩式姿势和冬季上学时躲在书堆后睡觉的姿势太过相似,导致有些好睡,还是他从早到晚中途还打了场架的高消耗模式,让他此刻有些电量不足,晕晕乎乎间竟然有了些困意。
风轻轻吹着,不知又吹了多久,忽地静了下来。
余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自己左侧也随之传来极其突兀的嘎吱声。
怎么都躲在这么角落了,还有人会跑来坐我旁边啊……余绮暗自嘟囔,微微侧过头观察。
但在下一秒,他的困意烟消云散了。
江琏安抓着围巾的手悬停在半空,像是被抓包的小孩那样不知所措。
只不过他向来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儿是风口,你身体不好,在这睡会感冒的。”
余绮盯着他没说话,视线下移落在对方手中的围巾上,针脚很粗糙,像是新手织的。
江琏安没觉察到余绮迅速跳转的思绪,只看见了对方皱了下眉后又将目光投向一旁走廊,来不及过脑子就赶忙解释:“我跟晓雯姐说过了,让她们先回去了,天太晚了。”
“晓雯姐?”余绮挑眉,声音没什么起伏。
“……”
江琏安必须承认,在他得到消息的瞬间,他的大脑就被不安情绪占领了高地,而人在处于这种状态时是很容易露馅的。
江琏安声音低下了去,连带着脑袋也微微下垂:“……是,秦晓雯是……我妈的助理,流霞映川基金会是她的主办项目。”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秦姐对自己超出官方礼仪的关照,对自己生活细节的熟知,甚至连带着方慧婷的那一份送礼灵感的提点,都只是某些人想要接近却又怕吓到自己,不惜绕一大圈,借着旁人之口小心翼翼的照顾罢了。
余绮直到今天,才真正完整的了解了江琏安爱人的方式。
他的爱直白、坦荡,虽然并非轰轰烈烈,但却像是暖春的第一缕风,毫不介意将他的感情展示到每一个人面前。
与此同时,他的爱又是固执的。他自始至终都在“固执己见”,无论外界如何评判,甚至连余绮自己都默认了这样的评价,一次又一次疏远和逃避,他都未曾改变过自己的想法和风格。
余绮就是余绮,江琏安认识的余绮是什么样,那就谁也改变不了。
余绮无需动嘴,仅凭垂眼沉默就能让江琏安全盘托出:“当时事发突然,晓雯姐只来得及跟我说了下大概情况,我没有你现在的手机号,没办法打电话,就先只能去你家门口敲门,敲了一会儿,保安跟我说你去配合做笔录了,我就又赶过来了。”
江琏安交代得很是详细,双手紧攥着那条算不上好看的围巾,就在他即将要开始交代自己都是怎么被秦晓雯调侃的时候,余绮毫无预兆的打断了他的话。
“手机给我。”余绮轻轻开口。
江琏安以为他是要自己看,还不忘把聊天界面调出来:“给。”
余绮接过对方的手机,上面还残留着江琏安口袋里的余温。他没在界面上停留,指尖一滑果断打开了拨号界面,迅速戳点出一串数字,摁下拨通。
伴随着自己口袋里的震动,余绮摁下了挂断。
“现在,你有我手机号了。”
那就这样吧。余绮想。
就像当年那样,江琏安想要什么样身份的余绮,自己就给他什么样身份的余绮。
无论是家人,还是他想要的别的什么。
还不等江琏安反应,余绮就拿过对方手里的围巾,拉开拉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之前是我不对,冷落你那么久,让你担心了。”余绮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其中的轻笑。
江琏安,我接受了,我道歉了。就不要再摆出那副小心谨慎的姿态面对我了,好吗?
你不应该和我一样,你应该是笑着的,将温柔和包容带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