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春心(三)
◎你真不记得了?◎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了柳无踪的传讯纸鹤。
落在我跟前,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但是从这几个字,我估计他在消息灵通的细雨楼里面,至少辗转反侧了两三天。
“传闻是否属实。”
也没说传闻具体是什么,我哪知道他说的是红莲夜被黑吃黑的传闻、还是璇玑派掌门儿子被人坑了的传闻,还是那位寒云长老和人私定终身的传闻。
其实本来很想回他不知道。但是看在他告诉过我江云归喜欢什么茶的份上,我还是做了一回好人,实话实说告诉他都是谣言、过几日我会处理。
给他传回去这几句话,我接着收拾台阶上落下来的梨花,手上露水还没擦干净,那只纸鹤又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
……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细雨楼里面等着,收到立马就又把纸鹤扔回来了。他就这么闲的吗。
这次话多了:“什么叫你会处理?他知道吗?他允许你帮他处理这些谣言了吗?他允许了?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江云归的房门响动一下,我没什么跟他啰嗦的耐心了,潦草给他写了个“是”。纸鹤又朝来时方向飞回去,刚越过屋顶,江云归的门就推开了。
和平常一样,他没说话,自己走过来一起蹲下,看看我手里面一捧花瓣。
“我昨天见到外面有卖香囊的。”我和他解释,“反正还早,也不着急动身,我等下去和她学学怎么做。”
江云归嗯了一声,我再一转头,就看见他神色没动,但是手里已经抱着自己的帷帽,白纱珠帘堆叠。
“你也要去吗?”
他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跟柳无踪不熟吗?”
江云归想了想:“一般。”
“那这种关系一般的人,”我斟酌一下语言,“你认识很多吗?”
毕竟在没认识他之前,我就听说过那个传闻——世上多一个见到江云归的人,就要多一个茶饭不思的人。
这次他想的时间长了一点。我觉得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多出来不少,趁他没看见自己磨后槽牙。
这就意味着我可能要应付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人——柳无踪看起来甚至还是比较好说话、没那么多糟心事的,真遇到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不知道要有多烦。
光是想一下就觉得这是一件相当劳心劳力的事情。我不忍心让自己这样吃苦,决定从现在开始对自己好一点。
江云归被忽然勾住指尖,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和他解释:“第一条。”
他于是就没什么意见,任由我又顺着指尖往上一直拢进来整只手。
没有像上次那样连呼吸都几乎要忘记了,但还是胸口涨上来泉水一样,一荡一荡的。江云归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很轻地一颤。
——也不知道那条很讨厌的蛇缠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又是什么反应。
很想立刻问清楚,那蛇什么颜色、鳞片是什么形状、眼睛长什么样子、在哪里捡到的、为什么要捡回去、捡回去留了多久、有没有再见过面。但是这样着急忙慌地刨根问底,好像显得我很不稳重,且有些冒昧,大概还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手上被拽一下,我才发现自己想这些东西想得太投入,半天了还站在原地。江云归站在台阶上,上下看看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早晚要问出来,但不能急于一时。
“那我呢?”我转了个话头,“我跟他们不一样,不算是一般,是吗?”
他这次没多想,立刻就点了头。
和我想的一样,但也没那么喜出望外。毕竟我也还没傻到看不出来,他对待我和对待别人有很明显的不同。大概就是因为这点不一样,他才觉得我是他那个情劫——但是他这人分得清楚“有点好感”和“喜欢”吗?我对此持有相当怀疑的态度。
很显然他根本不通情为何物,也只是书上如何写他就如何照做,什么牵手、什么花前月下,大概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往心上去。
“那我和别人,怎么不一样?”
沉吟片刻,他擡眼:“你的话更多?”
“……行。”
*
我昨天看见的那个卖香囊的地方要穿过两条街再过一条小巷,刚到门口就能闻到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
坐在各种花草药草香气里面听老板轻声细语地讲了一炷香如何处理花、如何配其他香料、又如何选布料,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外面刚刚散学的小孩子从门口跑过去,跑得太快差点摔倒,被他不动声色虚空指了一下,只是打个趔趄,没真摔。
出去的时候没带什么,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好多东西,有江云归视线停留过的那几个香包、新折下来的海棠,还有回来的路上见到的蓑衣饼。
很多人排队在买,江云归难得地多看了一眼——他好像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多看了一眼。我挑了个最长的队排,正好够他站在旁边看师傅把面饼反复擀薄再卷拢,铺上去油和白糖。
回到住处再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江云归看起来对这东西的评价还不错,但还是对那个塞着桃花、苍术、白芷,绣着长尾小鸟的香囊更喜欢。
来回一趟已经过去大半个上午,要想晚上之前回到沧海殿,差不多要准备动身了。
我收好东西拿了剑出来的时候,江云归正背着琵琶自己站在梨花树下面,拢着袖子,问我:“你总是这样吗?”
我没明白,他指指梨花、指指香包和蓑衣饼,又指指外面。我明白了,他是在问我,是不是总是这样搞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差不多吧,有时间就会。我喜欢这样。”
点点头,他想了片刻,又问:“为什么喜欢这样?”
我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背着手想了半天:“这样感觉……我和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东西,就连起来一条线了……我也说不清楚,你能明白吗?”
和挑着竹筐的货郎、和刚散了学堂的小孩子,和垂到水面上的柳叶梢、和刚出炉的蓑衣饼、和夜半山尖的一轮月亮,和花、和叶、和月亮,人和天地之间万事万物连起来线,于是才会和春天一起呼吸,和冬天一起入睡。
如果和万事万物的勾连全都断开来,不知道要何处照见自己,最终又要落到哪里去。
我和江云归这样说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梨花树下面,拢着袖子,周身格外地空而静,好像被细细水波包裹着,流动着一种很玄妙的气韵。
“无情无感,是无我。”他半阖着眼睛,“可是道既是我道,无我便无道。”
什么情啊我啊道啊的,我没听懂,但不敢问。他看起来在自己思考自己的道,我觉得不应该此时多嘴。
闭着嘴站在旁边,风吹过去几次,他垂了袖子转过身,看我片刻,眼角眉梢忽然舒展。
我第一次见到他真正意义上的展颜一笑。虽然只是淡到刚刚能被勉强看出来。
连带着我整个人在内,周围的一切——春风、春光、春尘,全都一瞬静止、消失了。万物失色的一瞬间。
“多谢。”
我听见他说话才回过神:“谢我……干什么?”
他摇摇头,只是道:“走吧。”
*
江云归不知为何,把他原本右手腕上面常带的玉镯子收起来了。
上午的时候被他那一笑迷了心神,我头脑有点不太清楚,还没发现这件事,下午才发现他右手腕上空空荡荡的。
一看到他的手腕,我就想起来那条缠在他手腕上面的蛇。还敢留下来两个牙印,一看就是在很多年之前就要存心挑衅我。
我真没听说过或者见过别人能在他旁边如此放肆。就算是之前的落花、蝴蝶,也只不过是在他手里略停一瞬而已。
早上忍回去两次没问,中午忍回去三次没问,下午忍回去六次没问,一直忍到傍晚,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落了地,沧海殿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我装作很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出来一路上想了几百遍的话:“那条蛇,长什么样子?”
“嗯?“
江云归擡眼,看起来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之前咬过你的。”
他没说话,我又问:“我就随便问问……它什么颜色?后来去哪了?”
反正肯定没有我的颜色好看。道德如此败坏,修养如此低下,皮囊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去哪里我也不关心,有自知之明就别回来再碍我的眼。
弱水岸旁边风大,他的头发又扬起来,从我肩头颈侧擦过去,衣袖飘摇。
沉默很久,他开口时声音差点被淹没在风声里面:“你真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什么?”
夜色里面,他眼底的神色看不分明。长久的安静里面,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很不可置信。
“银白色,背上一道红印。”江云归慢慢道,“黑色眼睛,长度……”
他在自己右手腕上我昨天缠过的位置,不多不少比划了一圈半:“当时……你大概是这么长?”
【作者有话说】
请看第五章vcr,小晏自己还随便提过一嘴被人捡过。完全不考虑自己其实是顺风局(。)
日三计划启动中!btw明天上夹子,惯例更新挪到晚上11点噢^_^千字再掉就真的垫底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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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导师磋磨之后狂怒,发现邪神那本一切都串起来了。邪神会和小楚回家根本就是因为研究生小楚的怨气能喂饱一个邪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