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春心(四)
◎但是我这样随便抱你是不对的。◎
弱水岸旁边风好大,大到我有点听不懂人话。
“你说清楚,”我有点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在哪里……遇见的?”
江云归被攥着手腕,扫了一眼,也没动,淡声道:“今天白天路过的那座界碑,向东二十里,一百年前,那里有一片树林。”
熟悉的地方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彻底僵住了:“是……什么时候?”
浪潮声时远时近,那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在我的脑海里面慢慢连缀起来。
“是冬天吗?”感觉自己像在说梦话,“是……冻僵了,你捡回去了,是不是?”
夜色渐沉,远处灯火模糊勾出来他脸侧的轮廓。他一点头:“是。”
我记不得当时的很多事情,只隐约记得是大雪天,刺骨寒意铺天盖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那样一个冰雪遍地的地方,只是下意识地拼尽全力想找到个暖和一些的、隐蔽一点的地方,越硬越爬越爬越硬,完全冻成冰棱之前被神仙捞了起来。
——其实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捡我的是不是神仙,之后几天的事情也记不清,只有听不清楚的话语、浮浮沉沉的烛火和一点柔软的暖意。是后来师傅和我讲,那地方叫仙人顶。
“什么叫摸你一下,你就听得懂人话了,”她当时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案卷,很有点不耐烦地拿手里面的笔杆来敲我的额头,“那叫帮你开了灵智——小十九啊小十九,算我求你了,出去自己去练你的剑,等会儿再来烦我,行不行?”
和平常一样挥剑一万下,坐在台阶上擦剑的时候,我看一眼殿内,瞟见那堆案卷还剩下一小半,只好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擦剑。
神仙到底会长什么样子?
我听别人说,神仙都是腾云驾雾、明光灿烂的。但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当时那几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那一点柔软暖意的来源到底又长什么样子。
越努力想越抓不住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景象,只能想起来放我走的时候,那人蹲在旁边,似乎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说了一长串,我努力擡着头听,还是听不懂人话。那人就安静了一瞬,指尖从我头上点过去,于是我听懂了末一句话。
“看到了吗?我给你指的方向,不要往这边走了,这边越走越冷的。”
我之后到那地方找过很多次、也打听过很多年,想找到一点当年的踪迹。神仙大概也用不上一条蛇做什么,但是万一呢?万一神仙恰好就需要找什么东西、或者需要杀什么妖魔,而我恰好能做到呢?
这么多年的时间洗刷过去,本能就模糊的声色磨得更加模糊不清。潮声里面,我有点茫然地盯着江云归看,试图从他身上抓住一点久远的影子。
我记不得那人的声音、那人的眉眼,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空气像温暖的水流,寒风朔雪在里面安静地消弭。
——忽然泛起来的、我曾经几乎以为要忘记的感觉。
顺着若隐若现的线头轻轻一拽,那股温暖的、轻柔的、被忽视许久的水流,忽然从记忆里面涨潮,又在夜色中慢慢落回江云归周身。
思绪一片空白,屏住呼吸,我听见自己又问一遍:“真的吗?”
江云归又点点头,给我看他手腕上面的牙印。
昨天没细看,现在再这样看,无论是形状、大小还是间距,我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就是我干的。
……但是咬人这事我真是不记得,我觉得自己没有这么道德败坏。
“……真不疼吗?”
“真的。”
他要把袖子重新放下来,放到一半,动作停了下来,垂眼看看被我攥着的手肘,又擡眼看看我,眼神问我想干什么。
往他面前又靠近半步,鞋尖几乎都要抵上他的鞋尖了。
所以在玉京会、在凛北地,我从一开始就移不开视线,是比我自己所知道的更早认出来他吗。
被影子整个罩住,他仍然站在原地没动。试探着低头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慢慢松开他的手肘,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胳膊绕到他背后。
“我都不记得了。”
一想起来我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很难过,不光难过,还很生气——凭什么天道没把我造得聪明一点,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什么都记不得?我是真的很生气,很想找谁告状。
江云归偏了下头,簪子上一串流苏从我耳朵尖上擦过去。
“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
想了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近地落在我耳朵边。
“我要到玄天宗拜师,路过那里。你大概是走错路了,走到那里,在草丛里面。”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回去了,暖和过来,你就醒了。我留了你五天,又放你回去了。”
五天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也说得很简单,刚开始一直弓着身子,一天不到就跟着他到处爬来爬去,第二天就住他手上了。
“两天,你就让我缠你手上?”我细品,忽然品出来不对了,“认识几天都不到,你就让它这么乱来?你一点都不拒绝吗?你不是很有距离感吗?是不是随便哪条蛇都可以?”
沉默片刻,他说:“你非要缠。”
“……是这样吗。”
他没提,我还记得,按照之前说的,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还咬了他。
“但是我都咬你了,你怎么没当时就把我丢出去?”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这么缺德,“你怎么什么都捡?这种东西都捡?”
顿了顿,他瞟我一眼:“你很希望我当时不捡?”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臂又收紧一点,我蹭蹭他垂下来的头发:“是我恩将仇报。”
江云归没说话,原本垂在一旁的右手忽然落在我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我小声告诉他,“我一直以为我是被神仙捡回去的。”
没等他开口,我又接着说下去:“其实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的。”
江云归语气很有点疑惑:“我是神仙?”
“反正我说是就是。”
“好吧。”江云归想了片刻,“我是。”
鼻尖又从他发丝上面蹭过去,我小声和他嘀咕:“我这样随便抱你是不对的。你怎么还没把我推到一边?“
江云归没动:“第九条?“
“什么第九条?”我问完自己反应过来,“那书上是这么写的吗?……不对,不是才看到第三条吗?你不会已经自己看完了吧?“
“没有。“他摇头,”只看了十之八九,还余下几页没看。“
这东西一直是我拿着的,只有一次坐在一起看的时候,见微有时找过来,我出去了不到一刻钟。
“……“
为什么会有人能看书看得这么快。所以每次都跟着我一页看半天,只是在等着我看完吗。
其实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凛北地、红莲夜,什么地方都能有他的琴音。枯枝、蝴蝶、路边的蛇,什么东西都能在他手里面停一停。
对偶然路过的一些人一些事尚且如此。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能有人被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又会是什么光景。
不能再想了。不能当真。不能当真。
“但是我这样随便抱你是不对的。”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你觉得没区别而已,但这其实要跟你很亲近的人才能这样。随便这样是不对的。”
江云归没动,目光撩起来,没说话,但是我大概看懂他目光的意思了——那你这么说,自己也没放开。
“……”
早说了,我道德败坏。
*
中午的时候和见微传讯说了晚上回来,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殿外面等。
湘长老也在其中,想来是已经和其他人说了在红莲夜的事情,青菱看江云归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颇有些探询。
——也不知道在探询什么,但最好不是在好奇无情道的体质适合用来试什么毒。我准备舆图的事情说完,就去问问她。
青菱一向不耐烦参与这种事务的讨论,果然又是确定我能够正常喘气就自己回去了。见微几人倒是很关切舆图之事,想开口问,又看一眼我。
“看我干什么?”
见微撚着胡须,眼神往旁边拐了一下,意有所指:“少主,气色不错。”
“……说正事。”我敲敲桌子,“关于这舆图……”
细说复杂,先和他们几句话大致说了红莲夜的情况。
“就是这样,能这么顺利拿到东西,也是多亏寒云长老,我过几日会与他一起去炎洲……”
我一擡头,发现不对。
江云归一向不怎么出声说话,这事情本来就有点复杂,周围又围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个人,我这才发现几句话的功夫,江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人呢?
我看看其他人,见微摇头,湘长老也摇头,只有夏长老拄着拐杖一指门外:“方才不是青长老与他出去了么?”
我猛然想起来青菱当时跃跃欲试的眼神。
“我听说修无情道的体质特殊,我还没有毒过几个修无情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文案上给小江出那损招的到底是谁:
a:见多识广沉稳可靠,最开始就和小晏深入交流过感情问题的见微长老
b:温柔可亲说话好听但下手最黑,一直在试图委婉劝谏别真爱上的湘长老
c:沉迷科研无法自拔道德若隐若现,无情道全否定的青长老
d:谁爱看书就喜欢谁因此对小江当前好感值最高,和小晏翻了一晚上无情道书籍的夏长老
e:用来凑数的竹子一样笔直的顾颦(。)